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蝉鸣囚徒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唐从心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腕上的镣铐又紧了几分,冰冷的铁环已经将皮肤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痕。他靠在禅房冰冷的墙壁上,透过那扇仅有一尺见方的窗户,看着外面。
蝉鸣寺的夏天总是这样——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从懵懂孩童到如今这副模样。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唐从心猛地坐直身体,铁链哗啦作响。他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望去——寺院大门外,一队身着玄色官服的骑士正翻身下马。为首之人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诏书。
女帝的诏书。
唐从心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脚踝上的铁链猛地一扯,整个人又踉跄着跌坐回了地上。膝盖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了……”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禅房的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刺得他睁不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三公子,该走了。”是看守他的老僧,声音平淡无波。
唐从心抬起头,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老僧手中拿着一串钥匙。他沉默地伸出双手,铁链被解开时,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那是长期束缚留下的伤口。
“女帝召冀王一家回京。”老僧一边解开他脚踝上的铁链,一边说道,“你也在名单上。”
唐从心没有回答。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久违的自由。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他都被锁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禅房里。除了每日送饭的僧人,他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换上这个。”老僧递过来一套青色的布衣。
唐从心接过衣服,手指触碰到柔软的布料时,竟然有些不适应。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换上了新衣。衣服很合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我父亲……冀王在哪里?”他终于开口问道。
“在前殿接旨。”老僧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三公子,出去之后,谨言慎行。”
唐从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跟着老僧走出禅房,阳光洒在脸上,温暖得让他几乎想要流泪。十二年,他第一次走出这间囚室。
蝉鸣寺的前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唐从心一眼就看到了冀王唐琮——他的“父亲”。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正跪在地上聆听使者宣读诏书。冀王妃站在一旁,同样衣着简朴,但脊背挺得笔直。
唐从心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女帝陛下念及宗亲情谊,特召冀王唐琮一家回京,赐居旧邸,以享天伦……”使者的声音洪亮而庄重。
冀王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唐从心注意到,冀王的手指在接过诏书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激动或感恩的人会有的反应,更像是……紧张。
“唐冶何在?”使者忽然问道。
唐从心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草民在。”他走到殿前,跪下行礼。
使者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腕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你就是冀王三子唐冶?”
“是。”
“起来吧。”使者点了点头,“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唐从心站起身,退到一旁。他感觉到冀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冰冷而疏离,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件物品。冀王则根本没有看他,只是低声与使者交谈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三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蝉鸣寺门口。
唐从心被安排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车里除了他,只有两个简单的包袱。他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囚禁了他十二年的寺庙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他曾经不是。
十二年前,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六岁的唐冶——冀王唐琮的第三个儿子。而就在他穿越后的第三天,冀王一家就因为“谋逆嫌疑”被贬为庶人,囚禁在这座远离都城的蝉鸣寺中。
更诡异的是,从那天起,他就被单独关押在禅房里,除了每日送饭,几乎与世隔绝。冀王和王妃很少来看他,即使来了,也只是远远地站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唐从心不是没有怀疑过。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要被单独囚禁?为什么父母对他如此冷漠?为什么寺里的僧人都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
但他没有答案。他只能在这间禅房里,靠着前世记忆中的知识和思维方式,一点点地观察、分析、推测。他学会了从送饭僧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从窗外的变化判断季节更替,从偶尔传来的钟声计算时间。
十二年,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观察者,一个思考者。
马车颠簸着前行,离开了蝉鸣寺所在的山林,驶上了官道。唐从心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女帝为什么突然召冀王回京?
冀王当年到底犯了什么“谋逆”之罪?
为什么自己会被单独囚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需要先活下去,先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停车休息。”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唐从心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到车队停在一片树林旁的空地上。冀王和王妃已经下了车,正在与使者交谈。几个护卫开始生火做饭。
唐从心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中的倒影让他愣了一下——那是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三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唐从心回过头,看到一个护卫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喝点水吧。”护卫将水囊递过来。
唐从心接过,道了声谢。他注意到这个护卫的眼神有些躲闪,递水囊时手指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唐从心问道。
“小的叫王五。”护卫低着头回答。
“王五,我们离都城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王五说完,匆匆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唐从心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这个护卫的反应不太对劲,像是在害怕什么。害怕他?还是害怕别的?
他喝了几口水,将水囊挂在腰间,转身往回走。经过冀王的马车时,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是冀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唐从心还是听清了几个字。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衣襟,侧耳倾听。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到了黑风岭……”
声音忽然中断,似乎是有人掀开了车帘。唐从心立刻转身,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冀王妃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到他时,眼神冷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没有温度。
“路过。”唐从心平静地回答。冀王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了车帘。唐从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透过车帘,依然落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马车,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黑风岭。
那是回京路上的一个险要地段,山高林密,常有盗匪出没。冀王提到那里,是什么意思?“那边”又是指谁?安排好了什么?
唐从心坐回马车里,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所有的线索。
女帝突然召冀王回京,这本身就不寻常。冀王当年被贬,罪名是“谋逆”,这种罪名在皇室中几乎是死罪,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轻易被召回?
除非……女帝有别的打算。
或者,冀王有别的价值。
而自己,作为冀王的“儿子”,在这场博弈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为什么会被单独囚禁十二年?为什么父母对他如此冷漠?
唐从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穿越过来时,曾经听到过两个僧人的对话。那时他还不完全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只依稀听到几个词:“调换”、“皇子”、“保护”。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他不是冀王的亲生儿子呢?
如果他的真实身份是……
唐从心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但一切似乎又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他被单独囚禁,为什么父母对他冷漠,为什么女帝会突然召他们回京。
马车再次启动,颠簸着前行。
唐从心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血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阴森而神秘。
他知道,自己正驶向一个未知的漩涡。都城、皇室、权力、阴谋……所有这些,都在前方等待着他。
而他,一个被囚禁了十二年的“弃子”,必须在这场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真相,找到活下去的路。
夜幕降临时,车队在一个小镇的驿站停下。
唐从心被安排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唐从心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脚步声在他的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那是冀王的房间。
接着,他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
门开了,又关上。
唐从心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墙壁很薄,他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人都安排好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确定不会出问题?”是冀王的声音。
“放心,都是好手。只要到了黑风岭,按计划行事。”
“那个孩子呢?”
“一并处理掉。反正留着也是祸害。”
唐从心的血液瞬间冰冷。
那个孩子——指的是他。
他们要杀他。
在回京的路上,在黑风岭,安排一场“意外”,让他这个“祸害”彻底消失。
唐从心缓缓退回到床边,坐在黑暗中,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怒火。
十二年囚禁,他忍了。
父母的冷漠,他忍了。
但如今,他们竟然要杀他。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冰冷而决绝的神色。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儿子,不把我当人。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弃子,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黑风岭。
就在那里,一切都会改变。
唐从心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谋划。他需要武器,需要机会,需要在那场“意外”中,成为唯一的变数。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乌云遮蔽,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而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闪烁着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