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系列三十六镜：第3章 《雨中的蚂蚁》

《雨中的蚂蚁》

午后的空气又黏又重，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压在皮肤上。七岁的明明趴在凉席上，摆弄着他的塑料士兵，汗水把他的刘海粘在了额头上。窗外的天空先是暗成一种奇怪的昏黄色，接着，远处传来了闷雷滚过的声音。

“要下大雨了。”妈妈在厨房里说，伴随着关窗户的声响。

明明抬起头。果然，大滴大滴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稀疏而沉重地敲打着瓦片和树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哗哗的喧嚣。世界被笼罩在一张灰白色的雨幕里，凉爽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进屋里，驱散了之前的闷热。

明明喜欢下雨。他丢下士兵，爬到窗边的椅子上，鼻子抵着冰凉的玻璃，看院子里瞬间汇起的水流，看芭蕉叶被雨点打得剧烈摇晃。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突然定住了。

在窗台下方，一块被雨水猛烈冲刷着的青石板上，有一条黑色的、细小的线在挣扎。

是蚂蚁。

一条他早上还看见的、井然有序的蚂蚁队伍，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豆大的雨滴对它们而言，简直是来自天上的炮弹。有的被直接砸翻，六脚朝天地在水洼里徒劳地蹬动；有的被水流冲走，像小小的黑色帆船，瞬间消失在雨水的洪流里；剩下的则惊慌失措，在光滑湿漉的石板上拼命奔跑，试图寻找一个避难所。

明明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很多次蚂蚁。他蹲在地上看过它们搬运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饭粒，觉得它们力气真大；他也曾恶作剧地用树枝挡住它们的去路，看它们慌乱地绕道。但此刻，感觉完全不同。

他看着一只格外小的蚂蚁，它正试图逆着水流爬上一片湿滑的落叶。一个雨点砸在叶子边缘，溅起的水花将它掀翻，它挣扎着重新爬起来，又被一股细小的水流冲了下去。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那细小的腿脚在明明眼中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顽强。

一种陌生的、揪紧的感觉，在明明的心口蔓延开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进厨房，拽了拽妈妈的围裙。“妈妈！蚂蚁！蚂蚁要淹死了！”

妈妈正在和面，头也不抬地说：“傻孩子，蚂蚁怕水，下雨它们会躲起来的。”

“可是它们没躲掉！就在窗台下面！”明明的语气带着焦急。

“那也没办法，这是自然规律。”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快回来，别淋湿了。”

明明站在原地，那种揪紧的感觉更强烈了。他仿佛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打在那些小小的、黑色的身体上，能感觉到它们在那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的恐惧。他不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观察者了。在那一瞬间，他好像……变成了那只在落叶上一次次被冲走的小蚂蚁。

他转身跑回房间，不是回到窗边，而是冲到了自己的小书桌前。他踮起脚，抓起了昨天美术课上用的那张硬卡纸，又冲回窗边。

他用力推开那扇没有插销的、用来通风的小气窗。雨水立刻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手臂和脸颊，凉丝丝的。他眯起眼睛，对准下方那块青石板，将那张厚厚的卡纸使劲伸了出去，倾斜着，像一面小小的盾牌，挡在了那群挣扎的蚂蚁上空。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卡纸上，声音沉闷。明明的手臂很快就酸了，雨水顺着他的胳膊流进袖子里，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卡纸下方那片突然出现的、干燥了一点的区域。几只幸存的蚂蚁似乎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庇护，它们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跌跌撞撞地爬向石板的边缘，爬向那条砖缝——那是通往它们地下巢穴的安全通道。

明明看着那只最小的蚂蚁，也踉踉跄跄地爬进了砖缝，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明明的手臂又酸又麻，卡纸已经被雨水浸湿变软，边缘开始卷曲。但他心里那种揪紧的感觉，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取而代之，像喝下了一碗热汤，从肚子里暖烘烘地升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叫共情，也不知道什么叫生命连接。他只知道，刚才他很着急，现在，他不急了。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明！你在干什么！都淋湿了！”脚步声靠近。

明明赶紧把小窗关上，把湿漉漉、软塌塌的卡纸藏到身后。他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雨水，却对着妈妈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又有点明亮的笑容。

“没干什么。”他说，“就是……看看雨。”

妈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用手巾擦干他脸上的雨水，没有再多问。

明明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滴水、袖子湿透的男孩。他好像还是那个明明，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很暖和。

窗外，雨势渐小，天空亮了一些。青石板上，水流依旧，只是那条黑色的、细小的挣扎之线，已经不见了。

明明知道，它们安全了。

而他，也因为知道了这一点，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的快乐。他守护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微小世界，而那个世界，也以某种方式，重新塑造了他内心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