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访客 上
细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摩挲着半脆半软的土壤。土皮受不住热情,就不声不响地裂开,发出来自过去的笑声;偶尔吐出几缕尘烟,本算不上什么动静,此时却惊动一只红翅蜻蜓。那原本伏在廊檐外、浓荫下的土皮上的小生灵,便被山风绑架到湛蓝的天空中去了。
山风从探过厢房的桑树树荫后来,裹着古老深林的翠意,拨弄院心的水潭。潭水懒懒地漾起波纹,牵引着李牧房门明纸上的波光。
好美的世界……李牧将感知收回房内,心神却似被水波晃动。
此刻门开着,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牧之师兄,您刚才是破境了吗?身上还会发红光?!”形貌七八岁的道童,怔怔地站在门口,忽然喜意升上稚嫩眉梢;纤细的声音,急切的语气。
此界凡人需要经历壮体、化精、锻心和养魂,才有一线机会,触摸修仙大道。
当时,自己不到十七岁,度过炼化精气阶段,在所降生的地域已经隶属精英,能够获得百倍于凡人的资源,前景也足够乐观,本以为这一世的生活将能安稳度过。
真是被水光迷了眼了——李牧闭上眼睛,对着眼前的道童。他感到眼前人在靠近自己。
见师兄神态有异。灰袍道童李裕心下活动着。他磨蹭着关上门,然后踱到贴着西墙的桌子旁,将一盘瓜果摆到上面。摆好后,他笑着看向李牧,慢慢走到他身前。
“说说,”李牧阖着眼,一动不动,“那三座山这一年来有什么动静。”
那道童挨着李牧,歪过脑袋,盯着身侧刚满十六,却比同辈可靠十倍,对自己如父如母的少年。他低头“咳咳”两声,正要开口。却感到身侧一空,自己师兄倏地站起身来。
明明发现了不对……李牧暗叹一声,似乎并不在意眼前人的回答。
李裕看李牧面色灰白,身周清气不稳,便坐到塌下,状似随意地回答:
“能有什么事?师兄,您——育之师兄已经离世一载有余了——师兄,您别这样看着我……”
“看你什么?”李牧微微抬头,盯着李裕,淡淡问道。
见这小小的孩童低下头,不开口,便又闭上眼。
他感到刚从心境中挣脱的无形之物又想要束缚住自己,却如蚍蜉撼大树。
要懂得享受欢聚,也要能经受独处。两世为人,李牧已经能做到不被过去牵绊。
“何况还有大事要做!”他一面想着,一面说道:
“师父尊从古制,与其它三山掌门半年前承命出山,侍奉圣堂,如今看大约不会再回来。”
三百年一次的“进贡”?李牧心中自有猜想,只是不知道其它几派的态度,他看着眼前的修士笑道:
“驰水这个小地方,如今我在修行最靠前的一批人之列,东山的掌门,我会担着。”
他抬起手,示意李裕过去。
闭关一年来,饮食都由这小子负责送取。
父母不在了,由伯父伯母带大——师父也是用心良苦……
“三百年?人真的能活那么久吗?”“不算人了吧。”
与李育的家常闲话忽然出现在脑海,李牧不禁笑了,周身清气也自然流转起来。
那边李牧自顾自遐想,这边李裕心里却似掀起惊涛骇浪。
半年前,他“影袭”李裕;半年来,他一日两次观察李牧状态,盼望李牧锻心失败或者能等到他的某个虚弱期。
他发现此人破境确实与常人不同,常人破境重在平日积累,真正破境时刻很难超过一天;便是锻心养魂等境界的突破,应该也不过一月,期间不进饮食。
传闻此人最初入境时,破境便花了一周有余;化精更是费了三个月。
维风道长等老一辈前脚刚走,这一消息便传出来。
民众只当道门又在博人眼球,相关人员却更关注此人年龄:未满18岁。
此方世界,清气便是唯一修炼介媒,且人人皆可自然获得:呼吸。
呼吸是生存的必要倚靠,普通人还需食物——固化清气之物,维持生存;高阶修士便能脱离食物了,然而修行对清气质与量的要求更高。
好在修士难得,弛水城登记人口百万,修士不过百人,分散在四大门派:青龙池、白虎观、朱雀楼、玄武殿。
四大门派分别据守东西南北四大山,并不参与俗世治理,反而负责驱赶四山外的凶兽,因而千万年来颇受人民爱戴。
由于每隔十数年便有凶兽袭人事件,凡人不曾忘了这份爱戴;门派中的俗家,也不能得到修士支持,因而也不曾搅起风浪。
明面上如此。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传闻影蛇、甲花、百湾、曲丝四宗,都是在最近一百年诞生,是那些逾百岁而不能更进一步的修士与俗世权贵媾和的产物。
此四宗专杀纵情声色、不知节制之人,虽与律法违背,却被民众称颂,继而被官方默许,因而被戏称“四部”。
然而大概只有这四部成员才知道,四部创立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条,维持清气平衡。
分设四部,也只是为了遇事互相推诿,让它不了了之。
弛水百名修士,九成是低阶修士,往往是四宗成员,毕竟他们不过能凭空转化更多清气,更方便操弄各色高级工具,并无神异。
修士修行全凭天意,非人力可强,这是弛水的共识。
弛水的常识还有:修士进阶自有定数,三十年一步,要突破化精总在60岁左右。普通人90岁而终;修士若能在此时突破,便再得三十年光阴。
可这李牧,18岁?
白虎观这是要“逆天”?!
然而隶属影蛇的“李裕”,在观察伊始,打算将李牧移出“平衡”名单。
因为此人所谓闭关,其实靠人提供食物维持,其清气转化效率也不比凡人高明,多数时间只是在房间瞪着眼睛发呆,或者睡觉。
与这世间大多人似乎并无大不同。
传闻不可信啊,“李裕”与门内互通有无。
上面令他引而不发。
他谨慎地与“同门”交流往来,很快就熟络如常。
这李牧性格颇为孤僻,似乎从不与其他同门来往;根脚倒是清白,是维风道人从遭灾的农舍里救来的……
听闻,此人自己亲手带大的师弟一年前莫名暴毙,他本人清气逆行,差点一起去了,好在维风老道出手,救了回来,人却也傻了;一年前闹着要闭关,也不知道闭什么关,或许只是老道骄纵他……
这样的人,“李裕”在自己门派也见过,因此不以为意。
“引而不发……就是耗着呗……”
本着善始善终的职业操守,“李裕”每日定时定点上班,毫不怠慢。
所谓人生,原本就是这般无聊吧?“李裕”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然而今天,仅仅隔了一个晚上,“无聊”结束了。
“李裕”没进门就感受到房间内剧烈波动的清气变化,他松弛的身心,立马紧绷起来。
“超过化精境!”他自己是化精境。
“放松点,不一定成功了,可能是冲击破境造成的波动!职业素养!”
他小心推开门,却看到李牧从来呆滞的目光,带着异样神采,对着自己;下意识就要逃跑,却在几乎行动前,想起了自己经受的种种训练和所忠诚的信条。
“冷静,保持常态,不要深呼吸;保持微笑。先关门。”
“李裕”关上门,将瓜果送到桌子上。他微笑着转过身体,冷汗只敢在身体里流。心里告诉自己准备“玉石俱焚”。
引而不发……
恰好,李牧此刻看起来状态并不好,面如死灰,清气更是似有若无。
“失败了?这不就是我在等的‘虚弱期’?!”
“你自己算是‘新奇事’,我能告诉你吗?”
“看这状态,过于理智了啊……要不我用您那‘暴死’的师弟再刺激你一下?”
“状态……稳固……成了……”
“行,也行”“李裕”当即暗中念诀,燃烧灵体,驱动下在李裕身上的两个虫体。
“恭喜师兄,铸就心魄!”他站起身行礼,避开李牧悬空的右手,高声祝贺,努力掩盖情绪里的恐惧和茫然。
我,这,这就要死了?
该死!
他后退几步。
“师兄,您是在想念育之师兄吗?”听不到回应,“李裕”并不敢抬头,一边弯腰低声问道,一边又退了一步。
我这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一边刺激他,一边又想撤退?
“这次闭关,倒没听到谁到门前抱怨。”
李牧放下右手,站起身来,不看“李裕”,不接话茬。
“谁敢?!都指着掌门师兄壮大山门呢……”“李裕”讪讪笑道。
真想大叫一声!我什么时候这么擅长扮演了?
李牧笑道:“你这小小年纪,也太乖了!谁教你说的这话?”
说着,他看向“李裕”,正撞上“李裕”投射过来的茫然目光。
“师父临行前嘱咐的。”
“李裕”赶忙移开目光,随口应答,不自觉又跌退了一步。
他怕了,突然感到超出寻常的慌乱。
为什么会加入四部呢?“天赋出众”“卓荦不凡”“扎实肯干”“中流砥柱”……
李牧上前扶住“李裕”。
“倒是对答如流。”他笑着摇头,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育之,你如今也是将满十岁的候补小道了,怎么还是这般莽撞?”
雪光映照下,房间格外明亮。
没听见回应,李牧正对着木门,叹气道:“你拿那鲁婆园子里的果子了?你可记得为兄对你的告诫?”
明亮、安静、寒冷。
李牧感觉一抹红光从右侧飘了过去,却不甚在意,此刻他有些春风得意,甚至听到了马蹄声。
但他不能听到李育的心声:虽然您三令五申,那园子险恶,可师兄您这次闭关都快三个月了,人人都在嘲笑,这炼化精气是要连心魂一起炖了?!厨房那边磨嘴,就更难听了……我知道,是不必在意那些人的看法,但现在鲁婆自己送上门的南果……
见师兄冷冷地站在堂中,李育感到十分委屈,不防袖子一沉,里头藏的果子,滑了出来,“咚咚咚”砸到地上。
“不好!”李育大叫一声,就扑到地上。
“啊!”“李裕”凄厉地大叫一声。
周身铺就一层清光的李牧左手凭空向前一抓,正好掐住从李裕影子里射出的一条黑色绦虫。
他左臂飞速旋转,右手成掌,捂住李裕正发出啸叫的嘴。
果然是影蛇!李牧心想,玄武……
左手掐住的绦虫,口器被限制住,全身却都在渗透黑液,似乎将要自爆。
见黑液丝毫不能侵染自己的清光,李牧便不去看左臂,而是暗念口诀,将清气向右掌汇聚。
等到清气在掌心凝聚到一拳大小,他暗念一声,那团清气便顶入“李裕”口中。
双管齐下,“李裕”血红色的两只眼睛一闭,就要倒下去。
此时,李牧左手的绦虫只剩了被捏住的部分,似乎已经僵死。他将围了清气的僵尸握到左掌中,同时左臂挡住“李裕”。
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像是在操纵“李裕”体内什么东西,从丹田开始,一路上移;先是与“李裕”隔了一拳,而后贴着他,最后干脆解开他的道袍和内衬,并给他翻了个面。
终于,李牧一手拎住“李裕”,一手贴着他,拼着满头大汗,将一团包在清气中的红色虫尸从口中移了出来。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了……”李牧神情平淡地看着李裕,心里感到一丝畅快。
终于能够对抗未知……
“还是差点,清气维持使用倒是简单,消耗也不大,也能离体,但远程操纵乏力——再破境后应该能提升。”李牧随口总结和推测。
“这影蛇的手段也是奇异,也不知道我将这虫尸‘除去’,玄武那边的主蛊会怎么样?”
两团虫尸被李牧放到木盒中。
“似乎我这清气可以维持这虫尸的存在——莫非能力与时间操控有关?”
木盒他打算随身带着,方便朝里头注满清气。
李牧看看榻上的李裕,气息微弱但平稳。
“倒是没被戏剧化地灭口……”
又看向李裕送来的那盘瓜果,怀疑下了毒。不然自己只是锻心,怎么会那样凶险?
“老道给的破境心得里头提到,‘锻心即问心,能问心而无愧,则破境’,下面注解是:重点是无愧,面对提问,人无耻则无敌,仅限此处破境。
原以为会有各色过去现在的人来‘问心’,只要一一应答,即可破境。谁知竟会陷在回忆之中,乃至陷入虚无,差点意识崩溃?!
师父,您靠不靠谱啊!”
按自己目前具备的能力,换算到前世修仙文,大概只在练气期吧?练气这么难的吗?
吐槽完毕,李牧收束心神。
突破锻心,进入养魂期,如今算是“高级修士”了。
清气退可防护,进可攻击,转化效率很高,倒像是不用额外准备防具和武器了。
凡人以至于低级别的修士,都不能随意操控周身清气分布,简直像被打了标签。
自己彼时虽然也不能完全操纵覆体清气的强弱,但在非修行时间,清气状态会自行回归凡人状态,哪怕如今也是如此。
这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福利——嗯,是不是“穿越”也难说,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没有三岁前记忆,也有可能是“投胎转世”,没喝“孟婆汤”。
半年前李牧就看出“李裕”身上的“不协调”,微微散发白光的清气里,不时闪过黑光,只是当时出手时机不对。
“每年五月中旬和十月下旬,四派都会联合巡山,为期一周。
原本料定他们趁此机会下手,所以先下手为强;现在下手是下了,但……过于……仓促?——是觉得我不算一盘菜?”
还是得找人问问。
“哎呦!”
李牧循声看去,躺在榻上的李裕已经醒了,周身清气虽微弱,倒也平稳。
看来我的功法还挺克制玄武邪功的,被“影袭”半年的人都能“救”回来……
他心底有些得意。
原本打算向李裕打探消息,但想到一来李裕一年来与自己同住这观里,与外界往来有限,他又是个小孩;二来——
他不禁想到李育。
自己虽然实力足以问鼎此界,但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藏有暗招——
他说道:
“现在是五月十八日,我已经突破‘锻心’,你只管回弛水城去吧。”
感受到李牧离了别苑,他感到有些疲劳,便打算小憩片刻。
好冷,李牧睁开眼,看见自己师弟爬在脚边。他一边拉他起来,一边嗔怪:“如今用不到这果子,也不用怕……”
他以为会看到师弟或委屈或害臊的脸,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那明净的右眼,绽出血色,“咕唧”一声,往外一凸;又是“咕唧”一声,血红的左眼也鼓凸出来。
李牧登时一慌,“着了道了!”,下意识就想把鼓起来地眼睛先摁回原状态。
谁知“piaji”一声,在李牧左手合着清力将至之际,李育的头,炸了。
“育之!”李牧嘶吼着抓住李育的身体,拼命想要注入清气,清气不听使唤。
“系统!系统!”李牧发疯似地喊着在他出现在这方世界后不久,就基本确认不存在的东西。
“在。“听不出情绪乃至性别的嗓音回应了。
李牧先是一喜,而后一惊,从床榻上坐起。
“醒了?你在喊姐姐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