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员之家：第8章
第8章
向下的管道倾斜角度很大，内壁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名的生物膜，每下一步都险象环生。怀里的笔记本像一块冰，不断提醒着我刚刚窥见的可怕真相。脚底的伤口在污秽和冰冷中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持续的、钝重的疼痛，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神经。
绝对的黑暗剥夺了时间感和方向感。我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像一只真正的盲眼生物，在迷宫般的肠道里摸索前行。空气越来越滞重，那股混合着铁锈、陈腐水源和奇异腥甜的气味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粘在喉咙深处，让人作呕。
不知走了多久，倾斜的管道终于变得平缓，然后似乎汇入了一个更宽阔的空间。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水泥或金属，而是某种……松软的、略带弹性的沉积物，踩上去悄无声息。
寂静。
不同于之前的死寂，这里的寂静是……有厚度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吸收、调和过。连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传出去都似乎被吞掉了一大半。
我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然后，我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是水滴，不是刮擦，也不是那地底深处的嗡鸣。
是……音乐？
一段旋律古怪、音调扭曲的八音盒音乐，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像是从一个快要耗尽发条的古老机芯里艰难地挤出来。它来自正前方。
在这地狱般的深处，怎么会有八音盒的音乐？
强烈的违和感让我寒毛倒竖。但这声音，比起那些纯粹的恐怖声响，反而更像一个……坐标？一个诱饵？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朝着音乐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
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类似踩在厚厚的苔藓或菌毯上。周围的空间似乎很大，我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那诡异的八音盒音乐在空旷中孤独回响。
音乐声渐渐清晰了一些。我分辨出那是一首非常老旧的、甚至有些走调的童谣旋律，但节奏被拉得异常缓慢，每一个音符都拖曳着，变形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诡异。
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我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质的，有棱角。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忍着恶心，用手去触摸。
触感冰凉，是陶瓷？还是上了釉的木头？形状……似乎是一个矮小的桌子腿？
我继续摸索。桌面，边缘……上面似乎还放着一些东西——一个小花瓶（里面是干枯的、一碰就碎成粉末的东西）、一个针线盒（金属搭扣冰冷）、还有一个……
八音盒。
一个冰冷、小巧、雕刻着模糊花纹的金属八音盒。那扭曲缓慢的音乐，正是从它里面发出的。
我触电般缩回手。
这里……为什么会有家具？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疑问，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轻响。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我前方不远处，凭空亮起。
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
一团接一团幽蓝的火焰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房间的轮廓。
是的，一个房间。
老旧的和式房间。榻榻米的地板（我脚下踩着的柔软“地面”此刻看起来、摸起来，都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略有磨损的榻榻米）、纸糊的拉门（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映照着幽蓝火焰的跳动光影）、低矮的桌案、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蒙着白布的佛龛形状的东西。
幽蓝的火焰漂浮在空中，像是鬼火，照亮了这个诡异、寂静、完全不该出现在地底深处的空间。
八音盒还在桌上，孜孜不倦地播放着那首扭曲的童谣。
这一切都是幻觉？是那“东西”制造出来的？为了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纸拉门上。
门上，映照出一个坐着的人影。
一个孩子的影子。低着头，肩膀瘦削，一动不动。
影子微微晃动，随着幽蓝火焰的跳动而摇摆。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慢慢站起身，盯着那扇门。怀里的笔记本冰冷依旧，提醒我这一切的虚妄和危险。
那影子……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诱饵？
八音盒的音乐到了一个特别走调的音符，卡住了，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复着那个破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复噪音中——
纸拉门上的孩子影子，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清晰的五官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剪影。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紧接着，一个细声细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腔调，却又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穿透了八音盒的噪音，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大哥哥……你也是……来找‘不见’的东西吗？”
不见的东西？
我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孩子的声音继续说着，语调平直得像在背诵：
“妈妈说……看不见……就不存在……”
“可是……它明明就在那里呀……”
“在墙里面……看着我们……”
“爸爸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他们都被墙吃掉了……”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
幽蓝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纸拉门上的影子，头部的位置，似乎……咧开了一个弯弯的、巨大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绝对不属于孩子的、充满恶意和癫狂的笑容。
“大哥哥……”孩童的声音依旧细声细气，但那笑容的阴影却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半扇门，“……你看见我的球了吗？”
“它滚到……墙里面去了……”
“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脚下的“榻榻米”猛地软化、塌陷！不再是坚实的触感，而变成了那种蠕动着的、布满筋膜的肉质！灰绿色的光芒从地板下渗透出来！
房间的墙壁——那些纸拉门、佛龛的轮廓——开始像蜡一样融化、扭曲！幽蓝的火焰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被蔓延开的肉质吞没！
八音盒的音乐猛地拔高，变成一声尖锐至极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啸叫，然后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的影子在彻底融化的门上疯狂扭动、拉长，最后凝固成一个痛苦挣扎的怪异图案，然后被彻底吞噬！
恐怖的吸力再次从脚下传来！
这个诡异的房间，根本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是它模拟出来的、用于捕捉猎物的陷阱！那个孩童的声音，那个八音盒，全是诱饵！
我早有防备，在脚下塌陷的瞬间就猛地向后跳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管道壁上——那个“房间”的边界！它并没有无限扩展！
但脚下的肉质地板在疯狂蔓延，试图抓住我的脚踝！灰绿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不大的地下空腔，我看到四周的管壁都开始渗出那种半透明的黏液，肉质组织正从中疯狂滋生！
必须离开这里！
我挥舞着手臂保持平衡，目光疯狂扫视，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
有了！
在原本“房间”角落，那个佛龛位置的后方，肉质蔓延稍慢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狭窄的、黑黢黢的洞口！是另一条管道？还是某种裂缝？
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手脚并用地钻那个洞口！
肉质几乎同时包裹而来，冰冷的、黏滑的触感擦过我的小腿，试图将我拖回去！
我奋力一蹬，整个人彻底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我拼命向前爬，身后那灰绿色的光芒和粘腻的蠕动声被迅速甩开，但并未消失，它们仍在沿着这条狭窄的通道追来！
这条管道异常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上！
我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用手指抠着管壁凸起的砖石缝隙，用脚蹬着任何可能的借力点，拼命向上爬！伤口再次被撕裂，鲜血混着污浊的黏液浸湿了衣袖，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有求生的本能！
向上的管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缺氧，肌肉发出悲鸣。
就在我几乎要力竭松开手的时候，头顶上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那该死的灰绿色，而是……一种更熟悉的、昏黄色的光。
像是……灯光？
人间灯火？
希望如同强心针注入体内！我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继续向上攀爬！
光线越来越清晰。还能听到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城市噪音？遥远的车流声？
出口！
我终于爬到了管道的顶端。出口被一个锈蚀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严重变形，露出了足够的缝隙。
我挤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清新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冷空气涌入肺叶，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贪婪地呼吸着，抬头看去。
我正躺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身后是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检修井口，我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旁边堆放着几个满是污垢的垃圾桶。
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霓虹灯光模糊地闪烁着。
我……出来了？
我真的逃出那个地狱了？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让我晕厥。
但下一秒，这狂喜就冻结了。
我的目光落在巷口。
那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下来，站定，目光精准地投向躺在垃圾堆旁、狼狈不堪的我。
他们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像打量一件物品。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他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
完了。
这是他们清理“现场”的最后一步。
我终究，还是没有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