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城迷雾:第2章 麦田里的珍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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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麦田里的珍珠白

民国二十二年,西历1933年,春末,清晨。

天光微熹,薄雾如纱,笼罩着沪西镇外的大片麦田。麦子已抽穗,绿中泛着微黄,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摇曳。老农徐老栓扛着锄头,打着哈欠,沿着田埂走向自家地头,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晨风带来泥土的腥气和麦苗的清香,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田野的异味。像是某种东西腐败前的甜腻,又夹杂着铁锈般的气息。

徐老栓皱了皱鼻子,循着气味拨开浓密的麦丛。走了几步,他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麦田深处,一片麦秆被压倒,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窝巢。窝巢中央,躺着一个穿着紫色条纹旗袍和米色风衣的女人。

她面朝上,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曾经妩媚的脸上残留着凝固的惊恐。她的头发凌乱,沾着泥土和草屑。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那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丑陋的毒蛇,死死缠绕着曾经白皙优美的颈项。

在她的手边,掉落着一只白色的小皮包,包口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徐老栓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死人啦!麦田里……麦田里有个女死人啊——!”

……

上午九时许,上海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

顾启宏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刚刚听完总探长乔仁辅关于辖区近期治安情况的例行汇报,正欲开口询问几个细节,办公室的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顾启宏沉声道。

一个穿着黑色警服,帽檐下露出几缕汗湿头发的年轻华捕推门而入,脸色紧张,呼吸有些急促。他是乔探长手下的得力干将,阿福。

“报告顾局长!乔探长!”阿福立正敬礼,语速飞快,“刚接到沪西分局急报,徐家汇镇外麦田里发现一具女尸!初步辨认……可能是、可能是百乐门的那个红舞女,莲香!”

“什么?”乔仁辅霍然起身,他年约五十,身材微胖,脸上常挂着的圆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莲香?你确定?”

顾启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昨夜那个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眼带焦虑的珍珠白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他心中微微一沉,果然出事了。

“分局的兄弟说,衣着相貌很像,而且……死者穿着旗袍,戴着首饰,但随身的小皮包是空的,像是遭了劫匪!”阿福补充道。

“胡闹!”乔仁辅一拍桌子,“百乐门的台柱子死在了荒郊野外?这还了得!周老板那边怎么交代?那些天天捧着她的达官贵人要是闹起来……”他意识到在顾启宏面前失态,连忙收声,看向新任的年轻上司。

顾启宏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乔探长,备车。我们去现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乔仁辅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局长!您亲自去?这种案子交给下面的人……”

“死的不是普通舞女,是‘花国皇后’。”顾启宏打断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向外走去,“舆论会爆炸。租界工部局和南京方面都会盯着。我们必须最快速度给出交代。”

乔仁辅不敢再多言,赶紧示意阿福去准备车辆和人员。

……

现场已经被先期抵达的沪西分局警员用绳索隔离起来。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民,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恐惧和兴奋。几只野狗在人群外围徘徊,被警员呵斥着赶走。

警局的车在泥泞的田边停下。顾启宏他走下車,一股混合着麦苗青气、泥土腥气和隐约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面色不变,在乔仁辅和阿福的陪同下,穿过警戒线,走向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麦田。

法医是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尸体旁初步检查。看到顾启宏等人过来,连忙起身汇报:“顾局长,乔探长。死者女性,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五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夜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死因……颈部受外力压迫导致窒息,看勒痕,应该是质地较软的绳索之类。”

顾启宏的目光落在尸体上。那身紫色的旗袍此刻沾满了泥污,曾经的风情万种化为冰冷的死寂。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没错,就是昨夜台上的莲香。只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细微的、不同于泥土的深色纤维。他示意法医:“取证她的指甲缝。”

“是。”法医拿出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操作。

顾启宏又看向那只被丢弃在一旁的白色小皮包。包是上等小羊皮制成,款式新颖,但此刻空空如也,内衬被翻得乱七八糟。

“包里原本有什么?”顾启宏问先期抵达的警员。

“报告局长,发现时就是空的。据报案的农民说,他没动过任何东西。”

顾启宏站起身,环顾四周。麦田被压倒一片,有明显的挣扎拖拽痕迹。不远处,泥地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轮印,但已经被清晨的露水和后续赶来的人员破坏得难以辨认。

“劫财害命?”乔仁辅摸着下巴,喃喃道,“看这情形,像是坐车来的这里,然后被抢了,反抗,就被勒死了……这帮无法无天的匪徒!”

顾启宏没有接话。他走到尸体脚边,目光再次仔细搜寻。突然,他蹲下身,在压倒的麦秆根部,靠近尸体右脚踝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微弱的反光。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麦秆和泥土,一枚小巧圆润、光泽莹白的珍珠耳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记得很清楚,昨夜莲香谢幕时,耳朵上戴着的,正是这样一对珍珠耳钉。而现在,她左耳上还残留着一只,右耳上的却不见了。

劫财?为什么抢走了皮包里的东西,却留下了她耳朵上价值不菲的珍珠耳钉?甚至有一只在挣扎中脱落,劫匪都没有发现或捡走?

这不合逻辑。

他小心地用证物袋将珍珠耳钉装起。接着,法医也将从莲香指甲缝里取出的少量纤维递了过来,装在另一个玻璃小瓶里。

顾启宏举起小瓶,对着光仔细看。那是几丝非常细微的纤维,深蓝色,质地看起来……相当不错,不像普通粗布。

“乔探长,”顾启宏开口,声音冷静,“你怎么看?”

乔仁辅凑过来看了看:“这……可能是挣扎时,抓破了凶手的衣服?”

“什么样的衣服,会有这种质地和颜色的纤维?”顾启宏追问。

“这个……可能是绸缎?或者……高级的呢料?”乔仁辅有些不确定,“穿这种料子的人,可不像会为了一个舞女的皮包就动手杀人的劫匪。”

顾启宏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没错。所以,‘劫财害命’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死亡的麦田,最后落回莲香苍白而惊恐的脸上。

“通知鉴证科,仔细勘察车轮印,尽可能提取模型。扩大搜索范围,看看有没有其他遗落物品,特别是……另一只耳钉,或者可能存在的其他物证之类的东西。”

“其他物证?”乔仁辅一愣。

“昨夜在百乐门,我注意到她退场时,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日记本的东西。”顾启宏淡淡道,“如果皮包被抢,日记本应该也在里面。但现在皮包是空的。要么,日记本被凶手拿走了,这很重要。要么,它可能掉落在了其他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劫杀案。凶手,很可能与莲香相识。这枚耳钉,这些丝绸纤维……很可能就是他们留下的马脚。”

“立刻排查莲香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与她有过接触,特别是昨夜之后可能与她在一起的人。重点查一辆昨夜可能出现在这一带的轿车。”

“是!”乔仁辅和阿福同时应道。

顾启宏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被他收起的珍珠耳钉。它在证物袋里,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却仿佛带着亡者无声的控诉。

百乐门的花国皇后,死于凌晨的荒僻麦田。是情杀?是仇杀?还是……有着更深的隐情?

上海的迷雾,从这个清晨,这片麦田开始,缓缓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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