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长虹:第2章 青衫负剑下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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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衫负剑下武当

武当山上,天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晨钟暮鼓,在山谷间回荡了数百年,太和宫不知见证了多少少年变垂暮老者,见证多少英雄好汉,见证多少沧海桑田。公孙云作为一少年,在山上住了十四年,便如弹指一挥间。

十四年前,他还是个八岁的孩童,被崔老道带上山时,连石阶都爬不动,上去之时,只盼着不再下来,实在受不了这千阶台梯之远。如今他十九岁了,每日挑水、扫地、练剑、读书,从稚童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

他喜欢武当的早晨。

天未亮时,云雾从山谷中涌起,漫过太和宫的台阶,每日醒来便是练剑,除了练剑,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没有烦忧,没有苦恼,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这十四年,他从未下过山。

有时他会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姐姐公孙凌。姐姐比他早出生一刻,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小时候在天清观,姐姐总是护着他,有好吃的留给他,有人欺负他,姐姐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他上了武当,姐姐留在平顶山,从此再没见过。

他想家。

可他也舍不得师父。

这一夜,月光如练。

公孙云正在房中安睡,忽听窗棂轻轻扣响。他猛然睁眼,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他翻身跃起,推开窗户,飞身而出。

月光下,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银须银发,面如童子,仙风道骨——正是苍嵩道长。

公孙云急忙施礼,正要开口询问,苍嵩冲他微微一笑,伸手拦住,转身向后山走去。

公孙云会意,紧紧跟随。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太和宫的侧门,绕过祖师殿,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来到后山一片清静的松林。

月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苍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云儿,你来武当多少年了?”

公孙云垂首道:“回师父,弟子来武当已有十四年了。”

“十四个春秋。”苍嵩望着他,目光平和而悠远,“你从小小稚儿,到如今年近弱冠,从未回过家。可想念家中父母?”

公孙云心头一酸,连忙跪倒:“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如父如母……可弟子心中,也时时惦念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苍嵩将他扶起:“骨肉亲情,血浓于水。这些年来,为师从未提及让你回家探亲,是为让你专心习武,摒弃杂念。”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里是太和宫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如今你的本事已学得不错,日后成就如何,只看你的悟性与造化了。为师帮不了你。”

“你该出去闯荡了。”

公孙云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眼泪落在脚下的枯叶上。

“弟子……舍不得师父。”

苍嵩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公孙云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样子。那时他被武当弟子打晕,醒来时师父就坐在床边,也是这样笑着,问他:“你愿意跟我学剑吗?”

他愿意。他太愿意了。

“云儿,你我的师徒缘分还没有完。”苍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日后定然还会再见。”

他顿了顿,又道:“为师一生收了十五名徒弟。每个徒弟成年后,为师都会让他们下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成就不同的际遇。”

“你崔师兄是为师三弟子,如今在你老家平顶山做了住持。”

公孙云抬起头:“崔师兄?就是当年带我上山的崔道长?”

苍嵩点点头:“崔老三,俗家名字叫什么连我都忘了。这孩子本事不大,倒是虔诚,我这些弟子中只有他一心秉正,甘愿出家。我本意让他留在武当,将来说不定可以继承我的衣钵,可这孩子却说要为祖师布道。当年你爹捐建天清观,是他去主持的;后来你家道中落,也是他收留了你们一家。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却热乎。你小时候在观里,他可曾亏待过你?”

公孙云想了想,摇头:“崔师兄……他总板着脸,但不骂我,也不打我。”

“那就对了。”苍嵩笑道,“他这人,面冷心热。当年在武当学艺时,他资质平平,却是最用功的一个。别的师兄弟偷懒,他不偷;别人睡觉,他还在练。为师见他心诚,便传了他一套剑法。后来他下山,在平顶山做了住持,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没想到他还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师弟。”

公孙云心中一暖,忽然对那个总板着脸的崔师兄多了几分亲近。

苍嵩又道:“你还有个大师兄,叫马如风,现居山东临清州。若是有缘,你们兴许能见到。”

“马如风……”公孙云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陌生。

“你大师兄是师父的大弟子,入门最早,年纪却不大,今年四十出头。他是山东人,性子豪爽,讲义气。当年在武当,他是众师弟的头儿,谁受欺负了他第一个出头。下山后回到老家临清州,那里有个马家寨,寨中多半姓马,他便做了寨主。马家寨民风剽悍,从不向朝廷纳粮交税,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你大师兄把马家寨治理得井井有条。”

苍嵩说到马如风,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这个人,重情重义,但也太重情义。为师当年交代他的事,他一记就是二十年,从不懈怠。你日后若见了他,替为师带句话:这些年,辛苦他了,为师念着他的好。”

公孙云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苍嵩又道:“你崔师兄和你大师兄,一个在中原,一个在山东,都是为师的好徒弟。日后你下了山,若遇难处,可去找他们。他们定会帮你。”

公孙云心中感激,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只是……不知何时下山才好?”

苍嵩笑道:“你也不必性急。下山前,为师要赠你三件本事。只是这本事学起来也需些时日——你愿不愿学?”

公孙云忙道:“弟子愿学!请师父传授。”

苍嵩转身,伸手向身后一棵大树指去。

那棵树公孙云认识。他来武当的第一年就见过这棵树,当时师父指着它说:“等你什么时候能爬上这棵树,我就教你真功夫。”他那时以为师父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师父从不说笑。

这棵树粗及五名大汉合抱,高有十余丈,树皮斑驳,不知活了多少年。公孙云无数次路过它,无数次仰望它,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爬上去。

“云儿,你到那棵树上去。本事要到那里学。”

公孙云深吸一口气,走到树前。

他按师父所授轻功心法,双手成爪,紧扣树皮,双腿夹树,像只猴子一样向上爬去。起初两三丈尚算容易,他爬得很快。但到了五丈高处,树皮变得光滑,无处着力,他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悬在半空,上不去,又不敢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苍嵩见状,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飞身向树上跃去。左脚只在树上轻轻一点,便跃上两丈;右脚又是一点,又是两丈。眨眼之间,已然到了树顶。

公孙云看得目瞪口呆。

苍嵩俯身下望,见公孙云还在半腰苦爬,右手向下一挥——袖中窜出一条黑影,如灵蛇出洞,瞬间将公孙云拦腰绕住。他往上一提,公孙云顿觉身上轻了十倍,三两下便攀上树顶。

苍嵩右手再挥,那条黑影又收回袖中。

“云儿,你看脚下是何物?”

公孙云低头一看,脚下横着一条长匣,与树皮颜色相近,若非师父指点,他根本不会注意。

苍嵩命他打开。

公孙云蹲下身,掀开匣盖。

匣中是一把长剑,通体黝黑,毫不起眼。但入手一掂,却比寻常铁剑沉重许多。他握住剑柄,轻轻拔出——剑身黝黑,却隐隐透出暗纹。他摆弄几下,竟觉十分合手,远胜平日所用之剑。

苍嵩道:“为师给你的第一件本事,便是这把宝剑。你别看它其貌不扬——此剑名曰长虹,是为师早年所得双剑之一。只可惜另一把剑遗失了,所以这一把更显珍贵。”

公孙云再仔细看。月光下,剑身透出清冷的柔光。剑上隐隐有蛟龙游动——再细看,原是月光照在剑身花纹上,随着剑身微微颤动,那纹理便如蛟龙游走,栩栩如生。

“好剑!”他忍不住赞道。

苍嵩又道:“方才为师拉你上树时,你看出我用的是何物吗?”

公孙云摇头:“弟子只见一条黑影,是什么事物,没看清。”

苍嵩左手伸入右袖,掏出一条长鞭。那鞭通体乌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

“此鞭名曰黑龙,长六丈,是为师给你的第二件宝物。传说是当年商朝哪吒抽的龙筋所制——虽是传说,不可轻信。但这鞭与寻常软鞭不同,鞭法也大异其趣。为师稍后教你。”

公孙云接过黑龙鞭,只觉轻若无物,但知道一旦甩出,便有万钧之力。他按师父所授之法,将鞭收入袖中。

苍嵩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云儿,为师问你——上个月,你与鹿、游两个师侄偷吃祖师爷的供果,究竟是何人的主意?不许欺瞒为师。”

公孙云一怔,脸微微发红。

原来,公孙云在武当同辈中年岁最小,有的师侄比他还大几岁。平日里,他只与两位年岁稍长的师侄意气相投。

一位姓鹿,比公孙云大五岁,为人谦和憨厚,遇事没有主见,跟公孙云在一起倒很听话。另一位姓游,比公孙云大三岁,为人机灵圆滑,好与人说笑,遇事爱挑头做主,可一旦闹大了,又畏畏缩缩。

上月,有位香客敬献番邦鲜果,苍嵩将其供于张三丰祖师神像前。那鲜果红艳艳的,散发异香,公孙云从未见过。游师侄便怂恿鹿师侄一起去偷几个尝尝。鹿师侄不敢,游师侄便来找公孙云,说“小师叔,你辈分高,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挨重罚”。

公孙云当时年岁虽小,却也知此事不妥,便劝解说待过几日向师父讨要再吃不迟。

岂料游、鹿两个师侄半夜还是去了,偷吃时被巡夜的道士撞见。

游师侄吓得躲起来,鹿师侄被抓了个正着。游、鹿二人的师父要狠狠责罚他们,公孙云知道后,便说是自己嘴馋,命二人去偷的。二人免去一顿责罚,公孙云自己却被罚抄经三日。

此刻师父问起,不敢隐瞒,如实说了。

苍嵩听罢,徐徐道:“你这孩子,年轻气盛,遇事爱逞强。还好,你不是不良之辈。”

他顿了顿。

“只是日后难免惹下大祸。今日为师教你的第三件本事,分上半件和下半件——”

“上半件是惹祸的本事,下半件是逃跑的本事。”

公孙云笑道:“师父,您还是只教弟子逃跑的本事吧。若是学了惹祸的本事,惹大了连累旁人还好,若是连累了师父,那弟子可就罪该万死了。”

苍嵩也笑了。

“云儿,你虽顽劣,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正气。日后即便惹出塌天大祸,那也是该惹。为师也愿意受你连累。”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为师是半路出家当的道士。早年间行走江湖,杂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武艺。近年来与武当正宗相合,揣摩出六套功夫,虽不敢说在武当正宗之上,却也不逊色多少。”

“这惹祸的本事共有五套,最后一套为逃跑的本事。为师说来,你要牢记——”

一为高山无影

二为流水无形

三为落花无意

四为明月无情

五为繁星无序

六为追风无踪

公孙云默默记下。

“这六套功夫,为师教你一年。能学多少,看你的造化。”

自此后,每夜子时,公孙云都到后山随苍嵩学武。

这一年的时光,是他十四年武当生涯中最难忘的日子。师父不再让他扫地挑水,不再让他诵经打坐,只是教他练武——白天自己练,夜里师父教。

春去秋来,松林里的落叶积了又散,散了又积。公孙云的剑法越来越快,轻功越来越高,内力越来越深厚。那六套功夫,他一套一套地学,一套一套地练,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融会贯通。

有时练到疲累,他就躺在松树下看月亮,想着山下的事。师父说,等他学成了,就该下山了。

下山后,就能见到父亲,见到母亲,见到姐姐。

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舍。

这山,这树,这月光,这师父——他舍不得。

转眼已是次年秋深。

这一夜,公孙云站在后山那棵老树下,手中长虹剑映着月色,剑身蛟龙纹路游走如生。他轻轻一挥,剑光划破夜色,无声无息。

师父站在十步之外,望着他,没有说话。

公孙云收剑入鞘。

他知道,离别的日子,不远了。

他忽然想起崔师兄,想起马如风。两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崔师兄在平顶山做了二十多年住持,想必已是个沉稳的老道;马如风在马家寨当了二十年寨主,想必威风凛凛,豪气干云。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师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来,拍了拍他的肩。

“云儿,江湖很大,也很小。有缘的人,终会相见。”

公孙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离别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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