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的梦想
酒馆里的喧嚣因秦岳舰长那句关于“星种”的冰冷解释而短暂凝滞。云风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弥漫的失落白雾。
“星种”的呼唤,绝非苦修所能企及。它是个体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一道密锁,万中无一,代表着无可强求的“先天资质”。
即便拥有这份天赐的基石,而最终点燃它的,唯有在这一切磨难中迸发出的、不屈不挠的“极致意志”;如同在风暴中央点亮灯塔,以强烈的意念指引力量归于己身。
所以真正拥有星种的冒险者,无一不是百里挑一。
然而,冒险者们骨子里的豪爽与对这个小家伙的喜爱,很快又驱散了这片刻的沉重。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老讲些乱七八糟又吓人的东西给小云风听!”之前那胖机械师打着圆场,用力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试图重新炒热气氛。
“哎呀,我们说的可是宇宙里的硬道理嘛,巴克。”另一个船员嘟囔着,灌了一口酒。
“就是…虽然残酷,但确是事实…”有人低声附和。
但看着云风那耷拉下去的小脑袋,还是有人心软了。
“老大,”一个年轻的船员转过头,看向秦岳,半是认真半是起哄地提议:“其实…带出去见识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立刻引来了几声赞同。
“对啊!就躲在‘逐星者’最坚固的核心舱里,绝对不让他出舱门半步!”
“我也这么认为!让小子见见世面,总比他天天在这里瞎想强!”
“就是!读万卷书不如去星空游览一次嘛!”
刚才还被绝望笼罩的云风,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所有的星光一瞬间都重新落回了他的眸子里,璀璨得惊人。
“真…真的吗?太棒了!!”他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就在气氛变得无比热切,仿佛下一秒就要成行时,一直沉默品酒的秦岳终于再次开口。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起哄的船员,不急不慢地说道:
“好啊。”
众人脸上刚露出喜色,他的下一句话便紧随而至:
“既然如此热情,你们谁愿意把自己的补给配额和在舰上的工作岗位地让给他?”
“呃……”
刚才还积极无比的船员们瞬间哑火,面面相觑。
“啊哈哈哈…今天这酒劲头真足…”
“咳咳,老板!再来点下酒菜!”
“那个…我突然想起引擎室还有个螺栓没拧紧…”
“喝酒喝酒!刚才的话题到此结束!”
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可以毫不畏惧地面对星际巨兽,却无法慷慨地献出自己在星舰上那方小小的、代表着家和归属感的立足之地。
“你…你们这些人…真不够义气!”云风看着瞬间变脸的众人,气得小脸鼓成了包子,挥舞着小拳头,恨不得在每个家伙结实的胳膊上都捶上一拳。
秦岳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转向气得跳脚的男孩,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云风,梦想不是靠别人施舍的。听着,你现在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宇宙浩瀚却不是游乐场。要带你出去,至少得等你真正长大了,十年后再来考虑吧。”
“小气鬼老大!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我早就不是小鬼了!”被轻易看轻的挫败感和梦想再次破灭,涌上头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云风气得大叫起来。
看着他那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模样,秦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冲吧台后的老板点了点头,很快,一杯鲜榨的、散发着清甜果香的橙红色果汁被推到了云风面前。
“好了,小鬼,不要生气了。”秦岳的语气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调侃,“要不,先请你喝杯‘香橙冰冰乐’果汁降降火?”
正处于愤怒中的云风想也没想,接过杯子就气呼呼地大口灌了下去。清甜冰凉的液体瞬间抚平了他喉咙里的干渴和心头的焦躁,让他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哇…太好喝了,谢谢你……”
他话音刚落,周围瞬间爆发出船员们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看吧!一杯果汁就能收买,还说不是小鬼!太好玩了!”秦岳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酒馆里回荡。
云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诡计”,手里握着空杯子,整张脸瞬间涨得比果汁还要红。
“太…太卑鄙了!!”他无地自容地大叫道,却引得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
在这片善意的笑声中,他小小的、关于星辰的梦想,虽然再次受挫,却也在心底更深的地方,埋下了一颗更加不甘、更加渴望的种子。
“哼!累死我了!气死我了!”云风一屁股重重坐在吧凳上,小腿不服气地在空中乱蹬,嘴里嚷嚷着:“我今天差点都要发誓表决心了,他们竟然还不同意!简直是有眼无珠!”
他那夸张的抱怨和滑稽的表情引得周围船员又是一阵低笑。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叫住了他。
“云风。”
云风转过头,看到“逐星者”号的副舰长刘川正走了过来。刘川不像秦岳那样充满压迫感,他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脸上总带着一丝哲学家思考的神情。他走到吧台边,熟练地向老板要了杯酒,然后点着一支烟,靠着台面,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你也稍微体谅一下老大吧。”刘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
“体谅他?副舰长!你居然要我体谅那个小气鬼?”云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睛瞪得溜圆,“他明明就是在故意取笑我!”
烟雾从刘川的指尖袅袅升起。“呵…怎么说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和其他船员谈笑的秦岳,“他是统率着‘逐星者’、统率着这么一大群刺头冒险者的头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星际冒险带来的无上乐趣和自由……”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但与此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星海底下漂浮着多少骸骨,藏着多少你无法想象的艰苦和致命危险。每一次启程都可能是永别,每一次着陆都可能掉入陷阱。他笑得那么大声,或许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星海中的流泪的哭声。”
刘川转过头,看着云风,眼神平静深邃:“懂了吗?他不是在取笑你那份想当冒险者的决心。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让你看清这份决心到底需要多重的东西来支撑。”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云风的心湖,让他一时有些发愣。但少年人的固执和面子让他不肯轻易服软,他扭过头,嘴硬道:“我…我才不懂!说那么多大道理,老大他就是把我当笨蛋一样耍着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秦岳那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恰好从旁边飘来:“哟,这是谁家要成为伟大冒险者的小屁孩哦?决心表得怎么样了?”
“看吧!看吧!副舰长你看!他就是那样!”云风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哈哈大笑的秦岳,气得哇哇大叫,刚刚那点沉重的思考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正在一旁擦拭杯子的酒吧服务员小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对秦岳说道:“舰长,您看起来总是那么开心啊。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你烦恼似的。”
秦岳毫不掩饰,大手一挥,笑得更加爽朗:“没错!人生苦短,宇宙浩渺,及时行乐嘛——而作弄某个天真热血的小鬼,目前就是我最大的乐趣呀!”
“看!副舰长!老大的确是以此为乐嘛!他亲口承认了!”云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拽着刘川的胳膊大声告状。
刘川看着自家恶趣味满满的舰长,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单纯较真、被耍得团团转的少年,只能无奈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额头上仿佛垂下三条黑线。
“云风,可别气坏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来点吃的补充一下?”吧台后,服务员小美擦着杯子,笑着朝他喊道,适时地打破了这略显混乱的场面。
“太好了!”一听到吃的,云风立刻把刚才的“屈辱”抛在脑后,眼睛一亮,高举着手喊道:“小美姐,我要吃超大份的香葱鸡排!要多多的酱汁!请帮我记账吧!”
虽然他是酒馆老板的小儿子,但他从小就有意识地学着独立——毕竟,他未来可是要成为伟大冒险者、去往“万物归墟”寻找宝藏的男人!怎么能老是蹭家里的吃喝?他仔细地记录着自己的每一笔“债务”,将其视为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步修行。
“哟呵!”旁边的秦岳舰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调侃的机会,他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笑意,“你小子那账本上到底记了多少数字了?快破产了没?别到时候还没飞出寂星,就先成了咱酒馆的‘首负’了!”
“胡说!”云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炸毛反驳,但他手里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握好了刀叉,眼睛死死盯着厨房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让鸡排快点端上来。
“等着瞧吧!等我成了真正的冒险者,一定会找到很多很多的宝物!挖到霸主留下的恒星核心!到时候,我就会拿拳头那么大的宝石来付账!把账本一次全部清空!”
他说的斩钉截铁,小脸上洋溢着无比认真的光芒,仿佛那辉煌的未来就在明天。
“呵呵呵,”小美被他那可爱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将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好啊,姐姐我可就等着那一天啦!到时候给你免单都行。”
“嘻嘻嘻嘻,还是小美姐姐最好了!最善解人意!”云风立刻送上甜甜的恭维,和刚才与秦岳针锋相对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晃荡着两条短腿,刀叉在手中兴奋地敲击出轻微的节奏,全部心思都已经飞到了那块即将到来的、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香葱鸡排上。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或许这就是最触手可及的幸福和冒险了。
“老大,”云风用力嚼着香喷喷的鸡排,口齿不清地抬起头,望向秦岳,“你还准备在我们这个镇上待多久啊?”
秦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这个嘛……”他沉吟了一下,“‘逐星者’号在这地方趴窝也一年多了,七七八八的损伤总算修补得差不多了。我想着,再进行几次短途试航,彻底检查一下引擎的稳定性。如果没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寂寥的星空,“就该离开这里,往星图上更北的方向去了,那边的航道据说最近不太平静。”
“哦……”云风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与那块顽固鸡排的斗争上,但小耳朵却分明竖着。他沉默了几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咽下食物,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大声宣布道:
“再试航几次后啊……我一定会在你走之前,把‘星种’呼唤出来!一定!”
那稚嫩却斩钉截铁的声音,让喧闹的酒馆都安静了一瞬。秦岳看着少年那副认真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大手用力揉了揉云风的头发:“不错嘛!有志气!好,那我就等着看咯!好好加油!”
“嗯!”云风重重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浮现出星辰纹路的未来。
就在这时——
“桄榔!!”
酒馆那本就有些老旧的木门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仿佛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粗暴地打断了酒馆内温热喧闹的气氛。
凛冽的夜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油灯一阵明灭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转向门口。
阴影中,几道披着厚重黑衣、身形各异的身影不祥地矗立在门外,挡住了稀薄的星光。为首一人缓缓踏入,靴子踩在粗糙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道阴险狡诈、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打扰诸位咯!这破地方,可真让老子一顿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