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
“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饭食可还满意?”
潭慑含笑颔首:“甚好。”
米粥金黄,咸菜翠绿,他吃得很是惬意。阿碧在二楼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用饭,道:“今日这味道可与你娘子相像?”
潭慑但笑不语。用罢饭,他温声道:“年少时游历四洲,常听闻陌阳城风景秀丽,是终老佳地,可惜一直未有机会来此一游。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娘子可愿陪我游览一番?”
“又来。”阿碧笑,“公子这把戏没完了么?况且公子从哪里听来的谣言,陌阳城何来风景秀丽?此处人烟稀少,公子来时难道没有瞧见城外那漫无边际的绵绵黄沙,都说此处是鬼蜮呢,公子不怕?”
“娘子在这里,我有何可怕?”
阿碧嗔道:“油嘴滑舌。一会儿我娘要出门采买,公子便跟着我娘去吧。”言罢便袅袅婷婷地转身回了房。
不多时老妪挽着竹篮下了楼,道:“公子想去何处?”
潭慑道:“何处都无妨,只是想看看这城中风貌。”
两人出了门,走在满是沙土的小道上,约莫行了三里路,才见得人烟。远远一座精致小楼伫立,楼内阵阵饭菜香气飘溢,似是座酒楼。待行至近前,才发现偌大酒楼中竟只有两个客人坐在大堂,见有人经过,眼神奇异地扫了他们一眼。街上行人稀少,游魂一般,转眼便不见。四周零零散散几个商铺皆没精打采,灰扑扑地仿佛隔了层洗不干净的旧布。
潭慑有些明白此地为何被称作鬼蜮了。他望着暗黄的天光:“此地甚是荒凉,您为何会在这里开客栈?”
老妪脚步不停:“我那老头子喜爱这里,嫁鸡随鸡罢了。”
潭慑眉头一动:“那怎不见老丈人?”
“他死了。”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他福薄。不过也好,他死的时候,这里还未被风沙吞噬,还是他喜爱的明丽模样。”
“如此说来,陌阳城从前风景甚好?那如何会变成今日这番景象?”
布铺的老板叹着气插话:“还不是因那个天杀的不祥之人带走了城中泉晶!陌阳城曾是多么富饶的城,自那之后水枯河干,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废城!”
“不祥之人?”潭慑来了兴致,“是谁?”
老板神秘招手:“你附耳过来。”
潭慑依言凑近,老板面孔似因愤怒而有些扭曲:“那人便是……”
那热气喷在他的耳朵上,潭慑心头乍然掠过一阵寒意。
“你!”
一双利如鹰隼的爪狠厉地划向他的颈,潭慑倒滑一步,险险避开。他轻飘飘跃上墙头,避开那杀意毕露的下一掌,笑道:“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陌阳城,老板莫不是认错人了。”
那老板狞笑道:“有人悬赏五万金要你潭慑的项上人头,我怎会认错?”
潭慑摇头:“怪道我重出江湖以来,各路高手越发层出不穷,原是有人出手如此阔绰。可否告知那人是谁?”
“你死后自然便能见到那人了!”一柄飞刀截住潭慑后路,老板双掌向他轰去。潭慑手腕翻转,指尖银光微闪,直直迎向他。只听一声巨响,身后飞刀如蛛网般碎裂,那老板也猝然倒地。
潭慑弯腰轻轻踩住他脖颈,诚恳重复:“可否告知那人是谁?”
老板唇边溢出黑血,圆睁双目:“那东西……竟在你手上……”
“公子?”
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方才打斗时便不见她踪影,此时却又忽然出现。潭慑顿了顿,起身道:“这老板忽然倒地,附近可有医馆?”
老妪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死了。他素有心疾,许是心疾发作,公子不必惊慌。”
他分明特意留了他一口气。竟就死了么?
老妪背着身道:“公子便先回去罢,我去禀报官府。”
潭慑深深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沉默良久,袖中十指捏着什么,微微收紧。
那是他起身时从老板身上翻出的一纸悬赏令,其上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他曾握着那人的手,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下缠绵情意,当然熟悉。
他低声似耳语:“秦葭。”
四
“昨夜那迷魂香,可是你点的?”潭慑缓缓笑开,“娘子当真好手段,要我自己溺死在那幻境中。若不是我惦记着娘子早已改头换面,怕是真要着了道。娘子既知道我思你如狂,为何不肯以真面目见我?”
风沙卷过这条小巷,他隔着一地狼藉,隔着那面目狰狞的尸体,静静地注视她。
老妪始终背对着他,声音毫无起伏:“公子莫不是太过惊怕,发了癔症。”
潭慑向前走了一步,忽然出手将她推开,目光凌厉:“什么人!”
一簇银光擦着他的衣角而过飞向墙角,溅起漫天土块。潭慑眼眸微动,身后佩剑出鞘,追出小巷。却听墙角有个声音呛咳着大喊:“咳咳咳,救命啊!”
一个黑不溜秋的身影扶墙大哭:“贼人害我!大侠救我!”
潭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黑乎乎的脸:“郡主这又是哪一出?”
那黑影捂脸哭得更加伤心:“我不是郡主!郡主碎了芳心,茶饭不思,香消玉殒啦!”
她哭得实在可怜,老妪似乎是于心不忍,上前扶住她,给她递了块帕子:“姑娘先擦擦。”黑影边哭边擦:“多谢婆婆。我孤身一人来此,人生地不熟,却碰见抢钱的贼人……”
佩剑飞回归鞘,连一片衣角都未带回。潭慑若有所思,那黑影忽然歪过去抱他的腿,哭哭啼啼道:“多亏遇见了你啊大侠!我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潭慑后退一步,似笑非笑道:“郡主,我早已说过,我已有妻室。”
“大侠年纪这样轻,何必诓我!”黑影抹了把脸,“今日便请婆婆做个见证,我从此生是大侠的人死也是大侠的鬼!”
潭慑慢悠悠道:“你且做个见证,娘子?”
黑影大吃一惊,不可置信道:“你……你叫谁?”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老妪,“你,是他的娘子?”
老妪仍是扶着她,神色淡淡:“郡主说笑。”
郡主用袖子抹了抹脸,擦去故意抹上的灰尘,露出一张白皙如雪的娇颜,眸中满是恼怒:“好啊,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你们一个两个竟敢如此无礼,戏弄于我!”
她恨恨地瞪了老妪一眼,想要甩开她的搀扶,老妪却仍稳稳扶着她,轻声道:“老身不敢。郡主想必赶路不易,不妨先去老身客栈休息一番。”
郡主双颊被气得通红,看了潭慑一眼,不知为何竟抿了唇,任由老妪扶着她走了。潭慑眯了眯眼,这郡主娇蛮任性,竟然肯听她的话?
到得客栈,老妪扶着郡主去了上房,潭慑有话待要问她,不紧不慢喝了盏茶,便也抬步上了楼。行至门前却听见低语声,一人道:“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离他远些!”
另一人冷笑道:“各凭本事罢了。”
房中安静片刻,有人冷冷道:“我会杀了你。”
潭慑挑了挑眉,肩上忽然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