小村的雪:第1章 小村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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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村的雪

今年大抵是最“难受”的一年,除了些许考试路途上的挫折外,倒也增添了别样的经历。临近寒假,无力抵抗的倒在了黎明前。在方舱隔离的时候,身子疲了困了不愿动弹,脑子却清醒得很,灵魂仿佛出窍般游离在身体外,总得不由想飞往那即使生病也能大口吞下的饭菜旁;那充满关怀、令人自在的房间里;那屹立于白色中、冷冽清亮的小村间。

随着解封的消息在回BJ的前一晚发布,我顿感今年没那么糟,但这念头随之而然灰飞烟灭了。费力操控依旧倦怠的身体收拾完行李后,我感叹:这就离开保定了。惊喜是不必说的,隔离的日子里,躺在软软的床上美美睡到自然醒竟成了种奢望,不由令我回家的念想要从心里蹦出来。

我对BJ的印象大概早在七年前就定下了——累,晕,厌。尽管很多人蜂拥而至,我对此却是敬而远之。在初三那年,父母带着弟弟去北漂。而我每到放寒暑假时,便要拖着塞满衣物的行李箱从张家口宣化站坐火车到BJ站,接着转坐三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伴随着晕车的呕吐声走进父母的出租屋,帮忙照看同是假期的弟弟。

冬天的旅程令人喜欢不起来,冰冷的空气在口罩内外盘旋升腾,眼前升腾着白雾,自己先是入了仙境,不知哪里是方向。坐上车后,眼前的迷茫传达给大脑,清冷得街道排着光秃秃的树不断从前方向后掠去,我的晕眩便止不住了。脱离车皮庇护的时刻,对于一个前往北平的人,像我,路上要是不刮风,那便算是奇迹,尽管我的故乡也充满类似的风。我不禁回想起这风,曾经也这样是阻拦我回家的吗?

时间如梭,以往寒假总伴随着美好的回忆。无忧无虑的自在游玩,纵有冷风滑过,亦不觉寒冷。冬天的田野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遍地的雪化作最纯洁的玩具,伴我度过诸多时光。那田野旁巨大的蓄水池,流出的水穿过一条条阡陌,形成晶莹的赛道,肆意滑翔。偶尔被冰面上的石头磕绊到,翻身一滚,雪地上留下几道棕色的痕迹,再看自身,成小小的雪球了。风大时,拿块石头放在冰面,这就是雪橇了,在撑着衣服张开双臂,这便是风帆了。这风带我前行,带我滑过一个个障碍,滑过我心头一个个烦恼,滑过我人生一个个片段,而雪则印着我的身影,将这一切,融化在吹来的春风里。

小村的雪只有我回忆时会浮现一抹色彩。我不禁感叹,那时哪似现在这般无奈,被困于小小几平米间,人生地僻无处可去。这样的寒假我已经度过了五六个年岁,而如今,毕业的临近似钟声在我脑海敲荡,将那美好一点点震碎,我还不愿放手让那美好逝去。

之前也会在过年前回趟老家,看看在坝上的爷爷奶奶。他们如今到了小村。原来住的地方修高铁被拆了,才搬到小村。疫情的影响导致有两年没回去,甚至爷爷奶奶的新家在哪里都不清楚可能在小村的任何一个角落,毕竟对小村来说,都一样,我想。

小村小村,名字就是小村,不知全国有几个小村,但我觉得没有比形容这位“小村”更合适的。小村很小,小的从公路驾车不留神便会驶过;小的在网络上搜索不会出现它的身影;小的下雪后,只能看得见白色;小的在旁人心里,根本占不到多少地方。小村很小,却是我童年的全部了。

不同的经历拼接成我对这座小村最后的印象,以后过年回去几天看见的画面,早已淡忘。只是那洁白的影子在我内心挥之不去,但清晰的画面却始终无法构成,只希望这次回去,能再看看那似曾相识的雪,看看那纯洁无瑕、不掺杂念的雪,来自小村的雪。

在家度过不知几日,听见母亲说着要回去,回去见见亲人,回去准备过年了。我想这日子过得快,快的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过去了。茫然间跟着妈和弟弟回了家,一路上伴随着晕眩,混混沌沌的就到了地。在宣化呆了三日,母亲买了辆车,说着以后弟弟可能会回来读书,我想,弟弟可能要走和我一样的道路。

母亲开着新车,带着我和弟弟下了小村。母亲第一次上路,我在旁指挥,虽然我也没上过路,但这没什么妨碍。只要慢慢开,总能开到终点。一路上我一边紧张一边放松,母亲也是如此。第一次开车,怎么开暖风也是不会,路上冷得清醒。玻璃起了雾气,折腾半天才将湿气排出,车内又冷了一分。偶尔看看窗外,没有下雪的预兆。

到了地,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冷风忽的刮来,提东西的手不出一会儿便没了知觉。我想,小村这几年怎么变得和外面一样了。

在外逛了两条巷子,进了两家门后,我终于能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试图唤醒不为所动的双手。第一次来总归是要涨些记忆,只是我熟悉的那间房如今却没法回去——已经亮着别家的光了。靠在火炉边,与盘坐在炕上的爷爷奶奶打了招呼,寒暄几句,暖流从心里涌上来了。

疫情同样照顾了这座不起眼的小村,看来病毒一视同仁,爷爷奶奶也曾经历着病痛。最糟的结果没有发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多在他们身边哪怕是一天也好。

聊起从坝上搬下来的情况,爷爷说起了种种细节:诸如全部家当办下来拉了两大车;拆迁款给了几万元,买了这间房又花了几万元;同时搬下来的去了隔壁赵川镇,自己因为钱不够等一些原因没搬去。耳朵不好的奶奶戴着助听器,坐在爷爷身旁,微笑着侧头倾听。

说到坝上屋子的情况,爷爷感慨了一会儿,听别人说搬下去的第二天,就直接用铲车推平了。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说没就没,心情自然是不会好过的。我也有些感慨,看着缩在一旁紧张害怕的小黑猫,听着爷爷说下来时没有抓住它的妈妈——一直叫“花花”的花猫,和一只叫“毛毛”的黄狗——都是我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最好的玩伴。我印象中的花猫非常乖,随便摸它都不会怕,也不会一直追着人乞求什么,而那只狗非常热情,总喜欢抱着我的腿舔我的手,虽然总会弄我一裤子毛。它们都不在了,伴随着我在爷爷奶奶家的童年,和那在雪地里扑腾打闹的影子远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微亮,我就听见声响,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起床了。这是老人习惯的早起,放假我是一概起不来这么早的。光芒微斜,透过红色布帘交错的间隙,撒在散发余热的炕上,撒在惺忪的睡眼里。缓过神来,光已在屋内画好了界限,光之外的事物上,涂上一层冷色的彩。我望着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

除夕这天没什么做的,当然是我这种对厨房事不甚了解的人才享有的特权。随着弟弟出门游玩,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故居。熟悉的低矮的门,红色的油漆依旧鲜亮,仿佛离开没多久,仿佛我们刚回来。门上挂了锁,想必也是回家过年去了,谁过年不想着回家看看呐。只是这家,还似从前吗?我不作声,向着其他方向走去,却不知往哪里走,有我熟悉的地方,有我熟悉的雪。

今年的除夕夜很是热闹,姑姑伯伯都从各地回来,只是这一桌子饭菜配着水平稳定的春晚,是越来越没有年味了。随着毕业季的接近,这光景以后会成为绝景。我挣扎着摆脱这思绪,却越来越惊恐与脱离这现状。与几年前一样,我早已在熟悉的树上张熟了,摘下嫁接到别的树上将会异常难以生存。这冬天要把我吞噬,寒风将我卷至高空,下方却没有积雪为我缓冲,要我狠狠摔在地上,接受这一切。

就像几年前独留一人,几年后,或许我仍将一人。雪上充斥着我过去的脚印,但是它化了,成了溪流,流向前方,流向时光的影子里,我想跟上这缓慢的小溪,却被风抓住,困在漩涡里打转,随后推向相反的方向。我发现了,发现了,小村没变成外面的样子,是我变了,我被外面的世界改变了。

在爷爷家又待了两日,天气很好,也仍没有我想见到的雪。我想,这是好事;我想,这是符合意象的事。我想,我一直在想,可这一切也只能存在于想里。我坐上母亲的新车,直往前去。我似乎接受了一切,似乎接受了BJ的劳累和晕厌,也似乎能接受新的事物了。看着两旁掠过的光秃秃的树,我似乎意识到人生一直走在一条单向的路上,也许途中一时景色迷人、不舍放弃,却未发觉前方的景色是否精彩。

无法改变的事就去接受。雪不需要出现,在心里留有一点印象,再多也不过如此了。小村的雪,就该飘扬在美好的回忆里,而现实的冷风,将推我去该去的方向。

回BJ不出几日,洋洋洒洒白絮纷飞,我带着对旧乡的思念,屹立于这雪白的新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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