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系列三十六镜:第18章 第26-29章 《赌徒女儿的储蓄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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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26-29章 《赌徒女儿的储蓄罐》

【众生系列·第二十六面镜子】

《赌徒女儿的储蓄罐》

小雅的储蓄罐是一只透明的塑料小胖猪,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着。

它坐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她的“爸爸赎回计划”。

一元的硬币最多,沉甸甸地垫在底下。然后是五角的,一角的,偶尔有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元、五元纸币,像珍贵的标本一样被小心塞进投币口。这些钱,来自奶奶偷偷给她的早餐费省下的部分,来自捡瓶子卖的几个毛票,来自期末考试考了好成绩妈妈给的“奖金”——她全都喂给了这只沉默的猪。

她从不摇它。别的孩子喜欢摇晃储蓄罐,听里面哗啦啦的响声,想象能买多少糖果和玩具。小雅不敢。她怕听到那声音,怕意识到离那个她偷偷设定的、模糊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很远。

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会把她扛在肩头去看元宵灯会,会耐心地教她骑自行车,会在睡前给她念《小王子》。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能包裹住她整个小手。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他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烟味里开始混杂一种陌生的、廉价的香气开始。是从他接电话时变得躲闪,语气从温和变得急躁开始。是从他和妈妈的争吵声,像夏天的闷雷,一次次在深夜炸响开始。

“债”、“又输了”、“最后一次”……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子,透过门缝,砸在她幼小的心里。

她见过妈妈哭着把存折摔在爸爸身上。见过爸爸红着眼睛,状若疯狂地翻遍家里的每一个抽屉。见过陌生的、面色不善的人敲响他家的门,爸爸点头哈腰地递上皱巴巴的钞票。

她不明白“赌博”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能把她的爸爸变成这样——一个眼神浑浊、脾气暴躁、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对妈妈和她大吼的陌生人。

她只模糊地觉得,爸爸是被“钱”这个东西抓走了。只要有了足够的钱,就能把那个温柔的、会念《小王子》的爸爸赎回来。

于是,储蓄罐成了她的秘密行动基地。

每往里面投进一枚硬币,她心里就踏实一分,仿佛离“赎回爸爸”的日子就近了一步。她甚至会对着小猪低声说话,告诉它今天爸爸回来得早了一点,或者今天他没有和妈妈吵架。她把所有微小的、向好迹象,都归功于小猪肚子里逐渐增加的重量。

直到那个晚上。

她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她看到客厅里,妈妈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浑身发抖。爸爸面目狰狞,猛地冲向电视柜旁的那个抽屉——那是妈妈藏家里最后一点生活费的地方。

“你不能动这个!这是给小雅交学费的!”妈妈扑上去,死死拉住爸爸的胳膊。

“放手!就借一点!我这次肯定能翻本!翻了本什么都回来了!”爸爸用力甩开她。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这个家已经被你掏空了!”

拉扯中,爸爸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小雅的房门。她吓得赶紧缩回头,心跳如鼓。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妈妈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又过了很久,小雅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爸爸。

他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她的床边。他似乎只是想看看她。但在昏暗的夜灯光线下,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床头柜上那个透明的储蓄罐上。

小雅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感觉到爸爸的手伸向了小猪。他拿起了它,在手里掂了掂。塑料小猪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那么轻,那么脆弱。

小雅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大喊:“不要!那是赎回你的钱!”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听到爸爸似乎犹豫了一下,呼吸粗重。然后,是一声极轻微的、硬币与塑料摩擦的声音。他似乎在尝试打开底部的塞子,但那个塞子很紧,他弄了一会儿,没能打开。

最终,他重重地、几乎是带着一股怒气,将储蓄罐放回了原位。

塑料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砸在了小雅的心上。

爸爸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俯下身,他的气息喷在小雅的脸上。她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拼命忍住颤抖。

一个带着胡茬的、粗糙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小雅慢慢地睁开眼,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侧过身,看着那只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小猪。它依然咧着嘴笑着,那么天真,那么刺眼。

她突然明白了。

她永远也攒不够“赎回”爸爸的钱。因为那个抓走爸爸的怪物,胃口太大了,大到她这只小小的塑料猪,根本填不满。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就像投进无底洞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

第二天清晨,小雅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那只储蓄罐。

她走到客厅。妈妈红肿着眼睛在准备早餐,爸爸不见踪影。

她当着妈妈的面,用力拧开了储蓄罐底部的塞子。

“哗啦啦——”

里面所有的硬币和纸币,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散落在桌子上,发出杂乱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一场微型雪崩,也像她内心某种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

妈妈惊讶地看着她。

小雅没有看那些钱,她抬起头,看着妈妈,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说:

“妈妈,我们拿这个钱,去给我改个名字吧。”

妈妈愣住了。

“我不要叫‘雅’了,”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他答应给我取名的时候,说过要给我一世雅致安宁的生活。他说话不算话。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妈妈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失声痛哭。积蓄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绝望,终于在这一刻,随着女儿的这句话,决堤而出。

小雅被妈妈抱在怀里,没有哭。她的脸贴着妈妈颤抖的肩膀,眼睛望着地板上那些散落的、闪着微光的硬币。

它们不再是希望的种子了。

它们只是一堆……冰冷的、无用的金属和纸张。

那只被掏空的塑料小猪,依然咧着嘴,空洞地躺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它无法理解的、过早降临在一个孩子身上的,残酷的早晨。

【众生系列·第二十七面镜子】

《家暴阴影下的毕业照》

李昂站在队伍里,感觉脖子被新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痒。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母亲特意为今天熨烫得笔挺,带着一股阳光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初夏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学校的操场上,白色的毕业留影墙前,挤满了穿着同样学士服、兴奋喧哗的同学。笑声、打闹声、互相整理流苏的窸窣声,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他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冲上岸的石头,与这片欢乐的海洋格格不入。

摄影师在镜头后指挥着:“来,同学们,看这里!高兴一点!对!毕业了,多开心的事啊!”

李昂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八颗牙齿,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但他脸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一样,僵硬,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非常勉强,甚至有点扭曲。

“高兴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高兴”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情绪。父亲阴沉着脸喝酒的时候,不能高兴。母亲不小心打碎碗碟的时候,不能高兴。甚至他自己考试得了好成绩,如果表现得太过喜悦,也可能引来父亲一句冷嘲热讽:“瞧你那点出息。”

在这个家里,过度的情绪,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都可能成为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他最熟悉的,是沉默。是把自己缩在房间角落,降低存在感。是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上楼时,下意识屏住呼吸。是争吵声穿透地板缝隙传来时,他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在心里默默数数,祈求快点结束。

恐惧是一种会渗透的东西。它不像伤疤那样明显,却像水渍,悄无声息地浸透你生命的每一寸底色。它让你在阳光灿烂时依然感到寒意,在人群簇拥时依然觉得孤独。

昨晚,父亲又和母亲吵了一架。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鸡毛蒜皮。他只记得那熟悉的、像野兽低吼般的咆哮,记得母亲压抑的啜泣,记得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死寂。那种死寂,比吵闹更让人窒息。

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红着眼圈,仔细帮他抚平衬衫上最后一点褶皱,低声说:“去吧,昂昂,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她努力想对他笑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看到了母亲手腕上那一小片新鲜的、尚未消退的淤青。

此刻,站在阳光下,站在即将告别高中时代的节点上,那片淤青仿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准备!一、二、三!”

摄影师喊道。

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白光猛地一闪——

李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不是出于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那瞬间的强光,像极了父亲暴怒时,突然掀翻桌子,或者猛然拉开他房门时,骤然刺入眼帘的灯光。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下颌线瞬间收紧,眼神在那百分之一秒里,不是望向镜头后的未来,而是下意识地投向某个虚空,充满了警惕,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惧。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承载了太多东西:深夜的恐惧,无法言说的耻辱,对母亲的心疼,以及一种深深的、对“家”这个概念的迷茫与疲惫。

“咔嚓。”

时间被定格。

周围的同学在照片里笑得没心没肺,青春飞扬。只有他,站在人群中间,穿着挺括的衬衫和学士服,表情却像一尊被突然惊扰的、带着裂痕的石像。那抹被他用尽全力压抑的阴影,最终还是被忠实的镜头捕获,凝固成了他青春纪念册上,一道无法磨灭的蚀痕。

闪光灯熄灭。

周围的同学瞬间放松,嬉笑着散开,互相追逐,讨论着晚上的散伙饭去哪里吃。

李昂却站在原地,有好几秒钟没有动弹。强光留下的残影还在他眼前晃动,与记忆中无数个惊恐的瞬间重叠。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穿上新衣服,站在阳光下,就能和过去告别,就能像一个“正常”的、即将步入大学的青年一样,满怀希望。

直到那一道光,照见了他心底从未消散的夜。

班长把冲洗出来的班级合影发到每个人手里时,大家都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评论着谁的表情好笑,谁的眼睛没睁开。

李默悄悄走到一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照片拍得很清晰。阳光很好,同学们笑得很灿烂。而他,站在那片灿烂的正中央,却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异类。他的眼神是飘忽的,空洞的,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和……陈旧感。仿佛他不是十八岁,而是已经活过了很多个沉重而疲惫的世纪。

他没有像有些同学那样,懊恼地抱怨“啊我怎么照得这么丑”,或者开玩笑地说“重拍重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好像只要不看,那个被定格在相纸上的、带着伤痕的灵魂,就不是他自己。

他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望向学校大门外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未来像一条宽阔而未知的河流,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他即将离开这个家,去往远方的大学生活。

但他不确定,那个在闪光灯下都会本能绷紧身体的少年,是否真的能跑得比恐惧更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夏天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也混杂着城市灰尘的味道。

他迈开脚步,汇入散去的人流。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决绝。

那张被藏在书包底部的毕业照,不是他青春的句号。

而是他漫长跋涉中,第一件,需要终身去理解和面对的,沉重的行李。

【众生系列·第二十八面镜子】

《同性恋者的家族饭局》

周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盆咕嘟冒泡的羊肉锅子上。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父母和亲戚们谈笑风生的脸。

今天是中秋,家里的规矩,再忙也得回来吃饭。

客厅里悬挂着巨大的“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是母亲一针一线绣了两年的成果。餐桌上摆满了母亲的拿手菜:油亮亮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翠绿的炒时蔬,还有他从小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一个传统、和睦、团圆的家庭该有的样子。

除了他。

他坐在这里,穿着母亲说他穿起来“最精神”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精心打扮过的人偶。他听着姑姑炫耀表姐刚生的二胎,听着叔叔高谈阔论国际形势,听着父母笑着应和,偶尔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小屿工作最近不错,领导很器重他”、“是啊,就是个人问题还不着急,男孩子以事业为重”。

“个人问题”。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知道父母话里的期待。他们希望他“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子,完成那套他们认知中唯一正确且幸福的人生流程。他们为他规划的未来里,有一个温婉的妻子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就像客厅那幅十字绣一样,圆满,稳定,符合所有人的期望。

而他的未来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叫林深的男人。

想到林深,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林深今天下午送他到小区门口,在车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说:“别紧张,吃完饭早点回来。”那短暂的触碰,是他此刻坐在这张团圆饭桌上,唯一的铠甲,也是唯一的软肋。

“小屿,别光坐着,吃菜啊,这都是你妈忙活一下午做的。”大伯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

“谢谢大伯。”他扯出一个笑,低头啃着那块酸甜可口的排骨,却味同嚼蜡。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敌营的间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应答,都必须经过精心计算,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他参与着话题,谈论工作,谈论房价,甚至在被问及“喜欢什么样女孩”时,还能用早就准备好的、模糊的说辞搪塞过去——“看感觉吧,合得来最重要”。

这套说辞他演练过无数次,熟练得几乎让自己都相信了。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那是对真实的自己的背叛,是对林深的背叛。每一次附和,每一次回避,都像是在那个真实的自我上,覆盖一层又一层的泥土,让他喘不过气。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更加热烈。姑父喝了几杯酒,脸膛泛红,开始忆苦思甜,说起当年多么不容易,最后总结道:“人这一辈子啊,最重要的就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把根扎稳了,啥都不怕!”

“对对对,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叔叔附和着。

父母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屿,那眼神里包含着不言而喻的期待。

周屿感到胃里一阵紧缩。那些他试图忽略的话语,此刻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传宗接代”、“根”、“孝道”……这些沉重的词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林深有没有发来消息,哪怕只是一个表情符号,也能给他一点支撑。但他不能。在这个场合,任何对手机的过度关注,都可能引来关切又致命的询问——“跟谁聊天呢?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只能把手放回桌上,指尖冰凉。

他看着谈笑风生的亲人们,他们是爱他的,他知道。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母亲彻夜不眠,父亲沉默寡言却总会在他离家时偷偷塞钱给他。这份爱,厚重,真实,却也成了他最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无数次想象过坦白的场景。但每一次,脑海里都会浮现母亲瞬间苍白的脸和父亲暴怒失望的眼神。他不敢想象这个看似坚固的“家和万事兴”,是否会因为他的“不一样”而瞬间分崩离析。

他害怕失去这份爱,害怕成为这个家庭的“异类”和“耻辱”。

于是,他选择沉默。选择继续扮演那个让他们骄傲的、“正常”的儿子和侄子。

但这沉默是有代价的。它像一种缓慢的毒药,侵蚀着他的内心。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割裂,一半在饭桌上强颜欢笑,另一半在无声地呐喊、哭泣。

“来,小屿,陪姑父喝一杯!”姑父举起了酒杯。

周屿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父亲给他倒的饮料。他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与姑父碰杯。

“祝姑父身体健康。”

一饮而尽。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坐下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顿团圆饭,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

饭局终于接近尾声。母亲开始收拾碗筷,女眷们起身帮忙。周屿也想起身,母亲却按住他:“你坐着陪爸爸和叔叔伯伯们说说话,这些不用你。”

他重新坐下,听着男人们继续高谈阔论。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孩子和教育。

他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侧影,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

他低下头,假装被油烟呛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照拂着千家万户的团圆。

而他的月亮,却永远缺了那么一块,无法圆满

但此刻,坐在这张充满亲情与期待的饭桌前,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永恒的逃亡者,从一个家逃向另一个家,却似乎永远无法找到一个能让他完整栖息的地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充满食物香气的空气里,化作一团无人看见的白雾,很快,便消散无踪。

就像他此刻,无法言说的真心。

【众生系列·第二十九面镜子】

《网贷青年的还款计划》

吴昊的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不是游戏画面,也不是社交动态,而是一张他自己用备忘录画的、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罗列着七八个借贷APP的名字,后面跟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金额、还款日期,以及用红色标注的“最后期限”。

“分期乐:本期 487.36, 15号

花呗: 1202.81, 20号

白条: 658.94, 25号

……”

这些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安静地蹲守在每个月的特定时间点,只等他工资到账的那一刻,便一拥而上,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瞬间分食殆尽。

这一切的开始,似乎都理所当然。

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城市,看着同事们用的最新款手机,穿的限量版球鞋,讨论着他听不懂牌子的咖啡馆。他不想被落下。第一次,他用分期买了一个两千块的耳机,理由是“工作需要,音质好”。每月两百多,感觉不痛不痒。

然后是为期一周的海岛旅行,为了发在朋友圈那几张得到上百个赞的照片,他动用了“旅游贷”。接着是给女朋友过生日,那顿米其林餐厅的烛光晚餐和那条他根本认不出logo的项链。

每一次消费,支付页面那短暂的“支付成功”提示,都带来一种虚幻的满足感和掌控感。仿佛他通过这几个数字的跳动,就真正融入了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种“活得不错”的年轻人。

借贷APP的界面设计得如此友好,流程如此便捷。“一键申请”、“极速到账”、“这个月买,下个月还”,这些词语像糖衣,包裹着“利息”和“债务”的苦涩内核。他像温水里的青蛙,在一点点累积的信用额度和越来越熟练的“以贷养贷”操作中,逐渐下沉。

直到上个月,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用B平台的钱还A平台的账时,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抱歉,您的额度暂无法提升”。

他试了C平台,D平台……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的通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对他关闭了。

那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用信用泡沫吹起来的、岌岌可危的高台。

恐慌像冰水,从头淋到脚。

他第一次坐下来,把所有平台的待还金额加在一起。当那个最终的数字出现在计算器屏幕上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那是一个他靠目前工资,即使不吃不喝,也需要整整两年才能还清的数字。这还不包括那些滚动的、可怕的逾期利息。

从此,他的生活被彻底重塑。

他不敢参加任何需要AA的聚会,借口永远是“加班”。他卸载了所有的外卖软件,每天啃着从超市买来的最便宜的面包和泡面。女朋友暗示了很久想去看的那场演唱会,他只能装傻。他甚至开始害怕手机的响声,每一次震动,都可能是一封催款短信,或是一通语气越来越不客气的催收电话。

白天,他依旧是写字楼里那个衣着得体、做着PPT的白领。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的领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皮鞋的鞋底也快穿了。

夜晚,回到他租住的、只有十平米的小隔间,他就像个精算师一样,对着那张还款计划表,反复计算、排列组合,试图在密不透风的债务围墙里,找到一丝喘息的缝隙。

焦虑是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他对未来所有的规划——跳槽、深造、甚至和女朋友谈婚论嫁——都变得遥不可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个迫近的还款日,像永无止境的循环。

此刻,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明天就是15号,“分期乐”的那487.36元,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银行卡里的余额,还差两百多。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掠过。亲戚?开不了口。朋友?大家都刚工作,谁也不宽裕,而且,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大学同学的名字上。听说他最近混得不错。

犹豫了足足十分钟,他咬咬牙,点开了对话框。

删删改改,措辞尽量显得轻松、不经意。

“嘿,在吗?最近手头有点紧,能先周转五百块吗?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觉像把自己全部的尊严,都押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回复。

他死死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秒的寂静,都是煎熬。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看。

不是那个同学的回复。是“花呗”发来的账单提醒短信。

“【花呗】您本月账单1202.81元将于20日到期,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冰冷的官方措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幽蓝的光被掐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虚假的光彩。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哭,却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淹没了他。他不是在生活,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虚荣和短视,支付着高昂的、看不见尽头的利息。

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想起母亲做的、不放什么调料却很好吃的西红柿鸡蛋面。那些简单、质朴、不需要用信用去兑换的东西,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珍贵。

黑暗中,他伸出手,摸索着从桌上拿过那个他分期买来的、如今已经有些旧了的耳机,戴在头上。

他没有播放音乐。

只是需要一点东西,堵住外界的声音。

也堵住自己内心,那越来越响亮的、名为“后悔”的尖啸。

明天,他还得想办法去弄到那两百多块钱。

后天,大后天……

这场由他自己亲手启动的、与数字的漫长战争,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而他最初想要的,不过是活成别人眼中,

“还不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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