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索斯寂灭:虚空残阳:第2章 血奴营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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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奴营的哀嚎

滤芯在挎包里贴着后背,带着金属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这冰凉与远处壁垒脚下血奴营散发出的、混杂着绝望、汗臭和病体腐坏的温热臭味,形成了割裂的触感。

凯伦没有走那条被无数双破旧鞋底磨光的主路。他像一道贴着阴影移动的污渍,熟练地穿梭在血奴营外围由废料堆、倒塌窝棚和辐射灼烧出的畸形岩柱构成的迷宫里。这里的气味更糟——腐烂的有机物、刺鼻的化学排泄物、还有无处不在的、淡淡甜腥的铁锈味,那是“猩红滴泉”长期浸染土壤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家”,如果那能称之为家的话,位于血奴营东北角最边缘,紧挨着一堵半坍塌的、由旧时代混凝土预制板胡乱垒起的矮墙。这里相对僻静,远离每日领取配给水时最拥挤混乱的核心区,也远离焰骸死士巡逻队最常光顾的几条“主干道”。一个用锈蚀的铁皮、断裂的塑钢和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厚重防辐射帆布搭成的低矮窝棚,勉强能容一人蜷身躺卧。入口用一块沉重的、布满锈孔的齿轮状金属板虚掩着。

窝棚旁,一个用碎石勉强围起的小圈里,种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叶片呈现不健康蜡黄色的“地衣薯”——这是废土少数几种能在贫瘠辐射土里勉强生长的块茎植物,味道苦涩如同嚼蜡,但能提供最低限度的热量和水分。它们能活下来,全靠凯伦偶尔偷偷收集的、自己舍不得喝的那点冷凝水。

他没有立刻进入窝棚,而是像一头归巢的野兽,无声地绕着它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他离开前布置的、极其隐蔽的预警记号——一根头发丝般细的金属线是否断裂,一片故意放置的碎玻璃是否移位,窝棚底部缝隙里撒的极细灰尘是否有异常的痕迹。

一切如常。

他这才挪开齿轮板,侧身滑入窝棚内部。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只有从帆布破洞和铁皮缝隙透入的几缕昏黄天光。空间狭小,但异常整洁。一张用旧轮胎和破布垫成的“床铺”,一个充当桌子的扁平金属箱,墙上挂着几件修补过的工具和用废旧零件自制的武器:一把弩身粗糙但弓弦绷紧的手弩,几支磨尖的钢筋箭矢,那把电弧匕首插在皮鞘里。角落里堆着一些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宝贝”:几块尚存微弱能量的旧电池,一小罐珍贵的焊接剂,几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页面发黄脆硬的旧时代机械手册——那是他知识的来源。

挎包被小心地放在金属箱上。凯伦先取出那个滤芯,用一块相对干净的软布擦拭掉表面的尘土,仔细检查有无在行动中受损。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部精密的分子筛结构隐约可见。这是希望,也是烫手的山芋。他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太久。

他将滤芯重新包好,塞进“床铺”下方一个隐蔽的夹层里。那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旧相框。相框玻璃早已碎裂,里面是一张严重褪色、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三人合影。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大人轮廓中间,一个矮小的孩子身影。凯伦的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打开。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肋部传来隐约的刺痛。在锈骨峡谷最后夺枪时,一个护卫的肘击蹭到了他的旧伤。他撩起破烂的衣襟,就着微弱的光线查看。皮肤上一片青紫,没有破口。他松了口气,从角落一个生锈的铁罐里倒出一点点浑浊的液体——自制的、用辐射蟑螂壳和苦根草泡的“消毒水”——涂抹在伤处。冰凉的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

窝棚外传来声音。不是巡逻队的皮靴声,而是更加虚浮、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低语。凯伦立刻警觉,握住了手弩。但很快,他辨认出那是邻居,老汤姆。

老汤姆就住在隔壁那个更破的窝棚里。他曾经是壁垒内的水管学徒,在一次检修事故中肺部吸入了过量有毒蒸汽,落下病根,再也干不了重活,就被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血奴营。他懂得一些管道知识,是凯伦偶尔换取信息的对象之一。

“凯伦?你……你在里面吗?”老汤姆的声音嘶哑,带着痰音,压得很低。

凯伦没有立刻回应,他凑到帆布的一道缝隙边向外窥视。只有老汤姆一个人,佝偻着背,不住地咳嗽,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犹豫了一下,凯伦将手弩背到身后,轻轻推开了入口的齿轮板。“进来。”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老汤姆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飞快地钻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窝棚里更加昏暗,他适应了几秒,才看到凯伦沉默的身影轮廓。

“水……水……”老汤姆喘着气,不是索求,而是某种极致的恐惧,“他们发现了……老瘸子哈克……他藏了水……半壶……就藏在铺底下……”

凯伦的心微微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刚才!你回来前没多久!”老汤姆语无伦次,咳嗽更加剧烈,“死士巡逻队……突然冲进他那片窝棚区……翻出来了……现在……现在正要……”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穿透整个营地上空低沉噪音的尖锐哨声打断了。那不是日常的集结哨,而是更高亢、更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暴力意味的警哨。

凯伦和老汤姆同时僵住。

紧接着,是皮靴踏在硬土地上的整齐脚步声,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如同老旧蒸汽机启动般的嗡嗡声。

“是‘抽干队’……”老汤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们带来了蒸汽泵……他们要当众……当众行刑!”

凯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推开老汤姆,凑到最大的那道缝隙前,向外望去。

只见营地中央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地带——通常被用来进行“惩戒”和“宣教”——已经被一队至少十名焰骸死士围了起来。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暗红色的盔甲在昏黄天光下如同凝固的血痂。血奴们被粗暴地从窝棚里驱赶出来,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被圈赶到那片空地的边缘,黑压压一片,沉默而惊恐。

空地中央,一个瘦得皮包骨、一条腿扭曲变形(因此得了“老瘸子”绰号)的老人被两名死士死死按着,跪在地上。他面前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个瘪了一半的旧军用水壶,壶口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水渍。

而在老人旁边,立着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人高的金属装置,主体是一个带有压力表和阀门、烧得发黑的圆柱形锅炉,下面连着一个小型燃炉,正冒着呛人的劣质燃料黑烟。锅炉侧面延伸出两根粗厚的、裹着隔热材料的软管。一根软管连接着一个带有针头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穿刺器,另一根软管的末端则是一个敞开的、肮脏的金属收集桶。

这就是“蒸汽抽吸装置”。沙骸壁垒发明(或者说,从旧时代某个恐怖刑具改造而来)的、专门用于处决“偷水者”的刑具。其原理简单而残忍:将穿刺器刺入受刑者体内(通常是腹部),然后启动锅炉,产生高温蒸汽,利用压差将人体内的组织液、血液强行“抽取”出来,通过软管导入收集桶。整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受刑者会在极度脱水和高温烫伤的折磨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随同那些被抽出的液体一点点流逝,最终变成一具蒙着皮的干瘪骷髅。

“不朽者赐予尔等活命之水!”一个死士小队长模样的家伙,站在装置旁,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冰冷而洪亮,带着金属的摩擦质感,“每一滴,皆为恩典!窃水,即是窃取不朽者之生命!即是背叛沙骸之秩序!”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血奴们,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老瘸子哈克身上。

“今以哈克之血肉,重申铁律!”

两名按住哈克的死士粗暴地撕开他褴褛的上衣,露出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凸起的胸膛和腹部。操作装置的另一名死士拿起那闪着寒光的穿刺器,对准了哈克的肚脐上方。

“不……求求你们……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哈克发出嘶哑的、非人的哀嚎,拼命挣扎,但力量在两个全副武装的死士面前如同蝼蚁。

凯伦在窝棚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扣着粗糙的铁皮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认出了那个小队长——那是沙骸壁垒里以残忍闻名的“铁肺”巴克。他的呼吸面罩是特制的,据说能喷出灼热的废气。

穿刺器毫不犹豫地刺入。

哈克的惨叫拔高到几乎撕裂声带,随即又因为剧痛而变得断续、微弱。他的身体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弹动。

操作死士拧开了阀门。

“嗤——!”

一股白色的、高温的蒸汽从锅炉泄压阀短暂喷出,发出尖锐的嘶鸣。紧接着,连接穿刺器的软管猛地鼓胀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令人作呕地脉动起来。

咕嘟……咕嘟……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混杂着破碎的组织,开始通过透明的软管段,缓缓流向那个敞开的收集桶。起初是缓慢的滴答,很快就变成了细流。

哈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颜色从蜡黄迅速变成死灰,最后泛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羊皮纸的褶皱色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因为内部压力骤减而微微凸出,死死盯着上方昏黄的天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整个过程中,除了蒸汽机的嗡嗡声、软管内液体流动的咕嘟声,以及哈克喉咙里最后残留的、微弱如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再没有其他声响。成千上万被驱赶来的血奴,死一般寂静。连咳嗽声都消失了。只有无数双眼睛,充满恐惧、麻木、以及最深沉的绝望,看着那曾经是一个同类的躯体,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一具包裹在松弛皮肤里的骷髅架子。

当软管里的液体流彻底停止,操作死士关闭了阀门,粗暴地拔出了穿刺器。哈克的尸体向前扑倒,发出轻飘飘的、如同干柴落地般的声音。

“铁肺”巴克走上前,一脚踢在干尸的肋骨上,发出空洞的“咔啦”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窃水者的下场!”他咆哮着,声音在面罩下回荡,“你们的水,是不朽者莫洛克大人的恩赐!你们的命,属于沙骸壁垒!谁敢再犯,这就是榜样!”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个收集桶。桶里,已经积攒了大约小半桶暗红浑浊、漂浮着脂肪颗粒和碎末的粘稠液体。

“他的水,现在归壁垒回收!”巴克冷笑着,“下一批‘猩红滴泉’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一份!好好记住这个味道!”

死士们发出低沉、残忍的哄笑。

人群终于有了一丝反应,那是压抑到极致后胃部翻腾的干呕声,以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很多人闭上了眼睛,或者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

凯伦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在那具干尸,锁定在那个冒着黑烟的蒸汽抽吸装置上,锁定在“铁肺”巴克那闪烁着红光的目镜上。

窝棚外,老汤姆瘫倒在地,捂着嘴,无声地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凯伦缓缓松开了扣着铁皮的手指。铁皮边缘留下了几个清晰的凹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风化的岩石。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冰冷地燃烧,比熔炉更炽热,比废土的夜晚更黑暗。

他慢慢后退,退回到窝棚最深的阴影里,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把父亲留下的、锈迹斑斑的小刀。刀柄粗糙,带着旧日的一丝微温,如今只剩刺骨的凉。

窝棚外,死士们开始驱散人群。蒸汽抽吸装置被抬走,留下地上那具可怖的干尸和一滩深色的污渍。腥甜的铁锈味混杂着蛋白质烧焦和排泄物失禁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血奴营的哀嚎,从未停歇。它不在喉咙里,而在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里,在每一次干涸的吞咽里,在每一具被抽空、被丢弃的躯壳里。

凯伦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闭上了眼睛。挎包里,那个冰冷的滤芯,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外面的天光,正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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