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尘劫惊鸿
微风拂过树梢,卷走了一片早春的嫩叶。树荫下,少年林风学着画本里大侠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顽强的狗尾巴草。
时节方入春,日头却已显出几分毒辣,幸而老树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清凉。
“今儿这天气,可真够呛。”林风吐出草茎,懒洋洋地抱怨。
“是啊,林风,要不咱下河摸鱼去?”旁边一个肤色黝黑的少年提议道。
“不行啦,”林风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再不回去,我爹准得骂我不学无术了。”想到学堂里的枯燥沉闷,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林风,学堂……有意思吗?”黝黑少年小声问。
“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不然你看我溜出来干嘛?”林风撇撇嘴,随即眼睛一亮,“强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学堂吧?”
被唤作强子的少年——刘强,闻言嘴角抽动,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却非感动,而是对沉重生活的无奈。他与林风年纪相仿,约莫十一二岁,是个放牛娃。他爹身患肺痨,时日无多。自记事起,刘强便与家中那头老水牛相依为命。“母亲”对他而言,只是个模糊而陌生的词汇,听说自己刚落地,她就被爹卖了换钱糊口。
常年曝晒于烈日下,刘强稚嫩的身体过早地刻上了风霜的痕迹,黝黑的皮肤与身旁白皙的林风挨在一起,活脱脱像颗煤球。
“算了吧……”刘强声音低沉。
“没事的强子!我去跟我爹说,他肯定让你在那读书!”林风热切地邀请这位伙伴。
“俺家的牛离不开人,俺爹治病要钱,俺……俺以后还得攒钱娶媳妇儿哩。”刘强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林风心上。
林风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眼看日头快爬到头顶,他只得匆匆告别刘强。
回到学堂院墙外,林风动作麻利地抬腿、翻窗、落地,一气呵成,显见是个“惯犯”。他拍拍手上的灰,刚松了口气,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回头一看,父亲林恒正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林风讪讪地挠着头。
林恒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给我去读《三字经》,读到退堂为止!”他心中长叹,自家小子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整日只知溜号。
“唉!”满腔的圣贤道理,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人之初,性本善……”林风捧着书,心思却飘回了大树下刘强的那番话。
他忍不住转头问父亲:“爹,您说读这些圣贤书,到底有什么用?读了就能把那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救出来吗?”
林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圣贤书,光读无用。你只是‘知道’了道理。要‘学’进去,融进骨血,用前人的智慧照亮自己的路,才能真的做到你所说的‘救人于苦难’。”
大树下,望着林风远去的背影,刘强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
早早扛起生活重担的少年,何尝不向往那窗明几净的学堂?一片云朵遮住了骄阳,周遭温度降了下来,刘强的心绪也渐渐平复。生活,终究要继续。
他撑起身,走向不远处歇息的老水牛。骤然间,狂风大作,吹得他手中搭着的破旧外衫猎猎作响!
眼前一幕,让他惊骇得几乎窒息——一名白衣染血的男子正狼狈地在低空飞掠,身后紧追着一位红袍如火的女子。那女子玉手翻飞,一颗颗火球呼啸而出,在空中炸开,声势骇人!
白衣男子瞥见地上的刘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出现在刘强身旁。他一把抄起吓傻的少年,直冲深山而去!
“孩子,抱紧我!”白衣男子声音急促,带着喘息,“后面是个专吃童男童女的邪修!对她来说,你是上好的‘补品’!我受宗门之命下山除魔,撞见这妖女正在屠戮村落……遍地尸骸,我一时激愤,忘了境界之差……”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早已斑驳的白衣上。
刘强这才看清这位“仙人”的面容:唇红齿白,俊朗非凡,竟与林风口中的大侠一般无二!
“大侠!您……您没事吧?”刘强声音发颤。
白衣男子听到这称呼微微一怔:“叫我仙师即可。”
后方紧追的红衣女子见刘强被掳,攻势骤然一停,速度却猛地飙升,直扑而来!
白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大胆妖孽!残害百姓,以血肉修行,天理难容!今日,我便替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他右手红雾翻涌,瞬间凝成一只十丈巨爪,狠狠抓向红衣女子!就在巨爪挥出的刹那,他抓着刘强的手,却猛地松开了!
红衣女子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她竟舍弃了攻击,不顾一切地扑向坠落的刘强!她险险将刘强接住,护在怀中,然而那恐怖的巨爪已至,“噗嗤”一声,狠狠撕开了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染透红袍!
“啊!”刘强目睹这血腥一幕,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本能地嘶喊:“别……别杀我!”裤裆处一片湿热。
那红衣女子忍着剧痛,低头看向怀中吓坏的孩子,声音竟异常温柔:“孩子别怕……姐姐……是好人……”
高空中,白衣男子俯瞰着下方两人,见红衣女子重伤,发出得意而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妖道还想假扮正道?休想伤那孩子!”他狞笑着,如鹰隼般再次扑向摔倒在地的二人!
红衣女子将刘强死死护在身下,咬牙硬生生撑起一道薄弱的护体光幕!
“轰!”
白衣男子的攻击狠狠砸在光幕上!然而,仅仅三个呼吸,光幕便轰然破碎!境界的差距,犹如天堑!眼看致命攻击就要落下,白衣男子只得狼狈闪避,但一道灼热的火舌还是舔中了他的左臂!
“呃啊——!”钻心的剧痛让白衣男子面容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
刘强看到他瞬间焦黑冒烟的手臂,又惊又急,大脑一片混乱: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孩子!快过来!小心你身后!”白衣男子强忍剧痛,焦急万分地朝刘强喊道。
刘强惊恐地瞪大眼睛,慌忙回头——只见那红衣女子正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红光吞吐,似乎正要凝聚某种攻击!正是被白衣男子“提醒”了!
“啊!”刘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白衣男子。湿透沉重的裤子阻碍着他的脚步,险险滑落。
白衣男子也忍着灼痛猛扑过来,一把将刘强紧紧搂入怀中!
“乖孩子,没事了……”白衣男子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刘强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松弛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白衣男子狂笑起来,但这笑声在刘强耳中却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刘强惊恐地发现,白衣男子被烧焦的左臂,焦黑的皮肉正簌簌剥落,露出新生的皮肉!他整个人的气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红衣女子见状,心知不妙,再也顾不得许多,强提残存法力,挥出了她此刻能发出的最强一击!这一击,仿佛要将天空撕裂,狂暴的能量洪流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白衣男子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诡笑,猛地将怀中已然气息奄奄的刘强向前一抛,自身则化作一道迅疾的黑烟,向着远方疯狂遁去!
那毁天灭地的攻击洪流,在触及刘强身体的刹那,竟如泡沫般悄然消散——原来,这惊天动地的一击,竟只是虚张声势的幻象!红衣女子身形一闪,抄起地上气若游丝的刘强,迅速掠入附近一个隐蔽的山洞。
看着少年惨白如纸的脸,红衣女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飞出山洞,循着战斗的痕迹疾驰而去。
***
大树以东。
白衣男子的伤势虽借刘强的精元暂时稳住,但他深知,这点恢复远不足以摆脱结丹修士的追杀。他曾是白青宗的天骄,前途无量。然而在突破瓶颈时,他意外得到了一门以生灵性命强行提升修为的邪法。初次尝试那禁忌的快感,便让他沉沦,一发不可收拾。修为从练气一路暴涨至筑基大圆满!事情败露后,他仓惶叛逃。发现一个偏僻村落时,邪念再起,毫不犹豫地吸干了全村百姓的生命精华。
岂料,那村落竟是红衣女子豢养的“人圈”!面对结丹六层的恐怖实力,他的一切反抗和求饶都是徒劳——对方只要他的命!
亡命飞遁中,白衣男子双眼陡然一亮!他的预感没错,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村落!他毫不犹豫地俯冲而下,目标直指村中一户小院里的妇人!就在他即将得手的瞬间,“嗡”的一声,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浮现!
“噗——!”
白衣男子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被狠狠弹飞出去,鲜血狂喷!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天边一个红点正急速放大!
“完了!”他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催动仅存的灵力,向着远方亡命逃窜。
红衣女子岂容他再逃?玉手一扬,一只火焰凝聚的凤凰清唳着扑出!然而,这凤凰的冲击波,却意外地狠狠推了白衣男子一把,反而让他遁速暴增!
被罚读了一下午书的林风,正蔫头耷脑地跟着父亲林恒走在回家路上。突然,远处天际传来的异响和隐约的能量波动让两人同时顿住!
林恒脸色剧变,读书人的从容瞬间荡然无存——他的妻子,还在家中!
“风儿!”林恒猛地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爹先回去看看你娘!你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他眼中是林风从未见过的慌乱。
“爹!我也要去!”林风急道。
林恒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用力在他肩头一拍:“听话!好好待着等爹!若是……若是我和你娘有什么不测……你就去村口,找你李叔!”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风僵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他知道自己跟去也是累赘,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林风心急如焚,抬脚就想跟上去。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禁锢了他的身体,如同鬼压床般,动弹不得!
是父亲拍的那一下!林风瞬间明白过来。来不及细想父亲为何有这等手段,对家中安危的担忧已如烈火焚心!他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情急之下,他想到了风!那个他时常在旷野中感受、追逐的无形之物!
意念甫动,四周气流骤然狂暴!以他为中心,一股小型的龙卷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枯枝碎石!一根被风卷起的粗木棍,不偏不倚,“咚”地一声砸在林风头上!
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林风重重摔倒在地。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艰难地撑起身,不顾头上汩汩流下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家的方向,拼命跑去!
林恒一路狂奔冲回家中。推开房门,只见妻子季介瑟缩在墙角,脸色煞白。看到丈夫回来,她如同找到主心骨,扑进林恒怀里,浑身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林恒紧紧抱住妻子,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目光扫过院子——那道无形的结界光幕微微荡漾,但完好无损,显然挡住了之前的冲击。他心中稍安,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柔声安抚。季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在他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