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You can understand what I said?“
那块被称作“石头“的东西再次发出询问,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岩石表面。我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缓慢而谨慎地向声音来源移动。整整八天没有使用过的声带此刻干燥得像是戈壁上的沙粒,我可不想让它在发声时撕裂开来......当我终于挪动到那块形似石头的物体面前时,我意识到那其实是一个裹着毯子的人形。不,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真切地感觉到——那个三角形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我抿了一口随身携带的马奶子酒,让冰凉的液体滋润我干渴的喉咙,试探性地轻咳一声......还好,声带还算配合,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
“我听得懂,我是汉人“...我理解她的困惑,一定是这一脸浓密的大胡子让她误以为我是当地人。
“我快死了......我受不了了“...随着这声微弱的呻吟,那个三角形的缝隙逐渐扩大,最终露出了整张面孔......
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
这究竟是怎样的面容啊!这绝对是我此生所见最骇人可怖的一张脸,也是我永远不愿再见到的噩梦!
那张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龟裂的伤口,表面的皮肤已经完全爆裂开来,如同不规则的鳞片般翘起,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当毯子向两侧滑落时,一股热浪袭来,让部分翘起的皮肤碎片突然腾空而起,活像一群受惊的飞虫般迅速升腾,转眼就消失在干燥的空气中。她的嘴唇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只有靠近嘴角的地方残留着一道刺目的血痕......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猩红的眼眶里镶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面盛满了对生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
竟然是个女人!
“给我一口水喝吧,我快渴死了“......
这正是此刻我最不愿听到的请求!虽然在这片无情的戈壁滩上,互帮互助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生存法则,但我只是个孤独的旅人,来自祖国最东端那个钢筋水泥铸就的冰冷都市。在那里,土地早已被混凝土无情覆盖,人与人之间只有算计与掠夺......此刻的我同样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前方的路途充满未知的艰险。这壶马奶子酒能否支撑我活着走出这片死亡之海,谁也无法保证......在这一瞬间,我仿佛被迫要在两条生命之间做出残酷的选择:要么救她而牺牲自己,要么保全自己而放弃她,或者......等待我们的可能是双双葬身于此的命运......
......
脑子里想了一百种可能,眼前的现实只有一个——这人快死了!
戈壁滩上有种似乎是仙人柱的黑褐色植物,在太阳的烘烤下它们蔫头耷拉脑的蹲在那,当你往上滴点水,用不了几分钟,就变成娇嫩的绿,所以只要我确定自己的供水充足时,就会花几分钟来看看这个变化过程,那么小的一点点绿,会点亮我孤独又寂寞旅途。
眼前的这个人,像极了那种仙人柱……
极度的疲惫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我的身上,让我连最简单的弯腰动作都无法完成,而膝盖处传来的阵阵刺痛更是让我无法弯曲双腿。我只能像一尊僵硬的雕像般直挺挺地站立着。为了让她能够清楚地理解我的意图,我刻意放慢语速,用最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把水给你,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能做到吗?“她虚弱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深吸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出发的?“
“葡萄沟......“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已经走了多少天了?“我继续追问。
“今天......是第四天......“她断断续续地回答。
这些信息对我而言毫无参考价值,因为她是从西向东沿着火焰山前行的,而我现在正从北向南行进,目标是找到那条连接鄯善和吐鲁番的公路。只有找到公路,才有可能遇到救援人员;只有遇到救援人员,我们才有生还的希望......
我用尽全身力气提高音量:“听着!这是我们唯一的一壶水,它是支撑我们活着走出去的最后希望!你明白这个重要性吗?“
她再次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
“你知道该怎么正确喝水吗?“我继续问道。
她先是点头,随即又困惑地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完全明白。
“你要这样做,“我耐心地解释,“先喝一小口,不要急着咽下去,要把水含在嘴里,让它慢慢滋润口腔,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咽。等五分钟之后,才能喝第二口......现在明白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将水壶递到她的嘴边,同时严肃地补充道:“一定要记住这个方法!否则我就不能再给你水了。“
......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理智还在,只是求生的意志已经被残酷的环境消磨殆尽。我也喝了一大口水,抬头望向天空,发现暮色已经降临,整个天际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淡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