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堂对峙
朱红的皇宫大门在唐从心身后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闷响沉沉撞在耳畔,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秋日的阳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得支离破碎,狭长的光带斜斜铺在青石板宫道上,尘埃在光里轻轻浮荡,空气中裹着沉水檀香的醇厚,混着经年累月的尘埃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他脚步急促,衣袂擦过冰冷的宫柱,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反复回荡,一声叠着一声,像自己擂得越来越急的心跳。
偏殿的门虚掩着,沈碧瑶就立在门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凝得像结了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锦缎,见他来,眼底才掠过一丝急色。
“验证过了。”唐从心几步迎上去,气息还带着快步赶路的微喘,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沈碧瑶耳边,“谢家给的情报没错,朔北主战派真在边境增兵了,三处隘口的驻军数和密信上写的差不离。玄鸟卫在北边的探子,也传了一样的消息回来。”
他说着跨进偏殿,反手便扣上了门,门闩落定的轻响,将殿外的一切都隔在了外头。殿内光线昏沉,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照亮了空中飘飞的微尘。唐从心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攥得发皱的密信,还有一枚冰凉的银铃,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冀王那边呢?”他抬眼问,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沉郁。
沈碧瑶立刻走到他身侧,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指尖泛白,显然是捏了许久:“也查到了。御史台左都御史张明远、兵部侍郎陈文礼、礼部右侍郎王世安,这三个人最近往冀王府跑得勤,隔三差五就去。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禁军副统领赵虎,半个月前收了冀王府送来的一箱黄金,分量不轻。”
唐从心展开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几人的会面时间、地点,字迹潦草歪斜,墨色还有些晕开,一看就是紧急抄录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眉骨突突地跳,心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证据呢?他们想拿什么指控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冷。
沈碧瑶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还不清楚。玄鸟卫安在冀王府的眼线级别太低,碰不到核心的东西。但你想想,张明远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他的话最容易让人信;陈文礼管着兵部军械,想造点军械往来的假证据易如反掌;王世安守着外邦朝贡的记录,随便改改就能捏造出你私通外邦的由头——这三个人凑一起,能编的证据太多了。”
唐从心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窗,秋风卷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涌进来,还混着远处御膳房飘来的淡淡炊烟味,可这人间烟火气,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冰寒。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他指尖抵着窗沿,指节泛白,心里正飞速盘算着应对的法子。
这五天,唐从心几乎没合过眼,眼底覆着一层青黑,眼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锐利。
白天,他照旧去长乐宫给女帝请安,陪她下棋,听她讲朝中的旧事。女帝的精神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咳嗽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每次咳起来,苍老的手指都会死死攥着软榻的扶手,指节泛白,连脊背都绷得紧紧的。唐从心总会默默递上温好的水,看着女帝喝一口缓过劲,再继续听她说话,心里藏着一丝酸涩,也藏着一丝笃定。
“你祖父在位时,朝中也闹过这么一场风波。”一日,女帝落子的间隙,突然慢悠悠地说,眼底带着追忆,“有人弹劾他私通南蛮,拿出来的证据看着铁证如山。他就在朝堂上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呢?”唐从心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轻声问。
“后来啊,他拿出了南蛮王写给他的密信。”女帝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温柔又沧桑,“信是真的,可内容不是私通,是南蛮王向他求援,说国内闹叛军,想借兵平叛。你祖父借了兵,帮他平了叛,南蛮从此就归顺了大周。”
她抬眼看向唐从心,目光深邃,像藏着漫天星河:“有时候,别人递过来的刀,不一定只能用来杀人。”
唐从心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底那团模糊的雾,渐渐散了些,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到了夜晚,偏殿的烛火便会亮到深夜。唐从心和沈碧瑶对着满桌的情报,一点点分析,推演着朝会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连最细微的变数都算到了。沈碧瑶又通过玄鸟卫的渠道,查到了更多细节:张明远的儿子在朔北经商,去年因为走私被当地官府扣了,是冀王派人疏通关系才放出来的;陈文礼的侄子在前线军中,三年里从普通士卒一路升到游击将军,升迁速度快得反常,查不到半点拿得出手的军功;而王世安的女儿,早就嫁给了冀王的次子,两人本就是姻亲。
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一条条利益的线,将这些人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针对他的网。唐从心看着桌上的纸条,指尖一下下敲着案面,眼神冷冽,像淬了冰,他知道,这张网,他必须破,也只能破。
第五天深夜,宫禁都落了,唐从心求见女帝。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烛火跳着,映得殿内一片暖黄。女帝披着明黄色的寝衣,坐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搁在一旁,她的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撑着精神。见唐从心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抬手示意他坐下,声音轻缓,带着深夜的沙哑。
“明日就是朝会了。”女帝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唐从心躬身应着,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怕吗?”女帝问,目光落在他脸上,似要看透他的心底。
唐从心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不怕,只是觉得……可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
“可惜什么?”
“可惜有些人,明明可以走另一条路。”唐从心看着女帝,语气诚恳,“冀王叔父,他若安心做个藩王,守着自己的封地,这辈子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朝中那些大臣,若把心思都用在治国安邦上,将来定能青史留名。可他们偏要走这条路,一条绝路。”
女帝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她轻轻叹道:“人心不足啊。”说着,她合上面前的奏折,抬眼看向唐从心,“你准备好了吗?”
唐从心立刻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捧着,递到女帝面前,动作恭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谢家提供的朔北军情,已经反复验证,基本属实。这是玄鸟卫查到的,冀王与朝中大臣往来的所有记录,字字属实。还有这个——”他顿了顿,拿出最后一份奏折,“这是儿臣写的奏折,明日朝会上,儿臣会主动呈上去。”
女帝接过文书,一页页慢慢翻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殿内静得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唐从心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心里清楚,这一赌,赢了,破局求生;输了,便是流放千里,甚至身首异处。可他没有退路,也不愿退。
许久,女帝才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知道,如果你输了,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唐从心的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亮得惊人,“轻则流放,重则……死。”
“那你还敢这么做?”
“因为儿臣没有选择。”唐从心看着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女帝沉默了,殿内的静,漫过了心底。能听到烛火的噼啪,能听到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一声,两声,在深夜的皇宫里,格外清晰。
许久,女帝才轻轻开口:“去吧。明日,朕会看着。”
这一句话,便是给了他最大的底气。
第六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太极殿前已经聚满了文武百官。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整座皇宫,宫灯的昏黄光晕揉在雾里,朦朦胧胧的,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有人眉头紧锁,攥着朝笏的手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紧张;还有人故作淡然,却时不时偷瞄着宗室队列的方向。官员们按品级排着队,鸦雀无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晨雾里飘着。
唐从心站在宗室队列的最末尾,身上穿着皇孙规制的朝服,玄色的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繁复又厚重,压得他肩膀发酸,连脖颈都有些僵硬。他头戴七梁冠,腰系玉带,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冰冷而湿润,带着露水的清寒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钟声,悠远而庄严,一下下,敲在心上。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玉带,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底的最后一丝浮躁,也沉了下去。
冀王站在宗室队列的前排,离他很远,唐从心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可那背影里,却藏着丝丝缕缕的阴翳。
卯时整,钟鼓齐鸣,厚重的钟声和雄浑的鼓声撞在一起,震得晨雾都散了几分。
皇宫的大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股肃穆。太极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根蟠龙金柱立在殿中,柱上的金龙似要腾空而起,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映着烛火的光,晃得人眼晕。唐从心跟着队伍走进大殿,按礼仪站在殿柱旁,这里的光线有些暗,却能让他清楚地看到龙椅,看到御阶下的冀王,也能看到两侧文武大臣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殿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女帝来了。
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十二旒冕冠戴在头上,垂落的玉旒轻轻晃动,虽有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踩在金砖上,发出轻而坚定的声响。百官立刻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里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女帝在龙椅上坐下,抬手轻挥:“平身。”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威严,透过喧闹的声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朝会开始了。
最初的半个时辰,都是例行公事。各部尚书依次出列,奏报政务,地方官员的奏折也一一呈上,女帝或准或驳,声音始终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唐从心静静站着,听着,目光却悄悄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张明远站在御史队列里,面色肃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陈文礼缩在兵部队列中,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而王世安,在他的目光扫过去时,竟下意识地抬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慌忙移开视线,眼底藏着慌乱。
唐从心心底了然,这些人,终究是心虚的。
辰时初,该奏的事都奏完了,殿内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时,冀王走出了队列。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洪亮,像一口大钟,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唐从心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平复,他悄悄握紧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清晰的痛感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讲。”女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依旧平静无波。
冀王转过身,面向百官,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唐从心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冰冷的敌意和一丝得意。
“臣要弹劾皇孙唐从心,私通朔北,意图谋反!”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一片哗然。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目光在冀王和唐从心之间来回移动,满是震惊和疑惑。烛火跳动着,将殿内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唐从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仿佛那番弹劾,与他无关。
“证据何在?”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殿内的喧闹,瞬间停了。
冀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内侍快步接过,送到御前。女帝展开奏折,看了片刻,抬眼看向御史队列:“张明远。”
“臣在。”张明远立刻走出队列,躬身应着,声音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份奏折上说,你查获了朔北奸细,搜出了与皇孙往来的密信。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张明远朗声道,“半月前,臣在京城西市抓获一名朔北细作,从其住处搜出密信三封,皆用朔北文字书写。经通译解读,信中提到‘京城贵人’、‘里应外合’、‘大事可成’等语。那细作已经招供,这些信,都是要送给皇孙殿下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几封封缄的信,呈了上去。
女帝接过信,随手翻了几眼,递给身旁的内侍:“念。”
内侍展开信,用尖细的嗓音念了起来。信的内容写得极为模糊,没有具体的人名,没有具体的时间,甚至没有具体的谋划,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阴谋的气息。当念到“待朔北大军南下,京城内应举事,共取大周江山”时,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看向唐从心,眼底带着怀疑。
信念完了,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女帝的目光,落在了唐从心身上:“你有什么话说?”
唐从心迈步走出队列,一步步走到殿中央,金砖地面的冰凉,透过靴底渗上来,沁入脚心,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起头,先看向御座上的女帝,眼底带着一丝恭敬,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冀王,声音清晰,字字掷地有声:“王叔。你说这些信是给我的,那么,敢问信是如何传递的?何时传递?由何人亲手交到我手上?”
冀王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自然是朔北细作暗中传递。至于具体细节,那细作已经招供,信是每月十五,放在朔风楼二楼第三个雅间的花盆底下。皇孙每月十五,都会去朔风楼,不是吗?”
唐从心微微点头,坦然承认:“是,我每月十五,确实会去朔风楼。但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取什么密信,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谁?”冀王挑眉,追问着,眼底的得意更浓。
“谢家三小姐,谢小许。”
这五个字一出,殿内再次哗然,比之前更甚。谢家是朔北世家,皇孙与朔北世家的小姐私下会面,这岂不是坐实了私通外敌的罪名?不少官员都摇了摇头,看向唐从心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失望。
冀王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逼问:“皇孙这是承认了?承认你与朔北世家私下来往?”
“不是私下。”唐从心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高举,“这是儿臣与谢小许会面的所有记录,每次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都有详细记载,一字不差。儿臣与谢家接触,并非私通,而是奉旨行事,为的是获取朔北的军情,为朝廷筹谋。此事,儿臣早已禀明陛下,陛下可以作证。”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文书,送到女帝面前。女帝翻开看了片刻,抬眼,淡淡开口:“确有此事。唐从心与谢家接触,是朕的旨意。”
一句话,便将冀王的算计,破了大半。冀王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依旧强辩:“即便如此,这些密信又作何解释?信中的‘京城贵人’,除了皇孙,还能有谁?朔北世家与你往来密切,你便是那个里应外合的内应!”
唐从心不再看冀王,而是转过身,面向张明远,目光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张御史,本官问你,那名朔北细作,现在何处?”
“关……关押在御史台大牢。”张明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迟疑。
“他可曾说过,这些信是要亲手交给我,还是只是放在某个地方,等我去取?”唐从心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
“这……”张明远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说,“他说是放在朔风楼,等皇孙去取。”
“那么,他是否还说过,我取过信之后,会如何回应?会留下什么信物?会与他们约定下次联络的时间和方式?”唐从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
张明远的嘴张了又合,最终却沉默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一个字。
唐从心看着他,淡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封没有具体收信人、没有具体传递方式、没有后续联络约定的密信,张御史就敢断定是给我的?御史台办案,何时变得如此草率了?仅凭一个细作的一面之词,仅凭几封模糊不清的信,就敢弹劾皇孙,张御史,你这‘铁面御史’的名声,怕是名不副实吧?”
“你——”张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着唐从心,微微发抖。
“还有。”唐从心打断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抬手示意内侍呈上,“这是玄鸟卫查到的记录,张御史不妨听听。你的儿子张怀远,去年在朔北因走私军械被当地官府扣押,按大周律,当处流放之刑,可最后却安然无恙,是冀王派人花重金疏通关系,才将他放出来的。此事,你可曾向朝廷禀报过?你身为御史台左都御史,知法犯法,包庇亲属,该当何罪?”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张明远头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唐从心的目光,又转向了陈文礼,眼神冰冷:“陈侍郎,你的侄子陈勇,在前线军中,三年内从一名普通士卒,一路升到游击将军,升迁速度之快,朝中罕见。可兵部的考核记录显示,他并无半点显赫军功,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敢问陈侍郎,这升迁,凭的是什么?还有,冀王府的管家,去年曾给兵部武选司的主事送过一份厚礼,价值千金,这件事,你可知情?”
陈文礼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身体微微发抖。
最后,唐从心的目光落在了王世安身上,王世安吓得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王侍郎,你的女儿,嫁给了冀王的次子,你们是姻亲,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去年朔北使团来朝,礼部记录的贡品清单,与内宫实际入库的数量,差了三千两白银,这笔亏空,最后是用内帑补上的。而当时负责接待使团、掌管贡品清单的,正是你王侍郎。这笔亏空,去了哪里?你又拿了冀王多少好处?”
王世安张着嘴,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从心身上,这个站在殿中央的年轻皇孙,身形看似单薄,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逼得人喘不过气。
冀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他看着唐从心,眼底满是震惊和愤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儿臣这里,还有一份奏折。”唐从心再次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这是儿臣查到的,冀王与朔北哈尔部往来的所有证据。三年前,冀王曾通过私商队,向朔北哈尔部输送铁器五百斤、盐两千斤、茶叶三百担。这些,都是大周明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去年,哈尔部首领的儿子潜入京城,在冀王府住了整整半个月,名为探亲,实则是探查京城的防务,为朔北大军南下做准备。这些,都有商队的账本、京城客栈的记录、城门守卫的证词为证,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看向冀王,一字一句地问:“冀王叔父,你口口声声说我私通朔北,意图谋反。那么,你与哈尔部的这些往来,又算什么?哈尔部,是朔北主战派的核心部落,他们现在正陈兵边境,虎视眈眈,想要南下入侵大周。你向他们输送战略物资,为他们探查防务,这才是真正的私通外敌,意图谋反吧!”
“你胡说!”冀王勃然大怒,嘶吼着,“那些铁器、盐茶,都是正常的贸易!我没有私通外敌!你是在构陷我!”
“正常贸易?”唐从心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高举过头顶,“这枚玉佩,是哈尔部首领的贴身信物,上面雕刻的狼头,是哈尔部的图腾,狼眼镶嵌的两颗红宝石,也是朔北独有的珍宝。半个月前,冀王府的一名侍卫,在城南赌坊赌输了钱,便用这枚玉佩抵了债。赌坊老板不识货,将它当普通玉佩卖掉,儿臣恰好买到,又请精通朔北文物的先生鉴定过,确为哈尔部首领的贴身之物。冀王叔父,你说这枚玉佩,为何会出现在你府中侍卫的手里?”
内侍接过玉佩,送到女帝面前。那是一枚青玉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的狼头栩栩如生,狼眼的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刺得人眼晕。女帝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冀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水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的愤怒和狡辩,慢慢被绝望取代。
女帝放下玉佩,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冀王身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冀王。你,有什么话说?”
冀王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臣冤枉!这些都是诬陷!是唐从心他构陷于臣!臣没有私通外敌!臣没有谋反啊!”
“构陷?”女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冰冷得像寒冬的雪,“铁器、盐茶、玉佩、商队账本、客栈记录、城门守卫的证词——这么多铁证,摆在眼前,你说这是构陷?冀王,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看不清真假,还是觉得满朝文武都是瞎子,辨不出是非?”
冀王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呜咽声。
女帝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拖过御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冀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冰冷:“三年前,你向哈尔部输送那些战略物资时,可曾想过,那些铁器会被打造成刀剑,用来斩杀我大周的子民?去年,你留哈尔部首领的儿子在府中时,可曾想过,他看到的每一处防务,都会成为朔北大军南下的突破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剜在冀王的心上:“朕念你是皇室血脉,念你是朕的亲弟弟,一直对你宽容,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你却借着朕的宽容,肆意妄为,私通外敌,构陷皇孙,想要谋夺大周的江山。你太让朕失望了。”
女帝转过身,走回御座,坐定后,冷冷开口:“传旨。”
身旁的内侍立刻躬身:“奴才在。”
“冀王唐显,私通外敌,构陷皇孙,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即日起,削去王爵,革除宗籍,押入宗正寺大牢,等候发落。御史台左都御史张明远、兵部侍郎陈文礼、礼部右侍郎王世安,结党营私,依附冀王,构陷皇孙,一并革职查办,交刑部审讯,从严处置。”
旨意一出,殿外立刻冲进来几名禁军侍卫,手持长刀,将冀王和张明远、陈文礼、王世安几人架了起来。冀王没有挣扎,只是被架着起身时,死死盯着唐从心,眼底的怨毒,像濒死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百官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唐从心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威严:“皇孙唐从心。”
“儿臣在。”唐从心立刻躬身应着。
“你与朔北世家接触,虽为奉旨筹谋,获取军情,但毕竟涉及外邦,容易引人猜疑,落人口实。即日起,你暂时留在宫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离宫。”
“儿臣遵旨。”唐从心跪倒在地,恭敬地应着。
“退朝。”
钟鼓声再次响起,雄浑而庄严。百官们纷纷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而恭敬。女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后,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唐从心缓缓站起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肩膀依旧酸沉,眼底的倦意,也终于涌了上来。殿内的烛火还在燃烧,可光线却似乎暗了许多,官员们陆续起身离开,经过他身边时,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忌惮,也有好奇,却没有人敢跟他说一句话,只有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他走出太极殿时,天已经大亮了。
秋日的阳光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秋风卷着庭院里菊花的清香吹过来,还混着远处宫人扫地的沙沙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的风雨,今早的朝堂惊澜,都只是一场梦。
唐从心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下方空旷的广场,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雁群,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唐从心回头,看到沈碧瑶站在他身后,眼底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担忧。
“你做到了。”沈碧瑶轻声说。
唐从心转回头,依旧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很轻:“只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沉郁:“冀王倒了,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全部挖出来。而且……”
他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让我留在宫中,表面上是保护,实则也是监视。从现在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沈碧瑶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你活下来了。”
唐从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是啊,活下来了。”
他抬脚,走下汉白玉台阶,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秋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孤独的刻痕,刻在这深宫的宫阙之间。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庄严。
于唐从心而言,这场风波,才刚刚落幕;而属于他的路,属于大周的未来,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