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水囚狐
她几十年都没有做过梦了,一梦便将自己这半生走马观花梦了个遍。梦里的八百年天与地全是血,连亭台楼阁都泼墨山水画般由赤红绘成。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脸,无数双手指着她厉声质问着“你做到了吗”?她茫然无措不明所以。
“你不遵他的遗志,愧对他的教导。”
“我没有。”她辩解。
“看你的手!你的手!”
她低下头,双手一片黏腻赤红。
“我从未杀一人。”
“骗子!”四周发出古怪的嬉笑,血水汇聚成清澈的湖泊、暖阳、芳草,还有觅水的白鹿。
“夫诸!”她一眼认出。
夫诸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俯身喝水。
“它脾气不好,小心伤了你。”夫诸身侧渐渐幻化出一位男子,云纹白衣,好以整暇钓着鱼。
“你是谁?”
男子头也不回,指指天上。
“你在做什么?”
男子似乎笑了:“我在等人。”
青欢扫视一眼周围:“两岸都生了长草,你等了很久吧。”
男子道:“一梦千年。”
“那你等到了吗?”
男子笑:“还没有。”
青欢道:“神明也会求而不得吗?”
男子道:“沧海横流,风起云疏,神性也会疯长,神明也有可念不可求。”
“神明也会堕落?”
“爱从不是堕落。”
灵力突然不受控制外溢,碧鳞骤然自行祭出,待她反应过来,青碧色的长剑已经猛地贯穿那人的胸膛!
白衣顷刻化为星星点点的银白色荧光,融入每一寸土地。
嘈杂的指责声重新出现,破口大骂声不堪入耳。
她听得清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在怒斥着她“弑神”。
“你弑神!”
“你敢弑神!”
“我没有!”青欢大喊,“是碧鳞!”
“碧鳞不就是你!”
“碧鳞就是你!”
她垂下头喃喃:“碧鳞就是我……是碧鳞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一只大手突然包裹住她的掌心,温暖的温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
“不是你。”
她回头,看见了黎霁的脸,还有那一身云纹白衣。
可她觉得那不是黎霁。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微笑安抚:“是天命不怜,非你我之过。我一面庆幸醒悟得不算晚,不至于抱憾终身,却又后悔放任你一人挣扎浮沉,抓着虚无缥缈的希望熬过烈暑寒冬。我忘了这是人间,没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千年就是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青欢道:“不要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那人道,“我是在爱你。”
梦境陡然散去,青欢缓缓睁开眼,已经是繁星初上。
黎霁就坐在椅边,撑着脑袋一晃一晃打瞌睡,手还维持着扇风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摆着。
青欢看着他的睡颜,只片刻就挪回了眼。
“今日不宜卜卦。”她心想,青光一闪,整个人凭空消失。
苍玉山山腰,厚重的藤蔓垂幕被青光揭开,露出刀刻斧凿的“离水窟”三个大字,青欢径直穿过石壁,石壁荡开一阵水波纹涟漪,随后又恢复平静。
苍玉山只有一股泉眼,完全绕开了离水窟,但洞中四壁却向外溢着水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岩石上,在空旷的山洞里发出孤寂又绵长的回响,心跳都随着水落下的节奏一起,缓慢又掷地有声地阐述着旷古的寂寥。无边寂静里的空荡水声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动静。
流水汇集成细小的暗流,将山洞围成一座水牢。岩壁中穿着五枚粗大的锁链,从五个方向牵在女人的双手双脚和颈间,粗大的铁链牵扯着她单薄的身躯,而她只是静静跪坐着,长久僵硬地垂着头,麻木地盯着长满青苔的地面。
“你竟然会来,真是新鲜。”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又充满讥讽。
那女子一头白发长长垂落,裸露在外的肌肤都不似活人似的惨白,却着一身张扬的红衣,蔻丹染着尖长的指甲,红唇讥诮地勾起,甚至连瞳孔都是赤色。
若不是她此刻出声,真叫人以为是一具未入殓的尸体。
“下一回记得替我带件新衣裳,这件穿了太久,有些掉色了。”
青欢丝毫不掩饰眸中的厌恶,冷冰冰地道:“我最讨厌红色。”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一身红衣裳才讨厌我。”
青欢环顾四周,“还没来得及问,我亲自为你开凿的山洞,喜欢吗?”
女子咯咯咯笑了起来:“喜欢,难为你这么费心,小师妹。”
“谁是你师妹?”青欢怒道,“你早就不是沧清门的人了!”
“谁说的?”女子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石壁。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凹陷,里面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石碑下压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迴云说的吗?”
青欢直接祭出碧鳞剑,毫不犹豫架在她的脖子上,眼底一片猩红:“你还敢提这个名字!”
女子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挑衅地看着她,虽居低处气势却更胜。
那是一双真正的妖冶赤瞳,白睫纤长,妩媚多姿,摄心夺魄,风情万种,即便是落魄至此也丝毫不减其中妖媚,只是眼下有青黑,显然中毒已深。
她嘲讽道:“你敢杀我吗?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些了吧?滴水之刑还是我教你的,不过下毒倒是我没想到的,微量不致命,却能日日发作,蚀骨钻心。这点师姐还是要表扬你。”
“我早就说过你那愚蠢的善良迟早要害死所有人,你偏不信。不过你所有的本事也就能折磨折磨我了吧,小废物。”
女子凉飕飕瞪她一眼,却像调笑勾引:“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青欢握紧拳头,不甘心收回了剑。“我想知道千年前妖神大战之中发生了什么。”
女子活动着酥麻的身体,漫不经心道:“我是战后出生的,你不是亲身经历那场大战的吗?还需要问我?”
“师尊捡我回来时我受了重伤,将关于大战的事全忘了。”青欢道,“我知道天机眼在你身上。”
“天机眼可是我狐族至宝,我们什么交情,我要为你用?”
青欢冷笑:“什么狐族至宝,不过是神帝没了的那只眼睛,侥幸被你捡到,就成了狐族的东西了?神帝要是知道他的眼睛在你一个妖怪的身上,你说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下上清天,把你抓回去扔给赤龙打牙祭!”
女子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不错嘛,竟然学会威胁人了。”
“关于奢比尸,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女子歪着脑袋,笑容逐渐放大,嘴角咧到一个恐怖的弧度:“师尊教导我们同门要友善,我这做师姐的,自然不会拒绝小师妹的要求。”
她的发间突然生出一双赤色毛绒的兽耳,双瞳逐渐变成两条竖线。她伸出舌尖舔舐着自己的手背,阴森森地直视青欢冰冷的眼神,眼中红光迅速黯淡下去,用沉闷喑哑的嗓音说了句:“开。”
她的额间突然出现一条细缝,蓦得细缝向两边打开,露出一颗漆黑的眼珠,提溜转了一圈,两侧眼皮又眨了眨,瞳孔中倒映出一副接一副的画面。
那只眼最后落在青欢脸上,她瞬间就被那其中的灵力威压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女子面无表情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缓缓道:“那场妖神大战中,奢比尸可是立了大功!”
“他做了什么?”
黑眼一动不动盯着青欢:“他呀,他背叛了妖族,杀了其他祖巫,还出卖了那位神君。”
天机眼是神物,自然是以神帝的视角。在神族的角度,奢比尸杀了妖族的主力,还供出了传说中的那位神君,是功。
可从妖族的角度来说,他杀尽手足,叛出妖族,是罪。
青欢问:“你是说当时妖族阵营里有一位神君?”
“是呀。”女子又开始打量自己的指甲,“那位罪神,叛逃神族,勾结妖族,泄露军机,致使神族败退至天门外,被迫与妖族休战。”
“后来呢?”
黑眼眯成一条缝,似乎很开心:“他死了。”
青欢心口一滞:“他是谁?”
女子站起身,几乎整个人贴到她身上,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只黑眼里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叫,巽元。”
“巽元……”青欢又念了一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没放在心上,又问道:“奢比尸为什么背叛妖族?”
“九阴。”
“九阴?”
“有战争就有牺牲,有尸体就有尸鬼,奢比尸一己之力,将神族八千天兵变成为自己所用的尸鬼,尸鬼难杀,被咬到又会变成新的尸鬼,无穷无尽。于是玄女带了赤龙,将所有尸鬼全烧了。琉璃火燃遍了那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奢比尸找到玄女,愿意亲手杀光祖巫,换自己一线之机。”
“那大巫贤呢?他也杀了大巫贤?”
黑眼眨得飞快:“大巫贤该死。”
“你才该死!”青欢猛地揪起她的衣领,愤怒地盯着那只黑眼,“是神族挑起战争!是你!是你!”
黑眼提溜转了一圈,两侧眼皮迅速合上,缝隙消失不见。赤红的眼瞳重新焕发出光彩,好以整暇地代替黑眼与她对视。
“我怎么没早生几年呢?真精彩啊!”
青欢狠狠甩开她,背过身去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双手却抑制不住发抖。
“九阴救济了数不清的孤苦无依的孩子,三界之中在他九阴府邸皆是一视同仁,平等地活,平等地读书写字,平等地长大,妖神两族再怎么打也都会自觉避开九阴府邸。人人皆赞颂九阴博学广智,性德高崇,普度众生,神族叫他俗佛,妖族唤他巫贤,人族称他为九阴圣贤。该死的不是大巫贤……”
女子凑近,伸出舌头舔她的耳廓,循循诱惑:“该死的是神族,是人族,只有他们都死光了,妖族才能安安稳稳生活。放了我,我帮你一起,杀光他们,告慰师尊在天之灵……”
青欢冷冷地偏头,恶狠狠地瞪她:“师尊没有死,最多再过一百年他就能回来了!到时你自己向他谢罪吧!”
女子耐心耗尽,遥遥指着无字碑怒不可遏朝她吼道:“我统共不过九百来岁,你就将我关在此处跪了他八百年!还不够吗!”
“不够!”青欢也吼道,“我要你在妖族长久的寿命里,每一天都用来忏悔自己做过的事。”
“巴蛇!”
“九尾!”
两人瞪视着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厚的恨意。
女子冷笑:“这就是迴云教出来的好徒弟,逼死师兄,囚禁师姐,弄一件穿过的衣裳逼着人跪了八百年,还每天守着那棵破树做你的春秋大梦!人都死了八百年了!骨头都烂光了!你看谁还记得他!只有你!只有你!已经死了的人就让他安息吧,不行吗?你这样折腾有什么意义?他死了所有人都要跟他一起死吗!”
青欢露出两颗尖长的毒牙,碧绿的眼珠变成一条竖线,喉咙深处发出低哑的嘶吼,半眯起眼阴寒地朝她吐信子。
女子丝毫不惧,背后同时幻化出九条赤红色的尾巴,发间两只兽耳危险地绷紧,脸上出现若隐若现的赤色毛发。
“青欢,你有本事最好杀了我,有朝一日被我逃出去,我一定在你身上下狐族最烈的媚术,把你扔到旭阳峰的演武场上,找来肮脏的乞丐,让你在天下人面前尝尽所有屈辱!”她补充道,“就和迴云一样。”
青欢当即炸了鳞,龇起毒牙就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