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伐
话续李秋浓因害怕村官的报复,转而跑回了野林。
这会儿正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李秋浓跑了一阵子见他们不敢追进来,稍有些放心。
随即又想,这个林子竟如此的危险,可老人却屡屡命他来采花,可见老人从未担心过自己安危,又想到如果自己死了,老人绝不会像村官一样悲愤,更不会有其他人可怜自己,于是深感孤身一人在这世间的悲凉。
片刻后感觉肚子饿了,于是不想了,开始打量起四周,没想到自己一气跑出这么远,是从未到过的地方。
身边的草木仍旧茂盛,但不同的是有了更多动物生活的痕迹,相较之前采花的地方反倒是不那么僻静,天空也在稀疏林木的礼让下,透进来点点光亮。
李秋浓忽然感觉有点高兴,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朝着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前进,好像也没做什么离开的决定,自然而然的就这样走着。
随着身边的植被越来越常见,他知道已经远离了那片野林,甚至还在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小道旁,发现了奇雍官府的石告示板,上面贴着四张黄纸,有一张已经被揭去了,留了一些纸痕。
李秋浓只识得一点字,是车夫一时兴起教的,更多的还是同他闲扯奇闻轶事。然而认得字和会说话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李秋浓还是能讲齐朝官话的,虽然并不多说,但也是性格使然。
第一张纸上面写着奇雍新上任的县令,李秋浓一看年月,却已是七八年前贴上的,另两张写的看不太明白,大致说的是这条路不让镖车走了,去走西边的官道,那张被揭掉的纸上面还留着几个字“慎……非必要……山猫频多……”
李秋浓倒吸一口冷气,合着这条路不让镖车通行,是因为有恶虎出没。这下不敢出声,细听周围的动静。
果然有声音,李秋浓几乎预见了被恶虎吞食的结局。
那声音愈来愈近,李秋浓蹲在石告示板后面,大气不敢出。
那声音尼尼努努的过来,李秋浓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老娘,呜呜呜……我想你了。我真怕死在那里啊,我要回家……”
竟然是个人的声音,这若隐若现的声音似是在自言自语。
李秋浓深得车夫的教诲,知道江湖之中的尔虞我诈,于是仍不做声,静静的等那人走远,看也不看一眼。
等那人声音消失,又过了一会儿,李秋浓才从石板后面探出身子,打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身后传来尖叫,是方才路过的那个人的声音,听这惨叫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恐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难不成那人遇到了老虎!?李秋浓心里一惊,双腿更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但听着那人不断的惨叫,又于心不忍,倘被车夫知道定会骂他妇人之仁,但久经苦难的他,有着极强的共情能力,抉择两难下终于暗自道,我就远远看一眼,倘是遇到了老虎,我也只能逃跑了。
殊不知倘若那人真遇到了老虎,他就算是远远的看一眼,也是过去给这老虎多加一味点心——好在并不是。
李秋浓走过去后发现那人躺在地上,先前站在远处一看,以为是什么动物在撕咬猎物的皮肉在地上晃来晃去,原来只是那人穿着盔甲在地上疼的打滚,落在一旁的头盔上还插着一支白羽,看来此人在军中有些职务。
李秋浓转而看那人的腿,被一个直径有半米的钢制捕虎夹,在他的大腿处咬合了,腰间的盔甲都被刺穿,钢刺直插入腹里,冒出鲜红的血。
“啊哟,啊哟,老娘啊,我要死了哟。”
“别动,我来帮你。”李秋浓说着开始找捕虎夹的机关,“找到了!”
李秋浓将卡住捕虎夹的铁扣打开,那捕兽夹咬合力消失了,但仍卡在那人的腿上。
“小书生,你不用费力了,给我老娘报个信吧,就说我在军中混的不错,莫要操心我。”
“我不认识你的母亲啊。”
“她在葫芦村,在靠着村里桥边的那一幢矮屋,上面挂着好多干辣椒,她爱吃辣……”
“葫芦村……已经没有了。”
“什么?”
“被水淹了。”
“……咳”
“我也是葫芦村的,当时……”李秋浓想到此人竟然从军十余年都未曾回乡不由可怜,还想说些安慰的话。
但那人已经哭出了声,嘴里又喊着老娘哟之类的话。
“我来帮你打开它吧。”
“我的腰好痛啊,我的腿好痛啊,请把刀拿给我吧。”那人说着指了指掉落在五步外的佩刀。
那人难以忍受痛苦,接过刀自行了断了,垂死之际将刀抛给了李秋浓防身,李秋浓接过佩刀也只能尽快离开了这里。
但一路上思绪很乱,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了,然而却是离自己最近的一次,倘若当时自己不躲在石板后面,他是不是就不会踩中捕虎夹,这点因感性而产生的自责感简直充斥着他的大脑,然而理性的部分又在为自己辩解,他的命运与我何干呢,为何要我来负责,我当时也是出于谨慎而已。
这类思辨是李秋浓与哑巴老人生活的这几年萌生的,因为老人不会说话,又喜怒无常,所以李秋浓每时每刻都要揣测老人的想法,以此避免挨打。长此以往的压力之下,李秋浓的思辨越来越活跃,也练得一眼看穿人的欲望的本领,与这个年纪不相配的心智。
李秋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这条小路也越来越多的分叉,直觉促使着他的双腿朝着最宽最平坦的道路前进,或许能走到官道上,然后顺着官道去襄阳城,随便加入个车夫提过的什么门派,从此纵横江湖,逍遥一世……
结果,他还没走到官道,就被两个戴着和他同样佩刀,而且穿着盔甲的士兵当成逃兵给抓回军营去了。
李秋浓穿上了囚犯的衣服在临时挖的土牢中被关了两天,等牢房的门打开时,就被一个头盔上插着两根白羽的士兵给带了出去,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一群人走着。旁边有人说这是要释放他们,还有人说这是要带他们去杀头,李秋浓身体本就孱弱,这几天关下来,身上背上全是湿疹子,还发着低热,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人说的话。
轰轰的鼓声骤响,身边的人也停了脚步,李秋浓知道到地方了。
“北狄屡次来犯我大天朝,屡次触及我等底线,简直视我等如无物,可见他们毫不把我们齐军放在眼里。你们难道甘愿被一群蛮人给轻视吗!?”段龙将军站在演武场的教坛上渡步,激愤的朝着演武场站着的士兵喊,“你们来自北齐的各个地方,但我们都不愿意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受到外敌的伤害。”
段龙将军一双龙眼猛地看向了李秋浓这边:“然而有一群人并不这么想,他们只想苟且求生,不过——我段龙也并非不顾及兄弟们的情谊,现在!谁要走,就交出军牌,走吧。”
李秋浓拖着一幅病态的身体悲观的想着:我活了这十来年,好似白活,凭我这副身体想要纵横江湖,只是美梦罢了,不如战死沙场,也算有点意义。
身边的人大都将自己的军牌放了过去,然后满心欢喜的离开,只剩下三四个人,段龙见这几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举起了手。霎时间,演武场的士兵齐刷刷的掏出弓箭对准那些个离开的人,随着段龙口中的放字一出,数百支羽箭射出,将那些人全部射杀。
“既然你们几人还想随我北伐,先前的事也就罢了,王仟,这几个人交给你了,给他们换上后勤的衣服,他们想要拿刀,还得看他们的表现。”段龙说罢,扬起披风转身进了临时军务处。
于是李秋浓被安排到了后勤,每日的工作就是给马喂草,不然就是搬运柴粮,尽管刚开始有些吃不消,但好在终于能吃顿饱饭,身体也渐渐康复了。
一日行军四十余里,这时发现由于后勤的疏忽漏了七车粮食在原地,王仟就命李秋浓和另外几个后勤士兵每人带着三匹马回去运粮,在天黑之前赶回营地,不然就视为逃兵处置。若是成功运回粮食,则论功行赏。
几人回到上次扎营的地方,发现这些装粮的车由于没停放好,溜到一边的柳林里去了,所以辰时行军被遗漏在原地。
几人忙将散落在地上的粮草装上粮车,再给马戴上套引子与粮车的车辕相接,一人一辆就这样准备回程。
一个驾车的少年和李秋浓并排而行,他见李秋浓在人群中默然不语,颇感好奇,闲谈似的道:“哪里的?”
“奇雍县。”李秋浓答道。
“噢,我是华州的,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那少年道。
“你至少还有家人,我自小就是乞丐养大。”李秋浓自嘲的笑道。
“那你倒比我惨,我父亲是六派之一的华山派的弟子,但是被仇家挖了双眼,人呐,一旦遭遇不幸就会性情大变,那之后就开始打我母亲,还将我轰出家门。”那少年说的咬牙切齿,“等我从军习武后,回去定要和他打一场。”
李秋浓心想这少年一定恨极了他的父亲。
“这段龙将军,十分有名吗?让你从华州特意不远千里来襄州。”李秋浓欲撇开这个话题。
“的确,父亲曾经提过他,襄阳城名将,位居盖世谱宗师之列,北伐的消息一传出,我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襄阳城。”
“这盖世谱又是何物?”
“北齐书院为了评定一个人在其领域所处的地位,设盖世谱十三卷,每十年更替,宗师乃是最高级别的评价了,往下还有奇杰,名士。在使刀这方面,他是玄青第五宗师……唉,可他们见我年青,不肯让我入刀营。”
……两人又谈了一些命运之类的事,可谓越聊越投机,这下见天色微暗,都加急了马力。
李秋浓心中琢磨:我现在对这个江湖了解的事情太少了,此人爱憎分明心思清朗,又自幼生长在华天城,见识阅历定远超于我,此友当交!
于是抱拳道:“鄙人李秋浓,不知兄台姓名。”
“姓长名喆,字子腾,秋浓兄,好雅的名字。”长喆回一抱拳礼。
“不瞒兄弟,这名字是绣在襁褓上的,也是我身世的唯一线索了。”李秋浓说罢,回想起这块襁褓的历史,颇为感慨。
这襁褓本是裹在婴幼时的李秋浓身上,后来穿不下被乞丐用秸秆扎成了坎肩,好在当时并未抛掉,不然自己的身世真是无迹可寻。
两人嘴上谈话,手里可不敢怠慢,幸得一路上通畅无比,马也没出什么意外,几人也是成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现在的营地。
王仟向副将军乞秦报告,将他们转至斥营,赏三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