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异乡归客
晨光,像是稀释了的蜜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暖意,缓慢地浸染着长安城巨大的轮廓。自东方终南山巅漫溢而下的,先是鱼肚般的苍白,旋即被一抹绯红浸染,最终化为万道金芒,刺破云层,洒在这座当世最伟大城市的脊背上。
春寒依旧料峭,夜间凝聚的露水挂在坊墙的瓦楞草上,晶莹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夜间残留的湿冷,以及与即将从一百零八坊、成千上万个炉灶中升腾而起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而鲜活的城市气息。承天门街两侧,历经百年的槐树虬枝盘结,刚刚抽出些微的、鹅黄色的嫩芽,在渐亮的、如同巨大青瓷碗般倒扣的天空中,划出疏朗而坚韧的枝影。报晓的“咚咚”鼓声三百下早已歇下,取而代之的是各坊间陆续响起的、如同潮汐般此起彼伏的开市声、车马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的辚辚声、以及早行商贩带着睡意与期盼、略显沙哑的吆喝。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巨城,正从一夜深沉酣畅的睡眠中苏醒,如同一位慵懒而威严的巨人,缓缓舒展着它庞大、复杂而充满力量的筋骨。每一片屋瓦,每一块青砖,似乎都在晨曦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个身影,踏着青石板路上未干的水渍,从通化门方向,沉默地融入了这渐次喧嚣、如同彩色河流般的人流。他们与周围赶早市的农夫、行色匆匆的官吏、牵着骆驼准备开市的胡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在前面的是位老者,看年纪约在花甲上下,身着半旧的海青色圆领襕袍,袍角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泥点与水痕,腰束一条磨损了边缘的革带,脚下是一双快要磨穿底子的麻鞋。他风尘仆仆,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倦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大病。然而,即便是在这般的狼狈与疲惫之中,他行走间依旧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仪态——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富有节律,那是长久浸润于文华典章、周旋于朝堂仪轨之中才能养成的雍容与整肃。他便是日本国遣唐使,朝衡——汉名晁衡,曾官拜秘书监兼卫尉卿,一个在长安寓居三十余载,几乎被视作半个唐人的异国老臣。
稍稍落后半步,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清瘦,不如寻常武人那般虎背熊腰,但肩宽背直,自有一番松柏般的挺拔气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褐色麻布短衣,外罩一件无袖的、皮质已然发硬的旧比甲,腿上打着绑腿,脚下同样是一双沾满泥泞与草屑的麻鞋。他面容普通,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五官平淡无奇,属于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的那一类。唯有一双眼睛,平日里半开半阖,显得沉默而缺乏存在感,但偶尔开阖之间,瞳仁深处却似有寒星闪动,精光乍现即隐,如同幽潭深处划过的流星,短暂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转瞬即逝,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心生寒意。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仿佛一只时刻保持着警惕的狸猫,又像一道贴着地面游走的影子,无声而坚定地守护在老者身侧。他便是越女剑派第五十代传人,西岭雪。一个本应隐匿于江湖,却因缘际会,与这位异国文臣结下生死情谊的武者。
二人默然前行,谁也没有说话。两年的生死漂泊,近在咫尺、魂牵梦绕的长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纱,既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又陌生得让人步履迟疑。街景依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梳着双髻的孩童举着糖人从身边跑过,留下串串清脆的笑声;浓妆艳抹的胡姬倚在酒肆二楼栏杆旁,慵懒地梳理着金色的长发;来自波斯的商人牵着驮满香料丝绸的双峰骆驼,慢悠悠地走过,铃铛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声响;售卖毕罗、胡饼的摊贩手脚麻利,香气诱人……一切都仿佛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繁华、喧嚣、充满活力,是大唐帝国鼎盛气象最直观的注脚。
但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如同初春挥之不去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西岭雪的目光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扫过周遭的一切。他的观察细致入微,远超常人。卖蒸饼的妇人手法依旧娴熟,但眼神中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安闲,多了些许为生计奔波的焦灼;几个明显是浪荡子的无赖,勾肩搭背,眼袋浮肿,衣衫不整地从一间尚未熄灯的赌坊里晃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眼神浑浊而充满戾气;一队巡逻的金吾卫士兵,约莫十二三人,盔甲鲜明,长戟如林,步伐整齐划一,金属甲叶摩擦发出的“铿锵”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刺耳。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带着一种审视与戒备的味道。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依旧是大唐帝都应有的威严与繁华。但西岭雪那经过千锤百炼、近乎野兽般的武者直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潜藏在这看似坚固的繁华皮相之下的、细微却无法忽略的躁动与不安。就像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底下却暗流汹涌。人们的眼神,无论是商贩、行人,甚至是那些士兵,似乎都少了几分过去天朝上国子民特有的那种从容与自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惑与紧张。空气中,似乎隐隐漂浮着一丝铁锈与遥远烽烟的味道,尽管这很可能只是他因长期处于危险环境而产生的过敏错觉,但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西岭君,”晁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饮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先去哪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西岭雪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这位学识渊博、曾深受玄宗皇帝赏识、与王维、李白、王忠嗣等名士重臣把臂同游的友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归家的渴望、劫后余生的恍惚、对未知前途的忧虑,以及物是人非的感伤。他完全理解这种感觉。他们此番归来,并非衣锦还乡,载誉而归,而是如同孤魂野鬼般,从死亡的边缘挣扎着爬回人间。朝廷的局势、旧日的同僚、皇帝的态度、甚至他们“已死”的身份该如何界定……一切都是未知的迷雾,前方是吉是凶,殊难预料。
“先生,”西岭雪用的是平日里的敬称,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时辰尚早,各官署还未开门视事。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热食,暖暖身子,再从长计议。”他顿了顿,补充道,“您需要一点时间。”
晁衡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翻腾的心绪,来重新适应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种种,积蓄一点点勇气。他的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熟悉的景物,最终落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店上。
两人默契地拐进辅兴坊附近一条稍窄的、名为“延寿里”的街道。这里不如承天门街那般宽阔笔直,两侧建筑也低矮陈旧许多,却更显市井生活的原汁原味。污水顺着街边的明沟缓缓流淌,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牲畜和人群聚集的特殊气味。一家小店孤零零地立在街角,门脸狭小,檐下挂着一块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黑、边缘都已开裂的松木板,上面用拙劣的笔法刻着“小食”二字,字迹已被污垢覆盖得模糊不清,需得仔细辨认才能认出。店门口支着一个小泥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口硕大的、边沿带着缺口的铁锅,乳白色的汤水在其中翻滚沸腾,散发出面食与猪骨、鸡架混合熬煮后的、朴实而诱人的浓郁香气。这香气,是长安底层百姓最熟悉、也最依赖的温暖。
“就这里吧。”西岭雪道。这种不起眼的小店,鱼龙混杂,信息流通快,反而更能让他们暂时隐匿行迹,放松紧绷的神经,同时也更容易听到一些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
晁衡颔首,没有异议。二人一前一后,撩开门口那幅颜色难辨、略显油腻的蓝布帘子,矮身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仿佛另一个世界。仅靠门口透入的、被帘子过滤后显得浑浊的晨光和柜台上一盏灯油将尽、火苗如豆的陶制油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厚重的油烟味、面汤的暖香和劣质酒水酸涩气息混合的味道,几乎凝滞不动。桌椅都显陈旧,桌面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油光,被无数只手肘、碗盘和抹布磨得锃亮,边缘处能看到木头原本深深的纹理和无数划痕。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墙,被烟熏火燎成一片灰黑,上面布满了可疑的污渍和斑驳的划痕。
“两位客官,用点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嗓音慵懒沙哑的店家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汉子,头发稀疏,眼角堆满皱纹,还挂着清晨醒来未及擦去的眵目糊,身上一件葛布短衫油光发亮。
“两碗馎饦。”西岭雪替晁衡拉开一条看起来相对稳固的条凳,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浮尘,让他坐下,自己则选了靠近门口、既能遮挡外界视线又能随时观察外界动静的位置坐下,将随身的一个小小包袱放在脚边。
“好嘞,两碗馎饦——稍坐片刻,这就来!”店家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转到后厨忙活去了,随即传来面团摔打在案板上的“啪啪”声,以及舀水、锅勺碰撞的声响。
店内并无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二人,以及这满室的昏暗与寂静。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街上的不同,它更具体,更压迫,充满了两年漂泊所积累的尘埃与重量。晁衡望着窗外透过帘子缝隙射入的一缕微光中飞舞的尘埃,眼神有些空洞,显然思绪已飘向了远方,飘向了波诡云谲的朝堂,飘向了那些可能已经将他遗忘的故人,飘向了那片险些吞噬他的、蔚蓝而残酷的大海。西岭雪则静静地坐着,看似放松,实则身体处于一种最佳的发力状态。他呼吸绵长而细微,体内越女剑派的基础心法“素女引”自然而然地缓缓运转,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内息如同溪流般在经脉中流转,驱散着连日奔波的肌肉酸痛与精神疲劳,同时将视觉、听觉、嗅觉等五感提升到最敏锐的状态。
他能听到后厨店家熟练地拉扯面片时,面团纤维伸展断裂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街上远处传来的、某个胡商与买主讨价还价的琐碎对话;能听到更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象征官员上朝的点卯钟声;甚至能听到隔壁坊墙内,某个院落里,妇人催促孩童起床洗漱的温柔低语,以及孩童不情愿的嘟囔声。
这种对周遭环境超乎常人的、细致入微的感知,是越女剑法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的自然体现。祖师阿青的剑法,源于观摩白猿相斗,其核心并非固定的、死板的招式,而是一种对“自然”韵律与“机变”瞬间的领悟。它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身与剑合,最终追求“剑即是我,我即是剑”,天人交感,应机而发的化境。东野青师尊曾言,越女剑法练到极高深处,能于十丈外感知秋叶飘落的角度,能于喧闹市中清晰分辨出针尖坠地的微响。西岭雪虽未臻此玄妙之境,但这份远超常人的耳力目力,以及对气机流转的敏感,已让他在无数次险境中,于间不容发之际捕捉到生机,化险为夷。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更加浓郁的香气,店家端着两个粗陶大碗从后厨转了出来,碗口很大,边缘有几个不起眼的磕碰缺口。“两位客官,您的馎饦来喽——小心烫!”他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在桌上。
碗里是浓白如乳的骨汤,汤汁翻滚着细小的油花,浸泡着宽厚、劲滑、边缘略带透明感的手扯面片,几片翠绿的菘菜(大白菜)叶子浮在上面,旁边还点缀着几粒油酥过的、焦黄的蒜子与葱末。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粗陋,却散发着足以抚慰一切饥肠辘辘旅人的、最原始而温暖的诱惑。
西岭雪将一碗筷子摆放得相对整齐的推到晁衡面前,自己则拿起另一双颜色深浅不一的竹箸,低头默默吃了起来。面片入口爽滑弹牙,带着麦子本身的甘甜,汤汁醇厚鲜美,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有效地驱散了盘踞在腹腔中的寒意与空虚。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保持着一种武者特有的、高效而节省体力的节奏。
晁衡似乎没什么胃口,他用竹箸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片和汤汁,目光依旧游离在现实与回忆之间,碗中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苍老和落寞。
西岭雪很快将自己那碗食物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竹箸,轻轻舒了口气,一股暖意从丹田处升起,流转四肢百骸。他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催促晁衡多少吃一些,以保持体力,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斑驳的、被油烟熏得几乎失去原本颜色的土墙,忽然定住了。
墙壁大部分区域是一片灰黑,但在靠近墙角、因为角度关系偶尔能接收到窗外反射光、光线相对较好的地方,似乎有一些深色的、蜿蜒的痕迹。起初他以为是孩童信手的涂鸦,或是店家记账留下的歪斜符号,甚至可能是蟑螂爬过的污迹。但仔细看去,那些痕迹的走势、笔画之间的牵连呼应,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狂放不羁的气韵,绝非胡乱涂画所能及。
他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身体稍稍前倾,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更多的光线能落在那个角落,仔细辨认起来。那字迹是狂放的草书,墨色深浅不一,浓处如漆,淡处似烟,飞白处处可见,显然是在某种极度情绪化、精神高度亢奋乃至迷离的状态下,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带着一股淋漓酣畅、不受拘束的醉意与悲愤。他自幼随师尊东野青习文练武,东野青虽为武人,却深知文化底蕴对武道境界提升的重要性,故对西岭雪文墨方面的教导从未松懈。西岭雪虽不敢说精通翰墨,于书法一道更是谈不上造诣,但基本的鉴赏力和辨识能力还是有的。这墙上的字,龙飞凤舞,笔走龙蛇,纵然蒙尘于陋室,依然无法掩盖其下笔之人磅礴的才情与喷薄的情感!
这字,绝非俗笔!甚至可称神品!
他下意识地,被那股无形的气韵所牵引,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
“日本晁卿辞帝都,”
此句一出,如同在平静无波的古潭中投下一颗千斤巨石!一直神游物外、心事重重的晁衡猛地抬起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手中的竹箸“啪”地一声轻响,失手落在了碗沿上,又弹到桌面,发出一串零落的声响。他霍然转头,浑浊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难以置信的光彩,死死地、几乎是贪婪地循着西岭雪的目光望向那面肮脏的墙壁,整个身体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僵住。
西岭雪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停顿,强忍着内心的震动,继续念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却也无法完全抑制那丝颤抖:
“征帆一片绕蓬壶。”
晁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靠近那面墙,看得更真切些,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西岭雪连忙起身,伸手扶住他几乎要倾倒的身体。老人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眼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墙壁,仿佛要将那几行墨迹从斑驳的墙皮上生生抠出来,吸进自己的眼里,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明月不归沉碧海,”
西岭雪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的波动。这诗句……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股冰凉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这分明是一首悼亡诗!
“白云愁色满苍梧。”
最后一句念完,店内陷入一片死寂。连后厨那原本清晰的灶火噼啪声、拉扯面片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遥远了下去,只剩下桌上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三人(包括那愣在柜台后的店家)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诗句的下方,还有两个略小一些,但同样笔走龙蛇、意气风发的字——“青莲”!
“是……是他……”晁衡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蝉翼,干枯、布满老人斑的手紧紧抓住西岭雪坚实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剧烈地颤抖着,“是青莲!是太白兄!是太白兄的笔迹!绝不会错!”
李太白!诗仙李白!
西岭雪心中剧震,尽管已有预感,但得到晁衡的亲口确认,依旧让他心神摇曳。他当然知道李白,更清楚地知道晁衡与李白之间那超越国籍、惺惺相惜的深厚友谊。两年前,晁衡获准归国,消息传出,长安文士圈为之震动,挚友同僚纷纷设宴饯行。其中最为盛大、最富传奇色彩的一场,便是李白、王维、储光羲等一众当时顶尖的名士,在长安东市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为他举行的送别宴。那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李白击筑高歌,即兴赋诗,痛饮狂醉,写下那首传遍长安的《送晁卿衡》,诗文中充满了对友人归程的祝愿与别后的思念,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西岭雪当时作为晁衡的贴身护卫,亦在旁亲眼目睹了那场极尽文采风流的盛大离别,对李白那谪仙人般的风采印象极深。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这首诗,他们都知道,甚至能倒背如流。但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包括写下这首诗的李白自己——诗中的“明月不归沉碧海”,竟是一语成谶!在所有人看来,他晁衡,阿倍仲麻吕,已经如同那皎洁却不幸沉入幽深碧海的明月,永远地葬身于茫茫大海的万顷波涛之中了。这首诗,也由此从送别诗,变成了一首彻头彻尾的、充满哀恸的挽诗!
而这面陋店污墙上的诗……这笔迹,西岭雪此刻细看,愈发确定,正是李白那独有的、纵横恣肆、无法模仿的狂草!笔锋如剑,情感如潮!诗后没有正式的标题,只有“青莲”二字落款,这更像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一次醉后无意识、无法抑制的悲痛挥洒,是挚友在听闻他“死讯”后,痛彻心扉、无处排遣的凭吊与哀悼!
故人已渺,诗篇犹在。物是人非,阴阳两隔的悲怆,与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茫然、庆幸、心酸……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汹涌的、冰冷的海水,瞬间将这两位刚刚从真实的海难中侥幸生还的异乡归客,彻底淹没。
晁衡老泪纵横,那泪水起初是无声地滑落,随即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他挣脱西岭雪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墙边,伸出不停颤抖的、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带着烟灰与污渍的粗糙墙皮,抚摸着那仿佛还带着友人体温、酒气与无尽悲凉的墨迹。他嘴唇剧烈地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晌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只有滚烫的、饱含了两年艰辛、无数委屈与深沉感动的泪水,如同决堤之洪,沿着他苍老的面颊肆意奔流,滴落在布满油渍的桌面上,溅开小小的、浑浊的水花。
西岭雪默然立于一旁,紧握着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他想起两年前离开时,长安的繁花似锦,春光烂漫,友人殷殷嘱托,举杯相送,那是一场充满诗酒风流、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离别;想起海上的惊涛骇浪,桅杆折断,船舱进水,众人跪在甲板上祈求神明庇佑的绝望;想起在安南驩州海岸遭遇凶残海盗,他与晁衡相依为命,浴血厮杀,凭借越女剑法的狠辣与机变,才于重重包围中侥幸逃脱,两人皆身负重伤,险些命丧异域……种种艰辛,种种生死一线的考验,恍如昨日,清晰得刺目。而如今,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他们魂牵梦绕的城池,却仿佛闯入了另一个平行的、他们已经“死去”的时空。在这个时空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意外,一种对既定事实的颠覆。
那店家起初被晁衡的突然痛哭弄得不知所措,呆立在柜台后,此刻见二人举止虽怪异,但似乎并无恶意,尤其是对着那墙上的字,不由好奇心起,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看了看墙上那在他眼中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又看了看泪流满面、情绪失控的晁衡和面色沉郁、眼神复杂的西岭雪,恍然道:“哦,二位客官是识得这题字的人?”
西岭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沉声道:“店家,这字……是何人所题?何时所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店家见问,话匣子便打开了,带着几分市井小民特有的饶舌与倾诉欲:“嘿,说起这个,可是有两三年光景喽!让俺想想……大概就是前年秋天吧,对,就是天宝十三年秋末,那时候朝廷好像正忙着在云南跟南诏打仗,长安城里气氛也挺怪的……”他絮叨着无关的背景,然后才回到正题,“那天也是这么个早晨,比现在可能还早点,店里就我一人刚开门。一位客官,穿着打扮嘛……说像个文人吧,可那脾气……啧啧,一来了,也不坐下,就那么拍着桌子,声音大得吓人,就要我把小店藏着的、最好的、埋在后院桂花树下足有五年的‘郎官清’都拿将出来!好家伙,那可是最烈的酒!我本不想给,看他那样子……但他眼神吓人,我就搬了一坛出来。他也不用碗,就那么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像喝水似的,连着喝了怕有二三十碗!醉得那是……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趴在桌上先是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嘴里念念叨叨,含混不清,说什么‘晁衡兄’‘碧海’‘明月’‘君沉矣’之类的,也听不真切,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
他指了指那面墙,脸上露出混合着回忆和一丝不满的神情:“后来,不知怎么,他就从怀里掏出笔墨——你说怪不怪,醉成那样,路都走不直了,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笔墨纸砚——摇摇晃晃地走到这墙边,也不管脏不脏,提笔就写!刷刷刷,笔走龙蛇,几下子就写成这样了。我看着嘛……这字写得是真好,虽然俺一个大老粗,认不得几个字,更不懂啥书法,但瞧着就是有股子……股子仙气,跟庙里画符似的,但又不一样,就觉得不该擦了,就没舍得让伙计给抹了,一直留到现在。只是……”店家说到这里,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悻悻之色,加重了语气,“那位爷醉成那般模样,写完把笔一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看也不看,晃晃悠悠,跟跟跄跄就出去了,连个谢字都没有,更别提……那坛上好的‘郎官清’酒钱……也没给就走了!为这个,我可没少骂娘,那可是值好几百文呢!”
西岭雪闻言,眉头微蹙。以李白的性情,豪放不羁,视金钱如粪土,醉后忘付酒钱实属寻常,甚至可说是他标志性的行为之一。但这店家言语间对李白颇有微词,甚至带着一丝鄙夷,将他那至情至性的悲痛之举,简单地归结为赖账的醉汉行径,这让西岭雪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悦之气。他正欲开口,或许是为李白分辨几句,或许是想斥责这店家目光短浅,却被晁衡抬手轻轻阻止。
晁衡已稍稍平复了情绪,虽然身体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老泪也未能完全止住,但他用袖子用力拭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通红肿胀,眼神却已逐渐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睿智与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宽容。他转向店家,声音还有些沙哑和哽咽后的余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温和:“西岭,饭钱,连同那日的酒钱,一并足额付与店家。我们走。”
他深知晁衡为人方正,律己极严,最重恩义与承诺,对李白更是敬若师长,推崇备至。此刻亲耳听闻店家抱怨李白欠账,非但不以为忤,不置一词辩解,反而要代为偿付,而且明确指示要包括那坛明显价值不菲的“郎官清”酒钱?这……
“先生,他……”西岭雪想说这店家言语不敬,鼠目寸光,且李白欠账未必是实(或许事后遣人送来也未可知),再者,他们如今自身境况亦不宽裕,何必如此?
“给了便是。”晁衡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情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一种深沉的、无需向外人言说的悲悯与理解。他最后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墙上的诗,仿佛要将那笔墨间流淌的每一分情感、每一个字的顿挫转折都刻进心里,融入骨血,然后毅然转身,不再回头,率先向店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又异常孤独。
西岭雪看着晁衡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对于晁衡而言,这墙上的诗,是挚友为他流下的热泪,是为他谱写的安魂曲,是比任何金银珠玉都珍贵千百倍的情义。能够亲眼见到、亲手触摸到这份情义,已是上天对他劫后余生最大的慰藉。区区酒钱,又算得了什么?代为偿付,不是赔偿,而是一种对这份情义的珍视与回馈,是一种不让这份高洁的情感被世俗的尘埃所玷污的守护。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成色上好的银饼,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对那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店家沉声道:“这些,够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店家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块银饼,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忙不迭地送到嘴边用牙咬了咬,感受到那坚硬的质地和真实的触感,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而惊喜的笑容,之前的慵懒与不满一扫而空:“够了!够了!太够了!客官真是……真是豪爽!义薄云天!多谢客官!多谢那位老客官!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他语无伦次地奉承着,将银饼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西岭雪反悔。
西岭雪不再理会他近乎滑稽的表演,最后瞥了一眼那面承载着无尽悲伤与情义的墙壁,撩开那幅油腻的蓝布帘子,快步跟上了晁衡的脚步。
二人重新回到长安街上。此时,旭日已完全跃出东方的天际,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宽阔笔直的街道,驱散了所有的阴影与寒意。车马人流愈发密集,如同一条奔腾喧嚣的彩色河流。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驼铃声……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宏大而充满生机的交响乐。这座伟大的城市,在阳光下正展现出它最富活力、最令人迷醉的一面。胡商店铺传来的异域香料气味更加浓郁,酒肆飘出的酒香混合着刚出笼的蒸饼热气,构成独特的长安味道。
但西岭雪却感到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与这外界的喧嚣温暖格格不入。阳光越是灿烂,他越是能感觉到那潜藏在光明之下的、不断蔓延的阴影。
晁衡走在他身侧,步履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他望着眼前这熟悉的、他曾生活了三十多年、视作第二故乡的繁华帝都,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朱楼画阁、熙熙攘攘的人潮车马,看到了更深、更远、更令人忧虑的地方。那是一种洞悉了表象之下暗流汹涌的、智者与亲历者的目光。
“他不会这样的。”晁衡忽然低声说,像是在对西岭雪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为自己挚友的行为做一个注脚,“太白兄性情率真,如赤子,如璞玉,不拘世间俗礼,醉后忘付酒资或有之,但他绝非存心赖账、贪图小利之人。他那日……定是心中悲痛至极,郁结难舒,才会如此失态,来这陋巷小店借酒浇愁,留下这肺腑之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与痛惜,没有丝毫的责怪。
西岭雪默然点头。他完全理解,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狂放不羁的李白,在听闻挚友“噩耗”后,是如何的痛不欲生。他或许去过醉仙居,去过他们曾经共同畅饮的每一个地方,但那些地方充满了太多欢乐的回忆,反而更加刺痛他的心。于是,他选择了这家无人相识、无人打扰的陋店,用最烈的酒,麻醉最深的痛,将无法排遣的哀思,化作笔墨,题写在这最不起眼的墙上。这是一种何等的知己之情!一种何等的、不被世俗理解的赤诚!
“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晁衡缓缓吟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沧桑与一丝苦涩。这是他自己在归国途中,于摇晃的船舱内,对着窗外茫茫大海,心有所感写下的诗句,表达了对故乡蓬莱(指日本)的思念与对长安这座生活了三十年城市的不舍,以及前途未卜的茫然。如今在此情此景下读来,更是字字锥心,句句带血。他们险些真的“归不到蓬壶”,也险些让远在长安的友人“不得长安住”——若他们真的葬身鱼腹,李白、王维等挚友该是何等的伤心欲绝!而如今他们侥幸生还,这“不得长安住”的,又会是谁?是依旧因仕途挫折、放浪形骸而漂泊在外、居无定所的李白?还是他们这两个本已“被死亡”、如今又突兀归来的“异乡客”,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是否还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诞感,以及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深刻敬畏,沉沉地笼罩着他们。
“我们去朱雀门。”晁衡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说道。无论如何,他们必须面对现实。首要之事,是入宫觐见,向朝廷、向皇帝陛下禀明情况,销掉这“已死”的身份,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也是他们未来能否在长安立足的关键。
二人不再言语,沿着承天门街,向着皇城方向稳步走去。西岭雪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他发现,越靠近皇城,那种潜藏在市井之间的躁动不安似乎愈发明显,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变成了具体的迹象。往来巡逻的金吾卫士兵队伍明显增多,而且不再是例行公事般的走过场,他们神色紧绷,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对任何可疑的行人或车驾都会投去审视的目光。一些官员模样的车驾行色匆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缺乏节奏的声响,车帘紧闭,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低级官服的人,抱着公文,在街道上小跑着穿梭,脸上带着焦虑与匆忙。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烽烟的味道,似乎不再是错觉,而是变得更加具体,仿佛是从北方遥远的天际,随着风,一点点渗透进了这座帝国的中枢。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朱雀门前那片由巨大青石板铺就、象征着帝国威严与秩序的宽阔广场时,一阵极其急促、如同夏日骤雨般猛烈而混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呼喊,如同利刃般从身后劈开喧闹的人潮,疾速传来:
“闪开!快闪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避让!避让!”
只见一名骑士,浑身尘土,汗水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将他身上的驿卒号服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伏在马背上,身体几乎与马颈平齐,座下那匹显然是百里挑一的河西骏马口吐白沫,浑身湿透,肌肉痉挛,显然已到了体力的极限。那骑士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手中高举着一枚插着三根染成赤红色羽毛的、代表最高级别军情急报的木质信筒,不顾一切地、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冲向朱雀门。守门的禁军士兵显然认得这种代表着最紧急、最严重军情的形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甚至苍白,不敢有丝毫怠慢与阻拦,迅速而有序地让开通道,并大声呼喝着驱散门口可能挡路的闲杂人等。
那骑士如同一阵死亡的旋风,裹挟着来自远方的血腥与焦土气息,卷过西岭雪和晁衡的身边,甚至能感受到马蹄踏地时传来的震动和那股扑面的、带着汗臭与绝望的风压,瞬间冲入了那深邃、幽暗、如同巨兽之口的朱雀门,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呼喊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广场上空,凄厉地回荡,久久不散。
“八百里加急……”西岭雪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他看向身旁的晁衡,发现老人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异常凝重、苍白,紧抿着嘴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与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似乎依旧繁华无忧的朱雀大街尽头,望着那洞开的、象征着帝国无上权力与荣耀中心的朱雀门,却仿佛看到了一层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带着血色的阴霾,正从遥远的北方天际——范阳、平卢、河东的方向——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这座他们刚刚归来的、伟大的城市,铺天盖地,压顶而来。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归来。
但等待他们的长安,却已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长安了。
故人诗篇犹在壁,浸透哀思;江山已暗风雨声,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