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残阳录:第3章 河洛血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3章 河洛血

河南的土是黄的。

从归德府往西,官道两旁的麦田本该绿油油一片,如今却只看见龟裂的黄土。偶尔有几株蔫黄的麦秆在风里摇晃,像坟头的招魂幡。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质,上头留着指甲抠抓的血痕。

陆归尘和朱胤骑马而行——马是朱胤买的,两匹瘦骨嶙峋的驽马,花了三十两银子,卖马的老汉跪在地上磕头:“老爷们行行好,这马跟了我七年……”

“为什么不自己留着?”朱胤问。

老汉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比哭难看:“人都快饿死了,哪还有粮喂牲口?”

这话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不断得到印证。过了睢州,流民开始成群结队,像干涸河床里缓慢移动的蚁群。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没起来;有人围着倒毙的人,眼睛里是绿莹莹的光。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宁陵县外一处废弃驿站歇脚。驿站早被洗劫一空,连窗棂都拆去当柴烧了。朱胤生起火,煮了些随身带的干粮,香气引来几个孩子,远远地蹲在断墙后头看,最小的那个吮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陆归尘盛了半碗糊糊递过去。最大的孩子约莫八九岁,警惕地盯着他,又看看碗,终于一把抢过,几个孩子立刻围上去,用手指刮着碗边舔食,连瓷碗都差点啃下去。

“慢些,烫。”陆归尘话音未落,孩子们已舔得干干净净。

最大的那个把碗还回来,忽然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就跑。朱胤起身想追,却被陆归尘按住。月光下,他们看见那几个孩子跑到一处土坡后,那里躺着个妇人,已瘦得脱了形,正把嘴里嚼烂的糊糊喂给怀中的婴儿。

婴儿不哭不闹,眼睛闭着。

“死了。”朱胤低声说。

妇人还在喂,一遍又一遍,直到陆归尘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手。妇人抬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吓人。她忽然笑了:“老爷……他吃饱了,睡着了……”

陆归尘摸出一块碎银,妇人却不接,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哼起一支童谣:“月娘娘,亮堂堂,爹织布,娘裁裳……”

歌声在荒原上飘荡,掺着风声,像招魂的咒语。

当夜,朱胤在火堆边坐了很久,最后从行囊里取出一本册子,就着火光写东西。陆归尘瞥见抬头几个字:“河南灾情实录”。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林兄,”朱胤忽然开口,“你相信天命么?”

陆归尘正在擦拭不语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饮过血后会变得更亮——昨夜在商丘城外,他们遭遇一伙流寇,其实也是饿疯了的农民,拿着锄头木棍,眼睛红得要吃人。陆归尘没杀人,只用剑脊拍晕了三个为首的,其余的一哄而散。

“信如何,不信如何?”

“我小时候读史书,总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朝代到了末年,都是天灾人祸一起发。”朱胤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后来我懂了,不是天命,是人心。人心烂了,天灾才成了人祸。”

他合上册子:“河南去年蝗灾,颗粒无收。朝廷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到灾民手里不足十万。余下的,从户部到布政司,到知府知县,层层扒皮,连运粮的脚夫都要抽一成。你说,这是天命还是人祸?”

陆归尘想起苏州知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刘典史挥下的马鞭,想起孟铁山胸口那个火焰烙印。

“朱兄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洛阳。”朱胤眼神坚定,“福王就藩洛阳,库里堆着金山银山。他是今上亲叔,若能说动他开仓放粮……”

他没说完。但陆归尘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不确定。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张苍黄病弱,一张清癯坚毅,却同样年轻,同样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天真。

第五天,他们到了开封府地界。

黄河在城北咆哮而过,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死畜,甚至隐约有具浮尸,一闪即逝。开封城墙依然巍峨,可城门守卒无精打采,对进城的人草草检查就放行——或许觉得,饿成这样的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城内景象却让两人心头一沉。

街道两旁搭满了窝棚,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和腐烂的混合气味。还有人市——不是卖身为奴,是易子而食的“交换”。一个汉子牵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女孩头上插着草标,眼神呆滞,像已死的鱼。

朱胤冲过去,一把扯下草标。汉子木然看着他:“老爷要买?五升小米,或者三升豆子……”

“这是你亲闺女!”朱胤声音发颤。

汉子忽然哭了:“亲闺女才舍不得自己吃啊……换给别人家的,好歹能活一个……”

周围的人都麻木地看着,没人说话。陆归尘感到袖中的不语剑在微微震动,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剑自己在鸣——这柄饮过血、沉默百年的剑,此刻像在咆哮。

他摸出身上所有碎银,约莫十几两,塞进汉子手里:“带孩子走,往南走,听说湖广还有粮。”

汉子愣了愣,忽然跪下砰砰磕头,拉起女儿就跑,像是怕他反悔。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陆归尘记了很多年——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深深的茫然。

“没用的。”旁边有个老秀才模样的人忽然开口,“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千百个。”他靠着墙根,面前摆着块破布,写着“代写书信”,却一整天无人问津,“城里每天饿死上百人,城外更多。知府大人昨日出巡,轿子差点被抢——”

话音未落,街那头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兵丁押着几个人走来,都是青壮汉子,被麻绳串成一串,个个鼻青脸肿。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马鞭指着两侧灾民:“看见没?这就是聚众闹事的下场!谁再敢去粮仓前滋扰,就地正法!”

被押的汉子里,有个突然抬头嘶吼:“我们没闹事!只是要口吃的!朝廷的赈灾粮呢?!”

军官一鞭抽在他脸上,血痕立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兵丁们抽出刀,寒光在烈日下刺眼。

陆归尘的手按在剑柄上。

朱胤按住他手腕,轻轻摇头,自己却往前走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陆归尘这才看清,是蟠龙纹的宗室令牌——举过头顶:“我乃宗人府理事朱常胤!让开!”

军官愣了愣,下马细看令牌,脸色变了变,拱手道:“不知宗室老爷在此……”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朱胤问。

“聚众冲击粮仓,按律……”

“粮仓有粮吗?”

军官语塞。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里,有个妇人忽然尖声哭喊:“粮仓是满的!我亲眼看见老鼠吃得滚圆!”

人群沸腾了。

兵丁们慌了,刀尖乱指。眼看要出乱子,朱胤忽然提高声音:“开封知府何在?让他来见我!”

一刻钟后,知府坐着轿子匆匆赶来,是个圆胖的中年人,下轿时满头大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他验过朱胤的令牌,脸色更难看了:“朱理事……您这是……”

“开仓。”朱胤只说了两个字。

“这不合规矩!需有朝廷批文……”

“灾民饿死就合规矩了?!”朱胤第一次暴怒,一把揪住知府的衣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府库里至少还有三万石存粮,是预备年底运往京师打点关系的!是也不是?!”

知府腿软了。周围的灾民听见“三万石”,眼睛都红了,开始往前涌。兵丁们步步后退,有个年轻的甚至扔了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也是开封人啊……我娘还在城外……”

局面一触即发。

陆归尘忽然拔剑。

不是拔剑伤人,而是将剑高举过头,剑身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运起那点微薄的乾坤大挪移内力,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乡亲!听我一言!”

人群渐渐安静。上千双眼睛盯着这个病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他手中那柄泛着蓝光的剑。

“今日开仓放粮,”陆归尘一字一句,“但须有规矩。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在后。每人三升,不得多领。有哄抢者——”他剑尖斜指,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以此线为界,越界者,杀。”

最后那个“杀”字,带着凛冽剑意,竟让前排的人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知府还想说什么,朱胤已从他腰间扯下令牌,扔给军官:“去开仓!所有责任,我朱常胤一力承担!”

粮仓打开时,陈米的霉味扑面而来。但灾民们像看见金山银山,开始排队——虽然推搡,虽然哭喊,但终究是在排队。陆归尘和朱胤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一张张脸:枯槁的,麻木的,最后领到米时突然放声大哭的。

有个老汉领了米,颤巍巍走到陆归尘面前,要下跪。陆归尘扶住他,老汉老泪纵横:“恩公……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老汉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

陆归尘看着怀中不语剑,忽然道:“我姓杨。”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三十七年来,陆家无人敢提这个姓氏。

朱胤深深看了他一眼。

放粮持续到日落。三万石粮散出去大半,还剩些底子。知府早溜了,说是“写折子向朝廷请罪”。军官带着兵丁维持秩序,态度却软了很多——他们中不少人的家眷也在领粮的队伍里。

最后一点余晖消失时,粮仓前终于空荡下来。地上有撒落的米粒,几个孩子跪在地上仔细地捡,一粒都不放过。

朱胤靠着仓门坐下,浑身像散了架。他脸上有鞭痕——混乱中不知被谁抽的,但他笑了一声:“痛快。”

陆归尘递过水囊。两人就着冷水吃干粮,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声和骂声,但更多的是沉沉睡去的鼾声——许多人太久没吃饱,领了米当场就煮了吃,撑得躺在街上动弹不得。

“林兄……不,杨兄,”朱胤忽然道,“你今日那手剑法,是家传的?”

陆归尘沉默片刻,点头。

“好剑法。”朱胤望着星空,“我小时候也习武,师父说,剑是君子器,当正直不阿。可这些年我看多了,发现剑再利,也斩不断层层叠叠的贪腐,刺不透铁板一块的体制。”

他转头:“杨兄,你说我们今日救了多少人?”

“千人总是有的。”

“那明日呢?后日呢?河南有八府十二州,灾民百万。”朱胤笑容苦涩,“我们救得了开封,救得了河南么?救得了河南,救得了大明么?”

陆归尘无法回答。

夜风吹来,带着黄河的泥沙气。城墙上有守卒在唱小调,荒腔走板:“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

“我还是要去找福王。”朱胤站起身,“就算只有一线希望。”

“我陪你。”

“不。”朱胤摇头,“杨兄有自己的路。”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陕西巡抚孙传庭的荐书——虽然未必有用。杨兄若去陕西,或许能用上。”

陆归尘接过信,又摸出那张羊皮图。终南山的标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荧光。

“朱兄,”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发现要救这天下,不得不反这朝廷……你会如何?”

朱胤怔住了。良久,他轻声道:“我不知道。”

两人就此别过。朱胤往洛阳,陆归尘继续西行。出城时已是深夜,守卒认得他,默默开了侧门。走在官道上,陆归尘回头望去,开封城黑沉沉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咱们明教,当年反元,不是为了坐天下,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

可是让百姓有饭吃的,最后却成了不让百姓吃饭的。

这轮回,何时能破?

路旁草丛里忽然有动静。陆归尘按住剑柄,却见钻出个人来——是白天那个老秀才,背着他代写书信的破包袱,冲陆归尘咧嘴一笑:“公子,带上小老儿吧。”

“你……”

“小老儿姓范,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但会算账,会看舆图,还略通医术。”老秀才眨眨眼,“最关键的是,我认得去终南山的路——不是官道,是当年明教传讯的秘径。”

陆归尘瞳孔一缩。

老秀才却不再多说,自顾自往前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陆归尘跟上。

身后,开封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黄河在远处咆哮,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巨兽,正挣扎着要撕碎一切。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