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放的灵魂:第4章 梦寄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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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寄他乡

俗话说:父母在,人生尚有出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父母去世后的最初几年里,我们还经常回到老家看看,因为老家还有大哥大嫂在。但后来,渐渐地,我们回去也稀少了。因为大哥大嫂有他们一大家子。大哥大嫂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已成家了,而且每家也生育了孩子,有的生育了一胎,有的生育了二胎,还有的生育了三胎,平均每个小家庭有二个孩子。大哥大嫂他们一大家子现在二十多人,如今大哥大嫂的女儿的女儿也成家生养孩子。我们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外人,也渐渐地不常回老家了。

没有老家可回,婆家也不想回。婆婆在几年前也去世了。婆家的老家只有公公和老公的大哥大嫂。老公兄弟五个,没有姐姐和妹妹。兄弟都成家了,都各顾各的小家,妯娌之间自然是亲不了的。

无处可去,在节假日时,我常常主动要求到高中要好的女同学老家去。我的这一高中女同学姓韦。读高中的时候,我们俩住同一宿舍,睡上下铺,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夏天,我们各睡各的床,冬天里,我们俩就合铺,睡在下铺——我的床上,挤睡在同一张床,这样就不冷了。高中时期,我们生活几乎不分彼此,我们俩的饭菜票买好了,都放在各自的枕头下面,谁打饭谁就自己在枕头下面自己取饭票,有时候我们的饭票还放在一块儿。还有时候她穿我衣服,我穿她衣服。我们商量好,谁先下课就帮带着另一个到食堂打饭,这是高二分科以后,我们这样做的。分科之前,我们在一个班,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到食堂打饭。高二分科以后,我学了文科,她学了理科,后来,我在高二又留了一级,因为历史太差。历史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班主任特别地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不喜欢我们的班主任。班主任说我历史太差,基础太差,非得让我留级,不让我再待在她的班上,说怕高考会影响她班上的总体成绩。我知道自己留级以后,特地跑到班主任那儿去争取。一天傍晚,我低三下四地来到班主任家。班主任是个跟我身材差不多矮小的女人。我到班主任家时,班主任和她丈夫正在饭桌上吃饭。看到我去,坐在饭桌上吃饭的班主任停下来,一脸严肃地问我道:“怎么啦?有事儿?”

我小心冀冀地对班主任说:

“老师,我不想留级。”

班主任一听我说不想留级,大发雷霆道:

“这留级不留级,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校党委会研究决定的。”

停顿了一小会儿,我又轻声哀求班主任道:

“我保证以后历史考试,每次都能考70分。”其实有时候,我们历史考试的卷子,特别难,考及格就不错了。

班主任换了平和的语气道:

“你现在保证没有什么意义了,已经决定了的事,不能改变了,还是接受现实吧。”

也许,我的诚实和勇气打动了旁边的,班主任的丈夫。那时,班主任的爱人也在我们学校教书,而且是校领导班子成员。班主任的丈夫,一直没有吱声,听完我们之间的对话,最后对班主任说:

“你就给她一个机会吧,让她继续待在你的班上,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她会努力的。”我们那会儿读书,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高二之前,叫高一一班,高一二班;高二之后,一个班叫理科班,另一个班叫文科班。

班主任听她丈夫一说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声音抬高800度道:

“你少插手我班的事,我说了不要她,就是不要她。”

接着又对我发火道:

“回去吧。留级,不可更改。”

我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返回寝室,只好接受现实。

虽然我留级了,但是我和韦同学依然住同一宿舍,依然睡上下铺,依然不分彼此,直到毕业分开。

韦同学读高三时,我还在高二留级。高考前夕的一周时间,学校放高三学生的假,让他们回家休息。我就跟着韦同学来到她家,晚上,我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床上。在她家一周的时间里,韦同学看书,我就睡觉,不看书的间隙,我们一块儿到她家四周走走转转。韦同学的父亲那时在一个乡办地毯厂当厂长,那次韦同学还带着我到他爸厂里转了一圈。

那时候的记忆里,韦同学的父母很勤劳,父亲忙着厂里的事,母亲忙着田里山地和家里的事。那真是眼睛一睁,忙到熄灯。

我们的友谊穿越时空,延续至今,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纯真。

我父母去世之后,我时常想到韦同学父母家里去玩,尤其是女儿上了大学以后。一到周未,两天的休息日,闲来无事,我就想去那儿。一次又到周未了,我打电话给韦同学说:

“你这周回乡下父母家吗?”

她说:

“我已经在乡下了。你来不来啊?”

我说:

“你都到了,那就算了,下次我再跟你一起去。”

等到下周,她早早地打电话邀请我说:

“明天,我去乡下,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赶忙答应道:

“去,去,去!”

于是,我就跟着她的车来到她乡下父母家。

一到她父母的家,我就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仿佛回到早前我父母的家一样,身心放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到她父母家,她父母忙着烧锅做饭,我和韦同学及她老公等人就在房屋四处转转。她父母的屋前屋后很是宽阔,前面一片菜地,东边一片稀树林,都是一些果树,后面一大片空山地。她父母房屋的总地势东低西高,东边没有人家,一览无遗,给人的感觉特别空旷,特别舒畅。

每每转悠在东边一片稀树林里,我都久久都不愿离去。

我的名字和人,早已在她父母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我一直称她父母为:韦爸,韦妈。我一到韦同学家,韦妈就出门迎道:

“梅梅来啦!”

然后,我就飞奔到韦妈的怀里,拥抱一下。这一抱,我内心能感到莫大的安慰,似乎是在母亲的怀抱里一般。

这会儿正是金秋十月,瓜果飘香。韦爸韦妈的东边稀果树林里,满树结着黄橙橙桔子。我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扛着木梯,拿着大竹篮,去采摘桔子。虽然桔子有点酸,不太好吃,但采摘桔子的那份快乐,远远胜过桔子本身的香甜。

很快,韦妈就把午饭烧好了,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还有自己种植的山芋,粉粉的,糯糯的,让人垂涎三尺。

我和她们一家坐满饭桌,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欢声笑语,我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而深深地融入这个大家庭了。韦同学姐妹三个,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不过,今天回家的只有韦同学夫妇俩和我。

饭后,我和韦同学一同到她父母后盖的新楼房里午睡。新楼是二层,是在旧房的西边新址上盖的,原来的三间旧房仍然还保持着原样,吃饭是在旧屋的堂屋,厨房和澡房在旧房的最东边。

我还在午睡,韦同学稍稍休息一下就起床了,对我说:

“你继续睡会儿吧。我先起来。”

我又继续在床上躺了10多几分钟后,也起床了,来到旧堂屋,看见满屋里堆放着刚从菜地里采摘回来的各种蔬菜。韦同学见我也起床来了,到厨房拿了个脸盆,放了一些温热水,递给我一条崭新的毛巾,让我洗把脸。我洗完脸,也加入了他们的采摘队。把各种蔬菜简单地摘一下。我们一边摘菜,一边唠嗑,时儿呵呵大笑,时儿轻声细语。所有的菜摘好后分成四分,后又用四个大塑料袋把每份装好,拿到韦同学的车上。今天如果我不来的话,那就是三份,她们弟妹三个人的菜,今天我来了,韦妈不会忘记给我也带上一份。多年来都是这样,又是吃,又是带的。每次我都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摘完菜,我们又一起到湖边走走转转,看看湖水,看看湖里的鱼儿。韦同学家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湖边,湖边是我每次去她家都要打卡的地方。

游玩一圈回来,夕阳西下,快到傍晚了,韦妈又早早地烧好了晚饭,正等着我们回来。一回来,韦妈就吆喝道吃饭喽,我们又一起围坐在饭桌上开吃了。

吃完晚饭,距离天黑还很早,韦妈领着看看她家的澡锅,对我说,下次来住一晚上,我这儿洗澡方便,现在澡锅不比以前了,有太阳能的水,没有太阳的话,可以烧柴洗,随时可以洗,水龙头一转,就有热水,跟城里一样了。

参观完韦妈的澡锅,韦妈又拉着我的手说:

“下次来别带东西,空手来玩,我还高兴些。”

说着话,就叫韦同学把一盒鸡蛋拿上了车,告诉我说,这是家里的鸡,生的新鲜的土鸡蛋。

我红着脸说:这叫我如何是好,又是吃,又是带,搞得下次我还不敢再来了。

虽然每次我嘴上都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架不住韦爸韦妈家的诱惑,因为那儿早已成了我灵魂的暂居地。

除了学生时代在韦妈家住过一周,后来结婚后一直没有在那儿过夜过。虽然婚后的现实中,我没有去那儿过过夜,但梦里,我已无数次夜宿那儿了。梦和现实相知相融。一次夜里做梦,我又梦到自己来到梦韦爸韦妈家,正在韦妈家那现在的澡锅里洗澡,和韦同学、韦妈她们,一边洗澡,一边谈笑风生。

但是最近一次跟韦同学一起回到乡下她父母那儿,却改变了我对那儿的留恋之情。最后一次去时,韦同学的弟弟和姐姐都回家了,一大家人围着饭桌吃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瞬间竟然有了自己是个外人的感觉,有了这外人感觉,处处都感到别扭。傍晚吃过晚饭,坐在韦同学的车上,回头望望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韦爸韦妈的家,我在心里念叨道:别了,我灵魂的暂居地,别了,我灵魂的暂居地。

回家的当晚,我就做起了那可怕的,文章开头描写的梦境。

醒后,我想,那可怕的梦境应该预示着,现在我的灵魂已无处安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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