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楚永昌元年三月初八
皇帝,十二岁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寅时(注:凌晨三点到五点)不到,王公公那张仿佛永远不会变的表情的脸,就出现在寝殿的帷帐外。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值夜的两个小火者像被无形的线扯动,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掀开帐幔,捧来盥洗的温水、青盐、手巾。
昨夜几乎没睡。躺在乾清宫这张陌生、宽大、硬得硌人的龙床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混合了某种陈年香料和崭新织物的气味,不是东宫寝殿里熟悉的、带着点阳光和书卷的味道。一闭眼,就是奉天殿前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还有那身沉重衮服压在肩上的感觉。浑身的骨头,尤其是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迷迷糊糊被扶起来,更衣。今日是常朝,不用穿那要命的十二章纹衮冕,换上了一套绛纱袍、蔽膝、佩绶、金簪导的常朝冠服。依然是层层叠叠,只是比衮服略轻些。冕冠换了翼善冠,没有那恼人的玉旒遮挡视线,但头顶依然沉甸甸的。
外面天色还是墨黑,只有檐角宫灯在寒风里摇晃出昏黄的光晕。坐上步辇(注:一种帝王代步工具),往奉天门去。辇轿微微摇晃,晨风刺骨,从袖口、领口钻进来,激得人一哆嗦。我拢了拢衣袖,指尖冰凉。随行的仪仗、护卫,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潮水漫过宫城的砖石地面,除此之外,只有风声。
奉天门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序立。天色微熹,只能看清近处绯袍大员们模糊的身影,远处是青、绿袍色连成一片的暗影。当我步辇停稳,被搀扶着登上御座(注:常朝通常在奉天门御门听政,设座于门廊下)时,赞礼官拖长了声音:“排班——!”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移动,按部就班,无声而迅捷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叩首。
“兴——”
“跪——”
“叩——”
依旧是三跪九叩。山呼声再次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比昨日在奉天殿前略低一些,也略散一些,但依然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我坐在御座上,手按着冰冷的扶手,目光放空,看向广场尽头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宫殿的剪影。例行公事。这是我脑子里唯一冒出来的词。
接下来是奏事。鸿胪寺官员出班,唱诵今日陛见官员名单及次序。内阁首辅杨廷敬,须发皆白,颤巍巍地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开始禀奏。声音苍老,语调平缓。说的是先帝庙号、谥号的拟定,翰林院拟了几个,请旨裁定。还有登基恩诏的条目,大赦天下,蠲免钱粮,等等。一串串文绉绉的词句钻进耳朵,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努力想听清,抓住那些字句的意思,但眼皮越来越重,昨夜缺失的睡眠此刻化成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我的意识。只能看到杨阁老的嘴一开一合,听到一些断续的词汇:“……大行皇帝……文武英明……昭示天下……皇仁浩荡……”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像说了句:“依议。”
杨阁老似乎顿了一下,深深躬下身:“臣领旨。”然后退了回去。
接着是户部尚书出列,奏报东南某州府春汛可能成患,需预作堤防、钱粮安排。他的声音洪亮些,但我依然听得云山雾罩。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想着这御座怎么这么硬,这么凉。
然后是礼部尚书,奏报登基后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坛的具体仪注安排,日子、时辰、路线、祭品、乐章,一项项,繁琐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继续点头。说着:“准奏。”“知道了。”“着该部按例办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晨风里显得单薄,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童音。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奏事终于接近尾声。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赞礼官高唱:“谢恩——!”
百官再次跪倒,叩首,山呼万岁。
然后是:“退朝——!”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旁边侍立的王公公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了一把。
回到乾清宫,天色已大亮。另一套程序在等着。先要去两宫皇太后(注:新帝登基,其嫡母与生母通常并尊为皇太后)处请安。先去仁寿宫(嫡母张太后处),再去慈庆宫(生母李太后处)。依旧是全套礼仪,问安,听几句“皇帝须勤勉政务、保重圣体”的训诫。母后(李太后)的眼睛有些红肿,看着我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去吧。”
回到乾清宫暖阁,已近巳时(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御膳房传了早膳。长长的食案抬进来,摆满了碗碟。燕窝鸡丝粥、奶酥饽饽、火腿鲜笋汤、糟蒸鲥鱼、海米烧白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膝盖和腰背的酸痛,加上彻夜的困倦,让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王公公在一旁布菜,低声提醒:“陛下,多少用些,今日还有功课,午后司礼监要送奏本来请批红。”
功课?是了,我还是个学生。虽当了皇帝,经筵日讲(注:为皇帝讲授经史的制度)也不能停。只不过,讲课的地点从文华殿的侧殿,换到了乾清宫的暖阁,讲课的先生,依旧是那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
胡乱喝了几口粥,吃了半块饽饽,便摆手让人撤了。
上午的功课是《尚书》。讲的是《尧典》。老学士抑扬顿挫地讲着“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讲着禅让,讲着德治。我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槐树刚刚抽出的、稀疏的嫩芽,神思恍惚。尧把天下让给舜的时候,舜是什么心情?也像我现在一样,觉得这副担子重得喘不过气,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害怕吗?
先生讲的什么,大多从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机械地点头,偶尔重复一下他话里的最后几个字,表示在听。
午膳同样食不甘味。饭后,强打精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果然捧着厚厚一摞奏本进来了。都是今天早朝上奏过,或者各部门直接呈报上来的题本、奏本,已经由内阁看详,贴上了小小的黄纸条,写着“拟票”(注:内阁对奏章的处理意见,写在小票上,贴于奏章封面,供皇帝参考)。王公公侍立一旁,先将最上面的几本紧要的挑出来,轻声念着摘要和内阁的票拟意见。
有的是关于官员任免,有的是地方灾异报告请求减免赋税,有的是边防军情简报……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无比艰深。每一道决策,后面都牵连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可我连这些地方在哪里,那些官员是谁,都毫无概念。
“陛下,您看,吏部这份关于宛平知县出缺的推举,内阁拟票是准予所请,用排名第一的候选。”王公公的声音平稳无波。
我看着那奏本上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履历,还有内阁小票上更小的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能看出什么?我只觉得这些字都在晃动。
“嗯……就依内阁的意思吧。”我听到自己说。
王公公便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奏本的票拟上,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这就是“批红”了。皇帝的意志,就体现在这一个红圈上。可我画下这个圈的时候,心里只有一片茫然。
一本,又一本。大多是“依议”、“知道了”、“准奏”。偶尔有内阁列出不同意见请裁夺的,我就更不知道该听哪一边,往往迟疑很久,最后多半是含糊地说:“再让内阁详议看看。”或者,“依多数票拟吧。”
王公公从不多话,只是依言执行。他的脸上,永远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处理完这些奏本,窗外日头已经西斜。脖子僵硬,手腕发酸。王公公提醒,该去箭亭(注:宫中练习骑射的场所)活动活动筋骨,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皇子每日需习骑射。如今虽成了皇帝,这规矩似乎也没人说要废掉。
换了窄袖的骑射服,走到箭亭。弓是特制的小稍弓,但拉起来依然费力。箭射出去,软绵绵的,十支里能有三四支中靶,就算不错了。教习的侍卫统领在一旁指点着姿势,语气恭敬,但眼神里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我甩甩头,不去深想。
晚膳依旧没什么胃口。华灯初上,乾清宫各处次第点起灯火。王公公又捧来了新的奏本,是下午才送进来的急件。还有明日经筵讲官的讲义,需要预先浏览。
我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四周是高大的书架和冰冷的宫殿墙壁。烛火跳跃,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零零的、摇曳的鬼魅。白天的喧嚣和忙碌退去,寂静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沉重地压在这座宫殿里,压在我的胸口。
拿起一本奏章,字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努力看向第一行。是陕西布政使司报来的,关于开春后雨雪稀少,恐影响春播,请朝廷未雨绸缪……
看了不到三行,那些字又开始跳舞,眼皮重重地合上。
头一点,猛地惊醒。奏本从手中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侍立在角落的小火者吓得一抖,立刻跪下去捡。
王公公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弯腰捡起奏本,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案上。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听不出情绪:“陛下,今日着实劳累了。早些安置吧。奏章,明日再看也不迟。”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脸在晃动的烛光下半明半暗。
“王伴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东宫的时候,这个时候,通常在做些什么?”
王公公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极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躬身道:“回陛下,以往此时,殿下通常温习完白日功课,或读些杂书,或由乳母、宫女伺候着,准备就寝了。”
是啊。读些有趣的杂记,或者缠着乳母讲个宫外的故事,然后钻进柔软的被衾,一觉到天亮。不用听这些听不懂的政事,不用批这些看不懂的奏章,不用坐在这冰冷宽大的御座上,受着四面八方、看不见的目光的审视和期待。
可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没有再说话。任由宫人伺候着洗漱,换上寝衣。再次躺在那张巨大、坚硬、陌生的龙床上。
帐幔放下,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寂静重新包裹过来,比刚才更浓,更厚。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悠悠的,提醒着夜的深沉。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蟠龙绣纹。身体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
父皇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最后一次来考我校书,看我射箭,手掌很大,很温暖,拍在我肩上,笑着说:“我儿近日进益了。”那好像是上个月的事?又好像已经过去几年。
他现在躺在冰冷的梓宫里。而我,躺在这张冰冷的龙床上。
永昌元年。这是我的年号了。今天,是永昌元年的第二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新织物气味的枕头里。外面的风声,似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