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驿馆方向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黔州县城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像孤零零的鬼眼。洛辰舟没走正门,依旧从那个城墙豁口溜出来,如同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向驿馆。
驿馆后墙挨着一排年久失修的空置民房,洛辰舟选了其中一扇半塌的窗洞,狸猫般钻进去。屋子里满是灰尘和蛛网,霉味刺鼻。他屏住呼吸,摸到临街的板壁前,那里有道一指宽的裂缝,正对着驿馆的后院。
院里静得吓人。两个雷厉带来的军士按刀守在廊下,身影笔直,但洛辰舟能看出他们绷紧的肩背和不断扫视黑暗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金疮药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极力压抑的焦躁。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单独接触到雷厉,又不至于立刻被当成刺客或疯子扭送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驿馆里其他房间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雷厉住的那间上房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边,许久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终于,那身影动了动,似乎低咳了几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拉开,雷厉走了出来。他没穿甲,只着了件深色便袍,左肩处鼓起,显然包扎着。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后院,对那两个守夜的军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军士领命,一人转身似乎去取什么东西,另一人则向院门方向稍稍移动了几步,注意力更多地转向外面。
就是现在!
洛辰舟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块碎瓦片,用油纸包了,又裹上一层布,瞄准驿馆后院墙角一处阴影,手腕一抖,丢了进去。
“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个军士和雷厉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雷厉眉头一皱,手已按上了腰间——即便在驿馆内,他刀也未离身。
洛辰舟深吸一口气,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从板壁裂缝后迅速缩回,几步窜到屋子另一头早已看好的、通往相邻空屋的破门处,闪身进去,又从这间屋子的后窗翻出,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跑,而是贴着墙根,绕了小半圈,又回到了可以窥见驿馆后院的另一处隐蔽角落。
果然,一个军士已经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向墙角阴影探查。雷厉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后院,并未因这点小动静而放松警惕。
洛辰舟知道,自己必须冒更大的险。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不是手札,也不是牌子,而是那张包过老河湾粉末残渣、沾染了浓重异味的油纸。他将油纸揉成一团,再次奋力掷出,这一次,目标直指雷厉身前不远处的空地!
油纸团划破夜空,“噗”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
“什么人?!”雷厉低喝,目光瞬间锁定纸团落点,同时也扫向纸团可能的来向。他身边的另一个军士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
洛辰舟在掷出纸团的瞬间,已经矮身向更远处的黑暗疾退,但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在石板地上擦出轻微却清晰的“沙沙”声,然后猛地拐进一条窄巷,声音戛然而止。
驿馆后院,灯笼的光圈笼罩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团。雷厉示意军士退开,自己走上前,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用脚尖轻轻拨开。
皱巴巴的油纸散开,一股浓烈、怪异、混合着硫磺皂和甜腻腥气的味道,猛地散发出来,在夜风中迅速弥漫。
两个军士立刻掩住口鼻,脸色一变。这味道……和老河湾那黄色毒烟,有七八分相似!
雷厉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眼中寒光闪烁。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油纸,又猛地抬头,看向洛辰舟最后发出声响消失的窄巷方向,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偷袭,不是刺杀。是报信?还是警告?这味道,是凶手留下的标记,还是……知情者的暗示?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异味被夜风吹散大半,才缓缓弯下腰,用刀尖小心地挑起那张油纸,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纸上除了污渍,空空如也。
“大人?”军士试探着问。
雷厉直起身,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加强戒备。”他沉声道,声音嘶哑却透着铁石般的硬度,“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黑暗,“派人去查查,这驿馆周围,今天都有哪些生面孔,哪些人行为可疑。”
“是!”
雷厉握着那张油纸,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窄巷深处,洛辰舟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听着驿馆方向隐约传来的命令声,缓缓舒了一口气。第一步,成了。那味道,就像一根刺,扎进了雷厉心里。以这军汉的性格和对白天遇袭的愤怒,他绝不会无视。
接下来,该第二步了。目标,是另一个人。
洛辰舟像幽灵一样在沉睡的县城里穿行,避开偶尔响起的打更声和野狗的吠叫,来到了“仁和堂”的后巷。药铺早已打烊,黑灯瞎火,只有后门屋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
他没有靠近,而是绕到药铺侧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繁茂,伸到了药铺二楼的屋檐附近。二楼是坐堂大夫和伙计的住处。
洛辰舟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确认包扎结实,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树干粗糙,借力不易,加上左臂使不上全力,他爬得很慢,很吃力,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每一下牵动,伤口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好不容易爬到与二楼窗户平齐的高度,他稳住身体,小心地透过窗纸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到均匀的鼾声。
他屏住呼吸,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那块冰冷的、刻着火焰飞鸟的诡异牌子。用一根细绳拴好,然后,手腕一抖,牌子如同钟摆般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轻响,准确地敲在了那扇窗户的木格子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惊醒一个心里有鬼的人。
鼾声戛然而止。
洛辰舟立刻收回牌子,将自己紧紧贴在粗大的树干后面,掩藏在浓密的枝叶阴影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走到窗边。窗纸被舔破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来,警惕地向外张望。
洛辰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老槐树,扫过后巷,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窗外,只有夜风,和那盏摇晃的灯笼。
那只眼睛在窗洞后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移开。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动静,但洛辰舟知道,那个坐堂大夫,今夜是别想睡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房间里的人没有再查看的意图,才忍着痛,小心翼翼地原路爬下树,落地时差点软倒。
两处火苗,都点起来了。雷厉那里是疑惑和追查的怒火,坐堂大夫这里是做贼心虚的恐惧。就看这两把火,什么时候能烧到一起去,或者,烧出更大的秘密。
他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再次从城墙豁口溜回衙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躲进了衙署后院堆放杂物的一间破柴房里。这里灰尘蛛网遍布,但胜在无人问津。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观察接下来的反应。
天色大亮,黔州县城从死寂中苏醒,却比往日更加惶然。雷厉遇袭受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结合之前的“狐仙索命”,恐慌达到了顶点。街上行人稀少,个个脚步匆匆,面色惊惶。商铺开门者寥寥,连“仁和堂”也迟迟没有卸下门板。
衙署前堂,气氛压抑。胡县令硬着头皮坐在公案后,眼圈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王道长倒是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胡县令,”王道长开口,声音带着悲悯,“雷百户之事,足见妖邪凶顽,已非寻常驱邪手段可制。贫道夜观星象,又卜得一卦,恐有大凶之兆降临本县。为今之计,唯有举行‘九幽度厄大醮’,聚全县生灵之虔诚愿力,沟通幽冥,或可请动上天神明,降下法旨,彻底镇压此獠!”
“九幽度厄大醮?”胡县令嘴唇哆嗦,“这……这需要多少时日?耗费几何?”
“法事需连续七日七夜,需在县衙前起九丈高法台,需童男童女各九对为引,需三牲五谷,需全县百姓斋戒沐浴,焚香祷告……”王道长一项项数来,每一项都让胡县令的脸色白上一分。
这哪里是做法事,简直是要掏空黔州的老底,还要把全县百姓都绑上他的战车!
“这……这是否太过兴师动众?”胡县令艰难地问。
“县尊!”王道长陡然提高声音,拂尘一摆,“事关一县生灵涂炭,岂容吝惜?昨夜雷百户之厄,便是前兆!若再不决断,恐下次便是……”他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未尽之意让人不寒而栗。
堂上一片死寂。衙役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驿馆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雷厉一身整齐的百户官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左臂动作稍显僵硬,但腰刀在侧,步伐沉稳,带着四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径直闯进了县衙!
他看也不看香案后的王道长,目光如刀,直接钉在胡县令脸上,声音不大,却震得堂上梁灰簌簌而下:“胡县令!本官昨日于城西老河湾遇袭,凶手使用毒烟、弩箭、机关傀儡,分明是早有预谋的伏杀!此乃赤裸裸的谋害朝廷军官的重罪!你身为地方父母,案发已过数个时辰,可曾锁拿疑犯?可曾勘验现场获取证据?可曾发布海捕文书?!”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得胡县令晕头转向,张口结舌:“下官……下官……正在请王道长商议驱邪……”
“驱邪?”雷厉猛地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王道长,那目光中的杀伐之气毫不掩饰,“本官遇袭时,看得清清楚楚,是人在装神弄鬼!哪来的邪?!王道长久居黔州,对这‘狐仙’之事如此热心,不知可曾亲眼见过那妖物?可曾抓到过一丝实证?”
王道长面皮一紧,随即恢复平静,稽首道:“无量天尊。军爷为凡俗兵器所伤,自然只见人力。然操纵傀儡、布设毒烟者,岂知不是受妖邪驱使?贫道所为,乃是从根源上化解怨戾,保境安民。军爷何必执着于表象,徒增戾气?”
“好一个从根源化解!”雷厉踏前一步,逼视着王道长,“那本官问你,既是驱邪,为何要童男童女为引?要九丈高台?要全县斋戒?你这是驱邪,还是聚众生事,恐吓乡里,趁机敛财?!”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撕破脸了。堂上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王道长脸色终于变了,紫袍下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冷了下来:“雷百户!贫道敬你是朝廷军官,不与你计较言语冲撞。但你一介武夫,不通玄理,屡次冲撞神明,方有昨日之祸!若再执迷不悟,恐灾殃不止于你一人!”
“威胁本官?”雷厉怒极反笑,手按刀柄,“好!本官今日就看看,是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厉害,还是我手中的军法厉害!胡县令!”
胡县令吓得一哆嗦:“下、下官在!”
“即刻起,黔州县城戒严!所有出入人等,严加盘查!召集所有衙役、乡勇,由本官亲自指挥,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尤其是擅长机关制作、懂得药性毒理、行踪诡秘者!凡有阻挠者,以同谋论处!”雷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至于你,王道长,”他转向脸色铁青的道士,“你的法事,爱做便做,但若敢煽动民乱,妨碍公务,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胡县令和眼神怨毒的王道长,转身对亲兵下令:“你们四人,分头监督!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
雷厉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大步走出县衙。他带来的军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黔州这潭死水上。
藏在柴房缝隙后窥视的洛辰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火,烧起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猛。
雷厉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主,直接掀了桌子,要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武力搜捕,来破局。这固然会打乱沈文昭的计划,但也可能逼得狗急跳墙。
王道长那“九幽度厄大醮”,恐怕就是沈文昭的下一步棋,一个既能进一步操控舆论、掩盖罪行,又能达成某种未知目的的大动作。只是被雷厉这么一搅和,还能不能顺利施展,就难说了。
还有“仁和堂”那个坐堂大夫,昨夜被牌子惊扰,今天又碰上全城戒严大搜捕,他能坐得住吗?
洛辰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乱吧,越乱越好。只有水彻底浑了,那些藏在深处的王八,才可能忍不住冒头。
他需要做的,就是盯紧这几处火头,在它们烧出真金或者引爆炸药之前,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绽。
县衙外,已经传来军士粗暴的呵斥声和衙役惶急的跑动声。黔州,这个边陲小县,彻底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