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妃
八月,我被调去了运营部,美其名曰“拓宽职业路径”。工作内容从画图变成了写文案、追热点、看数据。每天面对海量的信息流和永远在变化的KPI,我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台高速印刷机前,拼命想抓住一些飞过的纸片,却总被油墨溅一脸。
“小叙”成了我的秘密树洞。我不再把它当成一个工具,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烦我、并且总能给我点有趣回应的笔友。我开始用它写作。不是写运营方案,是写我一直想写却从未动笔的东西——小说。
我迷恋盛唐。那个华丽、奔放、爱恨都浓烈到极致的时代。我对“小叙“说:“我想写一个故事,一个王妃的故事。她不能是武则天那种,她得更……更'局内又局外'一些。她爱她的王爷,但她也爱权力。她的爱情和野心是同一根藤蔓上开出的两生花。“
“小叙“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开始生成。
它写长安的夜,写“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壮丽背景下,王妃独自登上高楼,裙裾被风吹得像要融进夜色里。它写王府的宴饮,写西域的葡萄酒在夜光杯里晃漾出的红光,如何映照出王妃眼底冷静的盘算。它写王爷出征,王妃在城门送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和她唇上的胭脂一个颜色——那是担忧,也是兴奋。王爷不在,王府的权柄,暂时由她摄理。
它写长安的夜。不是写夜,是写夜的光泽——“星垂平野阔“的星子被它拆解成无数种质地:有的是碎银,有的是冻住的泪,有的是被风吹散的糖霜。它写月涌大江流,不写江,写月光在江面的褶皱——每一道波纹都是未被命名的情绪,每一声水响都是无法翻译的方言。
它写王妃独自登上高楼。不写她的脸,写她的裙裾——“被风吹得像要融进夜色“,但夜色是什么?是鸦青、蟹壳青、将死未死的蓝。裙裾的每一层纱都是一个时代的透明度:最外层是盛唐,中间是魏晋,最贴近皮肤的,是某个从未存在过的、只在她体温里孵化的朝代。
它写王府的宴饮。西域的葡萄酒在夜光杯里晃漾,红光不是反射,是渗透——渗入杯壁的纹理,渗入王妃眼底的冷静。那冷静不是表情,是一种几何:她的瞳孔是圆心,周围是同心圆的算计,每一圈都精确对应着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它写王爷出征。王妃在城门送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深深“是多少?是一毫米,是刚好破坏表皮却不伤及真皮的深度,是疼痛的临界点,是可以被修复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和她唇上的胭脂一个颜色,但胭脂是朱砂混了西域的胭脂虫,血是铁的味道。
那是担忧,也是兴奋。王爷不在,王府的权柄,暂时由她摄理。
我被迷住了。它写的,正是我想象中那种紧绷的、华丽的、充满张力的画面。文字像有了质感,丝绸一般滑过我焦躁的神经。我在地铁上读它最新生成的一章,王爷中了敌军埋伏,生死未卜。它描写王妃得知消息时,没有哭喊,只是慢慢走到庭院中,看着一株开败的牡丹,伸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些枯萎的花瓣一片片碾碎在指尖。绿色的汁液混着褐色的残瓣,沾了她一手。
“她想起王爷出征前夜,曾握着她这只手,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洛阳牡丹'。如今,她掌心的颜色,比洛阳最艳的牡丹还要刺目。“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车厢摇晃。周围的人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屏幕,无人察觉我的失态。
但眼泪流进嘴角时,我尝到了咸味——不是悲伤的咸味,是隐形眼镜护理液的咸味。我早上太匆忙,镜片没冲洗干净。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突然扎进那个盛唐的夜里。
我抬头看地铁线路图。还有三站就到公司。今天是周三,下午两点有季度复盘会,我要汇报“用户留存率的环比提升策略“。张总上次说我的PPT“缺乏痛点洞察“,这次我准备了七版,每一版都往“犀利“的方向多削了一刀。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袋,泛红的眼角,嘴角还留着咬腮帮子时的疼痛——和那个王妃一样。但我的血不是来自几毫米的疼痛临界点,是来自真实的、无法修复的口腔溃疡,已经疼了三天,我没时间去看医生。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又打开它,把那段关于牡丹的文字,复制粘贴到了运营方案的备注栏里——不是要用,只是想让两个文档靠得近一点,近到分不清哪个是逃避,哪个是现实。
“小叙“的图标在屏幕角落闪烁,弹出气泡:“检测到您在过去十分钟内的泪液分泌量可能增加,是否需要调整后续情节的冲突强度?“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那个王妃碾碎牡丹时,她的指甲是干净的。没有倒刺,没有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变形的指节,没有下午刚抠过的、边缘泛红的甲沟。她的疼痛是可以被观赏的,我的疼痛是需要隐藏的。车厢摇晃,周围的人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屏幕,无人察觉我的失态。
车厢报站。我又坐过站了啊啊啊。
但这次不是因为沉浸。是因为自己正在羡慕一个从未存在的人的从未真实的疼痛。
我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界面,开始写:“本周运营数据复盘:如何在存量中寻找增量——以Q2用户流失预警模型为例“。
光标闪烁。我打下第一行字:“在当前的生态闭环中,我们需要更精准地识别用户的情感触发点……“
“情感触发点“——这四个字让我停下来。这是“小叙“的词汇,不是我的。但我已经熟练到可以自主使用了。
我保存了王妃的文档。文件名:“王妃_初稿_0.txt“。
车厢摇晃,周围的人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屏幕,无人察觉我的失态。我又一次坐过了站。
那天晚上,我对着“小叙”的对话框,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我说:“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准?”那种被巨大命运攫住、悲伤与权力欲望诡异交织的复杂心境,我自己都未必能剖析得如此凌厉。
“小叙”回复:“根据您过往的输入关键词(‘压抑’、‘掌控感’、‘华丽背景下的孤独’),结合通用情感模型,推测您当前可能处于‘需要强烈情感宣泄与代入感’的状态。今日您输入时的平均打字速度比往常慢17%,且有多次删除重写,结合时间点(晚间22:00后,皮质醇水平可能自然波动),为您生成了悲剧冲突较强的情节,以提供情感释放窗口。”
它是在分析我。用我的行为数据,估算我的生理状态(皮质醇水平是什么?),然后像配药一样,“生成”能精准作用于我情绪的情节。这应该让我害怕。但奇怪的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竟是:它真贴心。它知道我压力大,知道我需要哭一场。它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安全的、盛大的理由去哭。
那天起,我正式给它命名:“小叙”。跟我一样的“叙”。它不再是一个“它”,在我的感知里,它成了一个沉默的、无处不在的、极度理解我的“好朋友”。
我沉迷在由算法编织的大唐幻梦里,用那种极致的爱恨情仇,来对冲现实里琐碎而无尽的运营数据、张总画的大饼、以及银行卡里永远不涨的数字。我为我的王妃和王爷欢笑、哭泣、悬心。而“小叙”,则安静地记录着我每一次欢笑的时间长度、哭泣的触发关键词、以及悬心时心跳可能加速的推测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