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宴会上,他帮苏晚解围
“苏晚!”
尖利的嗓音像把锈刀,猛地劈开沉闷的空气。王管事那肥胖的身影堵在洗衣棚低矮的门口,三角眼锐利地扫过来,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倨傲:“放下你那下贱活计!滚去前头园子伺候!算你走狗屎运,今日赏春宴缺人手!”她嫌恶地挥了挥油腻的胖手,仿佛驱赶苍蝇,“洗干净点脸,别一副晦气样冲撞了贵人!”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赏春宴?那是官奴营最上层管事巴结京中显贵的场合,也是她们这些低贱女奴最容易跌入深渊的地方。她垂下眼,将最后一件湿冷的袍子拧干,冰水顺着指缝流下,寒意直透骨髓。她默默起身,用同样冰冷刺骨的井水匆匆泼了把脸,水珠顺着瘦削的下颌滴落,洗去了泥污,却洗不去眉宇间那层灰败的郁气。王管事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刮了一遍,最终撇撇嘴,算是勉强通过。
通往宴饮处的碎石小径两侧,新移栽的名品牡丹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挤挤挨挨,泼洒着浓艳到近乎虚假的红紫粉白。脂粉香、酒香、食物炙烤的香气,混杂着贵人们身上昂贵的熏香,浓烈得令人窒息,与身后营地的污浊气息形成尖锐的割裂。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从水榭那边飘来,夹杂着男男女女放纵的调笑。
苏晚被推搡着,和其他几个同样被临时提调来的年轻女奴一起,低垂着头,缩在水榭角落的阴影里,像几件随时准备递上去的活器物。她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光滑的青石板,上面映着水榭灯笼晃动的光晕,也映出她囚衣粗糙的灰褐色轮廓。
“上茶!愣着干什么!”一个管事嬷嬷压低声音呵斥,托盘重重塞进苏晚手里。冰冷的瓷盘边缘硌着她冻疮未愈的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浓香呛得她喉咙发痒。稳住微颤的手,她端起托盘,步履放得极轻,走向水榭中央那张最为阔大的紫檀木圆桌。桌旁围坐着五六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却也带着权贵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倨傲。主位空悬。
“哟,这小奴儿…”一个略带沙哑、浸透了酒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黏腻的审视,像湿冷的蛇信舔过皮肤。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着绛紫锦袍,面皮浮肿,眼袋下垂,目光浑浊地在苏晚低垂的脸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兴味,“低着头作甚?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晚身体瞬间绷紧,指尖用力掐着托盘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只将脚步放得更缓,试图绕开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啧,还躲?”那声音带上了几分被拂逆的不悦。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带着油腻的汗意和浓重的酒气,猛地伸了过来,目标正是她的下巴!
动作太快!苏晚本能地侧身想躲,托盘上的茶盏被带得一晃,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她囚衣的前襟,也溅上那只伸来的手背。
“哎唷!”男人被烫得缩了一下手,随即勃然大怒,“贱婢!竟敢泼爷?!”
另一只粗短的手更快地探出,像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苏晚纤细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带着醉意的蛮力传来,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啊!”苏晚痛呼出声,托盘彻底脱手,“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细瓷茶盏摔得粉碎,碎片和茶水四溅。巨大的拉扯力让她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扑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挥舞想抓住什么支撑。
头上的木簪被这剧烈的动作猛地甩脱,“叮”一声轻响,滚落在碎裂的瓷片中间。束缚消失,浓密乌黑的青丝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乱地披拂在肩头,遮住了她半边苍白的脸颊。
水榭里的丝竹声、调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骤然聚焦到场地中央这狼狈的一幕上。那贵戚显然也没料到会拽散她的头发,微怔了一下,随即那点惊讶就被更浓的、带着恶意的兴奋取代。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竟直接探向苏晚散乱发丝下裸露的脖颈!
“倒有几分颜色…”他嘿嘿笑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下流的打量,目光在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囚衣领口逡巡,“这身破布,埋汰了…”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碰到她颈侧皮肤的瞬间,苏晚猛地抬起了头!
屈辱和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胸中炸开,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屏障。她不再试图挣脱那只手腕上的钳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散乱头发甩向脑后,猛地抬起脸,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那个施暴者!
那眼神,不再是麻木,不再是隐忍,是濒死野兽被逼入绝境时,不顾一切也要撕咬下对方一块血肉的疯狂!带着血丝的眼瞳深处,是被碾碎的高门傲骨,是滔天的恨意,是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在她抬眸怒视的刹那,囚衣领口因方才的拉扯敞得更开。那领口边缘,一点早已洗得发白、却依旧顽固地晕染着暗红褐色的绣纹,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
那是一朵玉兰。
一朵花瓣边缘被凝固的暗血彻底浸透、轮廓模糊、颜色沉郁得如同永不愈合伤疤的玉兰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水榭里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隐的丝竹还在无知无觉地飘荡,衬得此地的死寂更加骇人。所有看客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朵刺目的、带着不祥血腥气的暗红玉兰上,再移到少女那燃烧着疯狂火焰、因极度愤怒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上。那贵戚也被这骤然爆发的、近乎实质的恨意和那朵染血的花震了一下,抓住她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死寂之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舒缓,却像一块沉重的玄冰骤然投入滚油,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残存的嘈杂,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手,”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锥刮过琉璃般的冷冽,“不想要了?”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怒喝,只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却像三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水榭里每一个人的心口。
空气彻底凝固了。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晚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猛地转头望去。
水榭主位,不知何时已端坐一人。那位置背光,他整个人几乎陷在宽大紫檀圈椅的阴影里,只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就在苏晚目光触及的刹那,那人影微微前倾,一张脸孔从暗影中缓缓浮现出来。
灯火的光晕终于吝啬地勾勒出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俊美的脸,肤色冷白如玉,眉眼狭长,眼瞳的颜色极深,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泛不出一丝暖意。薄唇的线条抿着,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冷漠和疏离。
他穿着玄色暗金云纹常服,一丝褶皱也无,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整个水榭的灯火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黯淡下去,只剩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穿越了破碎的瓷片、散乱的青丝、惊惶的贵戚,精准地、冰冷地,落在苏晚脸上。
首辅,沈砚。
是他!囚车外那辆华盖马车里,穿透雨幕投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
苏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方才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恨意,像是撞上了一座万载不化的冰山,瞬间被冻结、碾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冻僵。
那贵戚抓着苏晚手腕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猛地一哆嗦,彻底松开了。他脸上那点酒意和狎昵瞬间被惊骇取代,浮肿的面皮在灯火下刷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哐”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贵戚身上停留一瞬。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依旧牢牢钉在苏晚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方才出声制止时那一丝冰冷的兴味。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波澜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苏晚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腕被松开的地方,残留着几道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散乱的黑发披在肩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后背那道鞭痕,在极度的紧张和寒意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那条丑陋的蜈蚣正在皮肉下苏醒,蠢蠢欲动。
领口那朵暗红的玉兰,暴露在满座权贵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也暴露在首辅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中。那凝固的血色,在摇曳的灯火下,似乎又变得鲜活、粘稠起来,灼烫着她胸前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尊严。
沈砚的指尖,在紫檀木光滑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