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梅雨夜,银针现
雨,下了七天七月七夜。
临篁镇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浑浊的雨水混着梅子腐烂的酸气,永无止境地倾泻而下。整个古镇泡在水里,青石板路被泡得发胀、发黑,踩上去软塌塌的,如同踩在一块被水浸透了七十年的陈年药渣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仿佛脚下的石板随时会化成一滩泥泞的黑水,将行人吞噬。
沈知意站在“仁济医院”后巷的阴影里,雨水顺着她黑色的羊绒大衣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汪小小的水洼。她手里紧紧攥着第七枚银针,针身细长,此刻已被鲜血浸染得一片暗红,针尖微微弯曲,那是刺入人体骨骼时,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
那是镇上卖油郎陈三。七年前,药王祠大火那晚,他提着火把,站在祠堂外,一边拍手叫好,一边往门缝里塞着浸了油的稻草,嘶哑着嗓子喊:“烧得好!烧得好!沈家这些假仁假义的狗东西,就该下地狱!”
如今,陈三仰面躺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里。他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映不出任何景象,却固执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最诡异的是他的嘴角,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痉挛性上扬,形成一个极度扭曲、甚至可以说是“欢喜”的弧度。仿佛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魂牵梦萦、极乐升天的景象。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雨水和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西药的苦涩味道。她蹲下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入陈三身下的血水中。她伸出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轻轻拨开陈三后颈处湿漉漉的乱发。
一枚银针,赫然出现在那里。
针身没入大半,只留一点针尾在外。针尾上,用极细的字体,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轮”。
她闭上眼,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它。
“又是‘轮回针’。”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死寂。声音的主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踩着水花走来。是顾沉舟。省城来的刑侦队长,到临篁镇才不过半月。
雨水顺着顾沉舟左眼的纱布不断滴落,那条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可怖。那块纱布,自从沈知意七天前在码头见到他,就从未摘下过。人们都说,他在一次缉拿要犯的行动中,被对方用淬毒的匕首刺瞎了左眼,从此性情大变。
但沈知意知道,那不是毒。
那是“怨气”。
顾沉舟蹲下身,动作利落,丝毫不见伤患的迟缓。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银质镊子,用酒精棉擦拭后,轻轻夹住那枚银针的针尾,微微转动,观察着针刺入的角度。
“位置、力道、甚至针尖弯曲的弧度,”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河底的寒石,“和前六具尸体,分毫不差。”
沈知意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暗纹的丝囊。丝囊是用上好的苏绣锦缎制成,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知”字。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唯一随身携带,用来盛放“轮回针”的容器。
她将手中那枚染血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放入囊中。
七枚了。
囊中原本空着的七个格子,如今已填满了六个。加上这枚,便是七枚。一个完整的轮回。
“你又去问老舟了?”
顾沉舟忽然抬头,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沈知意。
“他还是不说?”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他不能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哑巴。”
“可他知道。”
顾沉舟也站了起来,将黑伞向她头顶移了移。冰冷的雨点被隔绝在伞外,却隔绝不了他话语中的寒意。
“他知道谁在用‘轮回针法’,也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中的丝囊,“……你每夜子时,都会去药王祠的废墟,烧一张写满名字的黄纸。”
沈知意的呼吸骤然一滞。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敲打着油纸伞,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她的心脏。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医院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顾沉舟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他知道。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当晚,月圆。
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心,被厚重的雨云时而遮蔽,时而显露,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清辉。临篁镇的河道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条盘踞的银色巨蟒。
沈知意的密室在医院的地下室。这里原本是太平间,后来废弃了,被她改造成了研究古医术的禁地。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焰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她必须再试一次。
第七次。
古籍上说,若七次施术皆不能窥得全貌,施术者将彻底被反噬,成为执念的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她将七枚银针从丝囊中取出,用烈酒仔细擦拭,然后按照一种奇特的星宿方位,一一刺入自己头上的穴位——百会、神庭、太阳、风池……
每刺入一针,她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盘膝坐在一张老旧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斑驳,映出她苍白而憔悴的脸。
她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咒语。那是沈家祖传的禁术,早已被列为禁书,她是从父亲的密匣中偷偷发现的。
“以我之痛,换你之忆……”
“魂兮归来,如我所愿……”
“轮回之门,今夜开启……”
随着咒语的念诵,密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由明黄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来了。
沈知意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被一片刺目的火光撕裂。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自己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碎花小袄,因为偷喝了父亲的药酒,脸颊红扑扑的。她躲在药王祠神像背后的暗格里,透过一条细小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父亲被反剪双手,绑在祠堂中央的柱子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尘灰和血污,却依旧挺直着脊背,高声斥骂着:“你们这些愚民!我沈家行医济世,何曾亏待过你们!”
她看见母亲被两个壮汉按进一口熬着草药的大鼎里,滚烫的药汁溅起,发出“滋滋”的声响,母亲的惨叫声凄厉而绝望,瞬间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烧死他们!他们用假药坑害我们!”
“沈家的药,害死了我儿子!”
“烧了药王祠,烧了这些骗子!”
无数火把被扔了进来,干枯的药材、精美的牌匾、祖传的医书……一切都在瞬间被点燃。烈火冲天,热浪将暗格的木板都烤得发烫。
在那片火海与人潮的缝隙中,沈知意看见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她,手持一支巨大的火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很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身形挺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叫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祭祀。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离得太远,火光太盛,烟雾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带着无尽恨意的笑。
他将火把高高举起,正要向她这边走来——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枚刺入她太阳穴的银针,应声而断。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缕缕带着腥臭味的白烟。
她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失败了。又是这样。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就会被强行中断。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去拔掉身上的银针。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的铜镜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镜中,依旧是她那张苍白的脸。
但她的嘴角,却正缓缓地、诡异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与陈三死前一模一样、极度扭曲的“欢喜”弧度。
不!
她惊恐地想要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却发现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正从她的四肢百骸中苏醒,操控着她的脸。
她猛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头转向身后。
密室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幽蓝色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她颤抖着回头,再次看向铜镜。镜中,她的嘴角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汗水。
是幻觉吗?
她松了口气,抬手想擦去额头的冷汗。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额头时,她看到了自己的指尖。
那是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
她没有用朱砂。
她惊骇地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面上,原本光洁如新。此刻,在她脸的旁边,一行用朱砂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正缓缓地、如同血迹般渗出镜面:
轮——回——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书写者全身的力气,笔画颤抖,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
沈知意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她死死地盯着那面铜镜,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谁?
是谁在这里?
她刚才明明检查过,密室里没有人!
她颤抖着目光,缓缓移向面前的供桌。
那七枚她亲手刺入自己身体的银针,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圈。每一枚针都光洁如新,没有一丝血迹,没有一丝弯曲,仿佛从未被使用过。
而在圆圈的最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被雨水浸透、边缘已经有些发烂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字迹和镜面上的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充满怨毒:
“第八夜,该你了。”
沈知意死死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这张纸条……
她认得。
这是她每夜子时,去药王祠废墟烧的那张。上面写满了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而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