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游随笔:第1章 行游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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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行游随笔

时间是在2020年的7月,公司里一直在谈的项目,或者已经谈好的项目,因为疫情的肆虐而搁置,公司也陷入了半停摆的状态。不安分的我,每天无所事事的呆在办公室里,有些坐不住,就请了假到了云南的一个小地方去避暑了。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我独爱西南这一角,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我比较熟悉,更因为这里的自然环境非常好,我是喜欢自然的,喜欢独自一人走在深山老林里,被那种静谧的感觉包裹着,心情会很放松,有一种读着一本情绪淡淡的书的感觉,比如《麦田守望者》、《挪威的森林》、《先知》。

当然,这片土地上,深沉的、厚重的少数民族文化氛围也是我喜欢的。

穿过林间小道,进入一个古朴的村寨时,有一种发现宝藏的惊喜和成就感。近距离的体悟那些传统的技艺及其成就,也能让我满足无比的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某天的午后,我在山路和林间小道上行走了很久,来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是较大的一个村寨里,恰好下起了暴雨,我便走进村中避雨。

真是如此吗?

当然是假的。不过我总是固执的认为,这样写下来,更有戏剧张力。

事实上,我已经离开那个村寨很久了。

记忆中,到达的时候没有下雨,虽然那片土地上,每天中午前后,这里总要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但那天,确实没下雨。

这个村寨并不是一个旅游的目的地,这里很偏僻,我现在都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达的,只记得高铁下车后,几经周折,坐上了一辆乡村巴士,到了一个乡镇里,然后花了半天的时间在乡镇中打听了什么地方好玩。

好玩,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好玩,而是能让我感到新奇的、有趣的,它必须是僻静的、质朴的,原生态的,未被商业污染最好。

一下午的打听未果。

晚饭的时候,我又不自觉的抄起了别扭的普通话,这是我不大不小的一个坏习惯,出了重庆地界,总以为只有说普通话,其他人才能听懂。

我走进了一个小小的、看清来还算干净的饭馆,也就看着干净而已。其实饭馆里很杂乱,各种物什堆满了不大的屋子的一角;四张长桌摆放得很紧凑;地面是水泥的,乌黑油亮,看起来不太美观。

饭馆的老板是一个中年人,感觉比我大不了多少。饭馆里除了我,别无他人,他在做完我点的菜后,在门口边也坐了下来。

他问我是不是来玩的,并向我推荐了几个地方,说是去玩的人多,附近县城里的人经常去。

我并不好奇他为何知道我是来玩的,毕竟这个偏远的乡镇,遇着一个抄着别扭的普通话的人,大概就知道,不大可能是本地人了。

但他推荐的地方,我是拒绝的,这与我想去的地方完全相悖。

最后,吃完饭付钱准备离开时,他向我推荐了某个叫做X水的寨子,说路不好走,必须坐摩托车,还要步行一段路。

我听后,心中甚是欢喜,我并不惧怕偏远和道路难行,甚至很喜欢,因为这种地方去多人不会太多,太符合我的需求了。

第二天天气不算太好,大雾弥漫,远山和峡谷完全被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即便是稍近一些的房屋也看不清晰,隐隐约约的。

我找到一辆摩托车,讨价还价半天,才把价格从八十砍到六十。我并不擅长砍价,也不经常砍价,除非觉得价格太离谱了。

摩托车司机是一个年轻人,至少看起来比我年轻了不少,大概二十多岁,脸色黝黑,穿着皮夹克,有点朋克范。

在这个小镇上待了半天,我很少看到像他一样年纪的年轻人,大多是一些老人或者孩子,即便是年轻的,也以女性居多。像他这样,一个男的,年纪不大的,真的是凤毛麟角。

他是一个健谈的人,听见我抄着的别扭的普通话,会笑话我说:“你的普通话有点特别。”或者就是:“你这话,听得我脑壳痛。”

我总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川普嘛,都这个样子。”

因为雾大,所以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路况并不是太好。

不是说路面不好,相反,路面情况还不错,水泥硬化的,只是这大山里,弯道特别多,且路旁没有一点防护。我总是在心里想着,如果摩托车转弯不急,恐怕我们就会掉下旁边的山谷里,成为一堆捡都捡不起来的渣渣。

司机看起来对这条路比较熟悉,一路上给我讲述着一些山、洞、石头的传说或者故事,我的心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开始欣赏美景。

远山被大雾笼罩着,看不分明,偶尔一角露出,在淡淡的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便如仙境般,飘渺异常。

我很喜欢这种景致,开始在肚子里搜刮着一些词汇,试图去描述它,就像是村上春树的文字一样,要清新自然、淡淡的、不刻意修饰。但穷极一路,也许是我的浅薄,也许是我笔力不够,我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词汇,那一刻,我失望极了,就像一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一般,想要哭泣,想要安慰。

摩托车停下的位置是一个岔路口,向左是一条未硬化的土路,当然,向着山上而去的,也是一条未硬化的土路。

我似乎有些想要模仿鲁迅先生的笔触般,但写下后,总又觉得怪异无比。

司机停下车,说:“从这里上山,沿着土路走,就可以到达X水寨。”

我问:“车子不能上去吗?”

“可以上去,但我敢开,你未必敢坐。”他笑着说,“二十块,我送你上去。”

我听了,有些犹豫。

我的胆子一向不大。

我抬头看了看山势,确实很陡峭,路面也坑坑洼洼的;因为每天都会下雨,即便今天还未下雨,但路面的泥泞还未干涸,看起来就觉得湿滑无比。

我委婉的拒绝了他送我上去的提议,背着背包就开始沿着土路向上走。

路真的很湿滑,我只能踩着路基上的杂草,一步一步的,艰难的慢慢前进。

路是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的,靠里是坚硬的花岗岩石,靠外是悬崖,每每不经意间望见那雾气弥漫的深不见底的谷底,我总会冒出一股子冷汗。我是恐高的,特别是这种没有遮挡,没有护栏的地方,我总觉得脚底发软、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登上了山巅,遥望见山谷里的一处三四十户人家的寨子,高高低低的吊脚楼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与周围的山、树、农田、耕地融为一体,自然而和谐,有一些青烟从寨子里袅袅升起,乡土意味很是浓郁。

那就是X水寨了,我想着,真是个完美至极的地方。

从山巅走到峡谷的路比想象中的好走一些,并不陡峭,大概是因为峡谷不深吧。路面用石板铺好的,有花岗岩、青石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石头,偶尔还有一些石板破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使得整条路看着不算规整,但恰如其分的融入这种环境里。我满意极了,特别像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小山村,有一点极简的凌乱美的风格,活像大师作品一般,虽然它们只是山民随手铺垫而成。

走到谷底,入眼的是一条浅浅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小溪。清澈的水流哗啦啦的流淌着,溪水很浅,大概只能没过脚面;大片大片的河滩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灰白的、青黑的、乳黄的石头,在眼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我不自觉的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踩着几块石头步过小溪,转过一小片郁郁葱葱的梯田,就看见了寨子。

在梯田旁的小道上,我遇见了一个牵着水牛的老头,年约花甲。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牵着牛绳,悠闲的抽着水烟。那烟枪很长,足有我手臂长,也很粗壮,比我的手腕还粗一些。

真是一杆大烟枪,我想着。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盖里奇导演的电影《两杆大烟枪》。

我的思维总是这般跳脱。

他悠闲地抽着水烟,任由牛儿啃食荒地里的青草,如果牛儿走远一点,他就拉拉手中的绳子,像极了小时候放牛的我一般。

老头见了我,有些诧异,问道:“年轻人,找哪个?”

我拿出兜里的香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坐到他旁边,美美的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让我的疲惫减轻不少。

我笑着说:“大爷,我来耍的。”

我是不爱笑的,特别是对着陌生人,但我固执的认为,笑会让人看起来更和善一些,也能让人亲近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说:“耍个锤子,你打我马虎眼哦。”

我有些无奈,这就是去那些偏远地方的坏处,当地人并不相信你是去玩儿的,而是有目的的,或好或坏,总之,他们始终会对你抱着一些戒心。就好像在城市里,遇到一个陌生人的搭讪,总会不由自主的往坏了想,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这种人与人的相处方式,我不太喜欢,但每次遇着了,又不自觉的提高了警惕,甚是矛盾。

“我真是来耍的。”

我说完,就没再看他,默默的抽着烟,遥望着那郁郁葱葱的庄稼地和梯田。

庄稼地里的玉米已经很高了,梯田里的稻子也很高了,但都没有抽穗。这片土地上的庄稼总比川渝地区要晚不少时间,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并不奇怪。只是很多年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庄稼的那种含苞待放的状态,不由觉得欣喜异常。这与看着的,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成熟的谷物不同,有一种莫名的期待感。

老头问:“你啷个来的?”

“坐摩托车到山下,走路上来的。”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没吃饭哦?”

“吃了点零食。”

我如实回答,我的背包中有些零食,不多,两盒饼干和两个面包,本来是准备做夜宵的。

这种山村里的小卖部,很多东西都是过期的,所以大多数时候,去这些地方游玩,我总会带点吃食在包里,谁让我总是需要吃夜宵呢?这大概就是我长得肥头大耳的原因之一吧。

“饿不饿嘛?”

我摇了摇头,我吃了一盒饼干和一个面包,虽然分量不多,勉强果腹,但此刻,我只感到很累,把饥饿感压制了。

“那你晚上住哪里?”

“村里有住的地方不嘛?我给钱,要管饭的那种,我住四五天。”

“要啥子钱哦。”他一脸不满的说:“就住我屋头嘛,我娃儿他们的房间是空着的,吃就跟着我一起吃,都是些自家种的菜,不要钱。”

我笑着答应了下来,但心里想着,走的时候,是一定要留下点钱的。

此后,大概三个多小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的话不太多,我也不是多话之人,他讲述了一些这个寨子的历史和现状,但讲得很凌乱,想到哪说到哪,听完后我也迷迷糊糊的,大概懂了,又没太明白的样子。

他一直坐在大石头上放牛,而我就躺着,看着天边的云彩从雪白,慢慢被染成金黄,再被染成橘红色。

“走,回去了。”

他站起来吆喝了一声,招呼我,也或许是在招呼牛儿,然后就慢慢地向着寨子里走去。

我跟在他侧后方,在我的身后,牛儿慢悠悠的走着,偶尔啃食一口路边地里玉米的叶子或者秧苗。每当这时,他总会使劲的拉扯绳子,还会低声喝骂,这一切总让我感觉那么的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你贵姓?”

我才想起,这么久了还没问他怎么称呼,着实有些不应该。

我总是这样,每次去见客户之前,或者和陌生人通话、交流时,都会提醒自己,要问对方的称呼,但真到了那一刻,又总是会忘记,事后都会懊恼异常,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想来老头也是不介意的,他平淡的说:“免贵,我汉姓冉,苗姓水。”

我一直都不是太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名字,两个姓氏。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苗族的人,会有一个汉族的名字。总感觉有些多余和不必要,有点像脱了裤子放屁一样,多此一举。

但事实上,很多苗族或其他的少数民族的人,都有一个汉族的姓名,着实让我诧异和不解。

我总觉得,到了某地,是一定要遵守当地的习俗的,所以我决定依照他的苗姓来称呼他,并决定叫他水爷。

并不是足坛里,曾经的皇马队长。

只是觉得这么叫着顺口一些,水大爷听着,总是觉得别扭。所以我很是喜欢重庆的叫法,不管是谁,不管是男女老少,一声老师,就解决了所有问题,你叫了,他(她)不会觉得你没礼貌,又不会担心叫错,或者出现一些尴尬的称呼,比如李大爷之类的。

我跟在水爷身后走进寨子。

与一些新建的用来旅游的寨子不同,它是没有门楼的,也不会存在什么拦门酒之类的仪式,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普普通通地走进了寨子。

寨子里很多房子看起来上了年头,非常古朴,或者说有些简陋。

后来听水爷说,很多人家都搬出去了,所以房子都空下来了。没人居住的房子很容易坏掉,甚至垮塌,虽然主人家每年都会修缮,但总觉得比起有人住的房子,更加老旧,或许烟火气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吧。

房子大多是木质的,并不华丽,但很美观,榫卯的结构,又很自然,着实让我感慨古人在建筑学上的造诣非凡。

房子依山而建,整个寨子呈现出高低起伏的姿态,那些暗黄色的木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金光闪闪的,很是好看。

我试图用手机拍摄下那种景致,但拍了几张都不太满意,总不能达到我想要的那种华丽的田园风格。当然华丽和田园这两个词本就不太搭,所以失败似乎也理所当然了。

于是我又想用文字来描绘它是怎样的好看呢?但提笔许久也未能留下一个字符,我不大形容得出来那种好看是什么样的,想来就有些沮丧。

水爷的家在半山腰上,一间很大的房子,三层,底层本来是牲畜的居所,但由于时代变迁,也空置了下来,堆放着一些大件的生活生产用具,牛舍、猪圈搬到了屋后,低低矮矮的一幢房子,由条石砌成,盖着黑瓦。

水爷把牛儿拴在牛舍里,带着我上了楼。

堂屋的光线一般,不算黑暗,也不太明亮。

屋子的正面墙壁上贴着一些日历挂画,看上面的时间,最早的一张居然是1997年的,图案是十大元帅像,算算已经23年了,居然还存在,大概可以当成古董了。当然,墙上的日历并不是每一年都有,层层叠叠的,也就七八张而已,除了十大元帅像之外,有早些年的海报女郎的曼妙身姿的挂画,有天安门城楼的挂画,最新的是去年的,一张邮政储蓄的年画。在墙根,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用锅盖盖着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

左侧的墙壁上,是一些奖状,基本上都是一个叫冉ZL的人获得的,我想那应该是水爷的儿子吧。年代比较久远了,已经有些残破,且沾上了不少油烟和污渍。稍高一点的地方,挂着一个大大的簸箕,不是铲垃圾的,而是晾晒东西的用具,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顿感亲切。

右边的墙壁略显干净,没有张贴任何东西,只是一些板凳、背篓、锄头等堆放着,看起来有些乱,但分门别类,感觉又很整齐。

水爷让我坐下,然后就背着背篓出了门,说是去弄点菜回来。

我感情上是想跟着去的,但身体却抗议着,今天走了不少路,脚疼腿软,有些力不从心了。

莫约过了十多分钟,水爷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蔬菜回来。我坐在屋檐下,看着他在楼下的水龙头边清洗着,有西红柿、茄子、青椒、黄瓜和一些不认识的叶子菜。

“你们这里还有自来水哦?”我问道。

“屁个自来水,自己买的管子,从山上的井里抽的水。”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因为在小时候,我们家也是这样的,为了节省力气,父亲买了一个小功率的水泵,接上塑料管子和电源,只要一打开开关,就可以有清水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对此,当时的我是相当喜欢的,因为不必每天放学回家后,还要去挑水了。

因为家中只有水爷一个人,所以晚饭是水爷做的,看着他还算麻利娴熟的动作和刀工,我选择了给他打下手——烧火。

后来,我听他说,之所以家中就一个人,是因为十多年前婆娘就病死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工作,安了家,很少回来了。这大概和我一样,也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总是在繁华的都市安家立业,渐渐的,就淡忘了生养自己的地方。

说实话,水爷的厨艺我有些不敢恭维,总觉得没我自己做的好吃,当然,腊肉搭配老咸菜的香醇,还是让我吃了两大碗米饭。

我开玩笑地说:“除了炒腊肉,其他菜味道都不太好。”

他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那明天你来做嘛。”

我应承了下来,但我想着的,却是早上起来煮一碗面条就行了,也不太麻烦。

晚饭后,虽然天色并未完全暗下来,但寨子里的灯火已经陆陆续续的亮了起来,我站在地坝边,看了看,整个寨子里,大概只有一半的房屋里是住着人的。三四十户人家的寨子,其实真正居住着的,其实也就二十来户。

“寨子里现在有多少人?”

水爷坐着,倚靠在一根木头柱子上,抽着水烟,烟雾缭绕着,甚是享受的感觉。

我不会抽水烟,曾有幸尝试过一次,真是非常有幸地,被呛得咳嗽不断,眼泪都流了出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之后对于旱烟和水烟我都不敢在去触碰了,土烟也是。一支卷烟,就足以慰籍蠢蠢欲动的烟瘾了。

他说:“寨子里现在都是老的和小的,年轻人都打工去了,没几个人在屋头。”

我能理解,不管是我曾经居住的山村,还是现在居住的乡镇里,都是这种情况。当地的经济发展不太好,只能前往沿海打工赚钱养家。

我坐在地坝边的洗衣池上,点燃一支烟,吞吐着云雾,两条腿垂吊着,一晃一晃地动着,像个孩子般,悠闲地望着群星璀璨的星空,和那弯细细的上玄月,思绪不由得飘散开来。

我想着,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安静的、闲适的仰望过星空了?

继而又想到,小时候母亲讲述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想到了母亲说的,不能用手指着月亮,不然它会下来割耳朵;想到了母亲说过,流星是扫把星,会带来灾难。

当然,现在想起来是觉得十分可笑的,但年幼的我,却深信不疑,特别是炎炎夏日里,不时地就会发生火灾,就让我更加坚信了流星是扫把星的说法。

山里的夜是宁静的,除了土狗的叫声、夜莺的悲鸣、虫儿的欢唱,似乎一切都很安静,静静的人家,静静的山岗,静静的风,静静的雨。

这场雨来得有些出乎意料,没有狂风大作,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骤雨拍打瓦片的声响,它来得静悄悄的,像极了春雨或者秋雨般,颇有点“润物细无声”的意思。

我在第二天的早上才发现夜里下过雨,在这个宁静的山村乡寨里,我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天亮,即便公鸡的打鸣,也未能吵醒我。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安逸的睡眠了,在此之前,还得是五一小长假期间,回到家中的时候,也是一觉睡到天明,直到被母亲的拍门声吵醒。

早餐终究还是水爷做的,煮的面条,煎了鸡蛋,但我不吃鸡蛋,或者说不爱吃,倒是面条里加了一点昨晚炒腊肉的老咸菜,味道还不错。

饭后,水爷拉起牛儿出了门,让我自己去耍,特别叮嘱我尽量别去后山,我不明所以,他就指着给我看。

我看见,不高的一个山丘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林中,一点点的红色的瓦片透露出来,看样子是一间房子,很大,远远的看着,没见着上山的路,想来也是被树林遮挡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有点神秘的样子。

我没问他那里是什么,但我想去看看,纯粹的好奇而已。虽然水爷说了尽量别去,但我想做一次尽量之外的那极小的部分。

我沿着一条石板的小道走到山丘脚下,小道大概是行走的人不多,已经被高高的杂草掩盖住了,雨后的露水把我的裤腿打湿了很长一截,庆幸的是,我穿着皮鞋,避免了鞋子被打湿的下场。

山丘确实不太高,但很是陡峭,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两旁栽种着一种我不认识的低矮的灌木,路面很整洁,除了一些新近落下的枯黄的树叶,再无一丝杂物,看着很舒服。

沿石阶而上,除了苍翠的松柏,两旁还多了一些其他的树木,有些香樟树、有小片的竹林、有几株桫椤,还有一些长得高高大大的蕨类植物,一些山葡萄、葛根的藤蔓和荆棘挂在树梢和枝桠上,看着与恐怖片里的那种老林子很像。

但树林里似乎有人经常打理,没有看到过多的枯枝败叶堆积的痕迹,一些低矮的杂草和灌木也显露了出来,使得整片林子没有丝毫的阴森感和衰败感,也没有腐朽的气味,一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甚是养眼。

我是不太喜欢爬阶梯的,累得要命,特别是对于我这种身胖体虚的人来说。看着不怎么高的山丘,真爬起来,还是很艰难,因为山路陡峭,又没有可以抓住的护栏之类的物体,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山上跌落到山脚。

一路走走停停,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耳边响起一些若有若无的诵经的声音,听那声调,我知道,山顶上是一处佛家寺院。

不同于很多寺院里,用CD机或者电脑播放梵音经文,我听到的,是从人的嘴里传来的声音,比起机器播放的,少了一点金属的质感、电流的杂音和淡淡的背景音乐。多了一些飘渺的、虚无的、有韵味的东西在里面。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不明白,因为我是不信奉教派的,总觉得毫无意义,特别是对于我这种,自认为看过不少书的人来说,总会在历史中、在书本里,去寻找讨厌它的理由。

以佛教为例,历史上无数帝王崇佛,也有无数帝王灭佛,其原因,大概是佛教能麻木人们的思想,便于控制和管理人民,但太多的和尚不事生产,又贪婪敛财,就会让人生厌。

这样的佛教我也厌烦,哪怕包装得再华丽,再高尚,还是喜欢不起来。

相比于佛教,我其实更加喜欢土生土长的道教,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与我理想中的生活其实很接近,以至于某一段时间,我竟然生出了去终南山隐居的想法。

不过了解了那些居士的生活后,我果断的放弃了这一想法,我大概是适应不了那种平淡、毫无波澜的生活。

寺院不大,或者称为寺院不太合适,该称为寺庙,因为这只是一间大大的房子而已,没有院落,房前是一小块用石灰浆过的坝子,坝子边生长着几颗还不太大的菩提树和一株看起来很苍老的银杏树。但只是看起来很苍老而已,我很确信它的年纪并不会太大,因为它既不是枝繁叶茂,如同伞盖一样遮天蔽日,树干也不太粗壮,直径莫约二十多公分。但它看起来很苍老,因为它的树干并不笔直,曲曲折折的,而去有很多疤痕,和一些小小的树瘤。

我走到寺庙前,仔细打量起来——寺庙的房子很高,两丈有余,屋脊处更高些,或许超过了三丈。房子也很大,进深约有四丈,宽起码有十余丈,除了大雄宝殿,还有很多个房间,我没进去看过,具体的情况不知道,但从木质的格栏窗户来看,起码有五六个房间。

寺庙的和尚还不少,我如是想着。

但,出乎我的预料,整个寺庙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大和尚,正是我眼前的这位,他的法号叫什么,我还是忘记了询问。

我正在打量寺庙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真的是非常的突然,悄无声息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他到了我身后,就静静的看着我,不动,也不出声。

我准备进入大雄宝殿去看看的时候,他才询问道:“施主可是要上香?”

我被吓了一大跳,真的,身体打了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

我转身看着他——身着金光灿灿的袈裟,袈裟上有些红色的修饰,活脱脱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只是,他没带佛帽,一个大大的光头看起来有些破坏了他的大师气质;他也没有生得很圆润,而是高高瘦瘦的,看起来更像是扫地僧。

他的话听起来文绉绉的,有点奇怪,但想想,貌似现在这个时代,出家当和尚,最少得要本科学历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了。

读过书,难免会有些人沾染上一些文绉绉的习气,比如我。

其实我并不想上香的,因为我不信教,特别是佛教,我只是单纯的想进去看一看,就如此简单。

但他既然问了,似乎我不上香又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我未经同意,就准备要进入大雄宝殿,如果不上香,好像有点奇怪。

我点了点头说:“是,你们这里香烛怎么卖?”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佛像旁边的供台上,取出几只香,慢慢地、认真地点燃,递给我,然后盘坐在蒲团上,开始轻声念起了经文。

我有些忐忑的接过后,照着我印象里的,那些电视剧里的样子,鞠躬、闭眼祈福、把香插在香炉里。

我想,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是极为虔诚的,大概也极为符合信徒的标准吧。

我看着和尚,但他一动不动地诵念着经文,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我唯一知道的,甚至能默读出几句的经文了。我曾有一段时间闲得无趣,读过这篇经文,虽读不明白,但觉得很有韵味,所以印象颇为深刻。

我不太好意思直接离开,毕竟我还没支付上香的钱。

我出门看了看,也未看见功德箱,直接把钱摆在桌椅上,大概不太合适,于是我就在坝子里等着。

我身上是有现金的,对于一个生活中都市里的现代人来说,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这么些年了,我的身上总是带着现金,不管身处何地,一直没有改变这个习惯。一般现金不会多,几百块,上至百元大钞,下至一元硬币,每种面额,我都会准备上几张,以免走到更加偏远的、落后的地方,没了手机支付的用武之地。

这么些年,我其实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不多,也就三四次,但每次,我都会非常庆幸,带了现金。

在旅途中,与其他的游客交谈之时,我还炫耀过这种习惯,他们既觉得我有先见之明,又觉得无多大必要,但我总会不遗余力的劝说他们,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我并未等多久,正当我在仔细打量寺庙的另一头,一棵黄桷树上挂着的数量稀少的祈福的锦带之时,和尚走了过来。

“你不信佛?”他脸上不悲不喜,神情淡然。

“不信。”

我并没有因为他是和尚就避讳,接着说:“佛家在我看来,除了麻痹人的思想、有些许劝人向善的作用之外,毫无意义。”

“它还能成为人的精神寄托。”

“然后呢?深陷其中,整天想着侍奉佛主,古刹青灯,忘却亲人,忘却生活?”

“现在的佛教并不禁止嫁娶,时代在变,佛教也在变。”

“变了的佛教,还是佛教吗?”我问道。

此刻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不止一次的想改变自己的性格,变得安稳一点,别那样跳脱,但总是觉得,安分守己、恪尽职守的性格,不大适合我,我就是那么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但它的精神内核还是一样的,只是方式变化罢了。”

我摇了摇头,并不太相信他说的话,在我看来,这个时代的佛教早已变了味,哪怕古代时的佛教有各种各样的弊端和劣根性,但它好歹能扯上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现在,很多佛寺,包括一些名山古刹的佛徒,都变得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敛财或晋身了,真正去专研佛经、佛法的人,很少很少了。

“你信佛吗?”

我这个问题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在我问出口的时候,我觉得是毫无道理的,一个和尚,怎能不信佛呢?

然而,他的回答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他说:“我不信。”

他的神情笃定而坦然,我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感觉不可思议,一个和尚不信佛,就好像一只鸟儿不渴望飞翔一般,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是孤儿,被老住持收养,所以我从小就是和尚,他死了,我就接过了住持的职责,继续做和尚。除了做和尚,我也不会做其他事了,过日子嘛,什么样的日子都是过,你把它当作一份工作,就没什么了。”

我甚是认同他的说法,只要能安稳的生活下去,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的,没有贵贱、没有高低,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安逸就好了。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惊讶,并一直让我难以释怀,一个和尚怎能不信佛呢?

不过最终,我还是没有给他钱,不是我不给,而是他不收,他的理由听起来是那么的堂皇——买香烛的钱又不是他的,卖出去的钱也不是他的。卖或者施予,并无规定,全凭心情。

我问过水爷,为什么不让去后山呢?

他说,他们这里基本上没人信佛,甚至有些抗拒佛寺的存在,只是那座山很早以前就是寺庙的产业了,他们也没办法赶走和尚、拆了寺庙,所以他们从来不去后山,一图眼不见心不烦,二是避免一些信仰上的麻烦。

对于苗族的信仰我并不太了解,我知道仰阿莎,一个神女,是某些地方苗族人的信仰之神,除此之外,我大概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我也并未深究,毕竟传说中,苗族是有巫祝、巫女的,被小说故事神话的苗蛊,更是让我忌讳非常。探寻隐秘必须适可而止,人们愿意说的,我会仔细听着,不愿意说的,我大多时候都不会去问。

此后两天时间,我上午跟着水爷去放牛,下午去周围转转,晚上就坐在水爷家的楼下,仰望星空,如此安逸的生活,竟让我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在第四天中午,水爷问我:“你要去参加宴席么?”

但我并未看到寨子里有大操大办的迹象,不免好奇,问:“啥子宴席?”

“五娃子家的女娃订亲,就是早上放牛,路过的房子,看起来要垮了的那家。”

我回想着,印象里真有这么一家人,房子不大,很久远了,有一两根木头的柱子都歪歪斜斜的,看起来就不太稳固,那大概是X水寨里,最破烂的一间房屋了。

“你们这里订亲还要办宴席呀?”我有些诧异,在我的老家,订亲就是两家的亲朋一起聚聚,做个见证而已。

“不办了。”他说,“很多习俗都变了,现在和你们汉族一样,请几个人,一起喝点酒,把双方的条件和要求谈好,就差不多了。”

他的说辞我深以为然,我走过很多地方,体会过很多民族的文化,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的民族传统和习俗,正在被慢慢的改变、淡忘、遗失。现在,这些传统和习俗,大多成为了招揽游客的工具,再也没有了特定的意义。

其实,汉族也一样,很多传统和习俗也在慢慢改变着,直到有一天,当我们都忘记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再想要去保护、传承、发扬开来,就变得无比艰难。

我时常为这种改变而感到悲伤,但我就这么一个细小的角色,也无力去做些什么,只能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用浅薄的文字,记录下发生的过程。

我想着晚上似乎也没事,就答应了和他一起去。

他说:“下午早点回来,别跑太远,另外去的人都要说两句祝福的话,你一个大学生,话说得好听点,别干巴巴的。”

我只得苦笑着,有些不想去了。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也并不擅长说话,特别是人多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往往会心跳加速、语无伦次。而且在我半生的日子里,祝福的话说得很少,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言语。遇到长辈生日,就说点福如东海之类的;同辈生日,就说点生日快乐之类的;如果参加喜宴,就写几句新婚快乐之类的......总之,是很简单,也很寻常的祝福之言。

但我也有些好奇,想去看看他们的订亲是怎么样的。

傍晚,太阳被山岭遮挡住大半的时候,我跟着水爷踩着金色的昏光,慢步来到五娃子家。

再一次,我忘记询问五娃子的姓名了,我总是对这方面不敏感,极容易忘记。

没有热闹非凡的景象,看起来寻寻常常的,十来个人坐在地坝中聊着天,五娃子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板寸的头发,一身青色的衣服,脚上穿着胶鞋,见着水爷和我到来,拿着烟派发。烟是十块一包的云烟,我不太喜欢这种烟的味道,有些偏淡,又有些燥,反正抽起来不太舒服。但想着不接过来又会失礼,于是就接了过来,点燃后,吸了一口,就任由它在我的指缝中慢慢燃烧殆尽。

除了五娃子,这些人中,还有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矮矮壮壮的,当然,比我高点,但身材和我相差无几,只是他是真的壮,而我是真的胖。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黝黑发亮的皮鞋,头发被发胶打理得光滑无比,他见着五娃子站了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好似有些紧张的,脸色有些发红。

五娃子拉着水爷的胳膊,介绍道:“这是我们族老,我伯伯(baibai)。”

坐着的人中,有几个人站了起来见礼。水爷笑呵呵的打过招呼,也坐了下来。

我有些局促不安,觉得自己过于草率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冒冒失失地跑人家里来,还未带上礼物,有些失礼了。

看到水爷坐下,我赶紧小跑到屋檐下拿了一张板凳,坐到旁边,让他的身体把我挡住大半,试图让他们注意不到我,颇有些掩耳盗铃之感。

五娃子拉起一个中年人,向水爷介绍道:“这时亲家公,黎CF。”

又指着那年轻人说:“黎JH,大妹的对象。”

我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他说的话中,所有的称呼都基本上汉化了,比如伯伯更偏向于川渝地区的叫法,苗语中应该是叫做阿催的。当然,我了解得不多,大多数是从大嫂那里道听途说来的,她也是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人,也是苗族,大概不会差太多吧。

我一直坐在水爷身后,甚是忐忑,默默的听着他们聊着天,但很多时候,他们说的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口音很重,夹杂着一些方言和苗语。

百无聊奈,却又不好拿出手机玩耍,于是就东张西望起来。

五娃子家的厨房是修建在吊脚楼旁边的,一个女人一直进进出出的忙碌着,贤惠异常,应该是五娃子的妻子。灶膛前,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只看到一点肩膀和发梢,有些消瘦,应该就是五娃子口中的大妹。

时间到了太阳完全落下山坡,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老人,年纪大的,看起来起码七八十岁了,但都很精神,腿脚也很好。

此时,我才注意到,这些老人都是穿着苗族的传统服饰,也就是一身青色的外袍、千层底儿的布鞋,只是没戴头巾。他们手上,大多数拿着旱烟或水烟的烟枪,大大的,长长的。

晚饭是在地坝里吃的,摆了两桌,其中一桌全是老人,都是寨子里德高望重的人,水爷也在其中,所以我只能在另一桌上坐下。

这时我才看到今天的主角之一,大妹。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小到能让我忘记今天是她订亲的日子。

莫约十五六岁,还很稚嫩的脸庞,挂着一丝忧郁和悲伤。

白色的外套下,是一件浅黄色的衬衫,胸襟部分,印着一个动漫人物的形象,但我对动漫不甚了解,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角色。

当然,我无意于刻意去看她的身材,只是那动漫人物的形象太过于吸引眼球了而已。而且,我一个奔四的老男人,还不至于对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兴起什么不好的心思。

她下身一条涤卡蓝的牛仔裤,一双白红相间的休闲鞋,简单整洁。

长长的、乌黑的头发简单的用发圈扎着马尾,发圈上有两个细小的铃铛,看起来很清爽,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富有青春的气息。

一个邻家女孩儿的形象。

但让我难以接受的,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她并未上桌吃饭,而是和她母亲一起,端着一个碗,坐在屋檐下,静静地、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吃着。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麻木的表情,即使面对长辈的调笑,也面无表情,没有女孩子见着对象时的娇羞。

我的心感觉到一阵苦闷,加之一直都不自在,紧张得放不开,所以潦草的吃了半碗饭,就迫不及待的放下碗筷,走到地坝边,坐下来,看着夜色前最后的光亮,发呆。

我不敢去看大妹的脸,不敢去猜想她此刻的心情和想法,不敢去揣度她以后的生活是否会幸福。

渐渐的,晚餐接紧尾声。

五娃子开始和他口中的亲家商讨起了彩礼要多少,需要多少陪嫁物,是不是要走苗族传统的婚礼流程?如果走汉族的流程,又要在哪里举办婚礼?如果走苗族的流程,要不要抢亲,要不要请人跳竹笙或者敲鼓,等等。

他们说了很多,但我听得不大清楚。

我一直在思考着,那个紧靠着墙壁,看起来孤零零的小小人儿,是否乐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她抗争过吗?我从她麻木的神情里看到,或许有过,但失败了。是啊,一个可怜的小小的人儿,怎么能抗拒得了与生俱来的血脉压制呢。

其实我也一样,父母总会让我做一些我觉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被我所厌恶的事情,但我总不得反抗,不然母亲的唠叨,能比得上唐僧,从早到晚,从晚又到早。

我坐在地坝边上,从夜色前的最后一丝光亮,到漫天的繁星闪耀,上玄月高悬之时。

我有逃离的想法,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就那么矛盾着、纠结着坐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的身体一阵发凉,凉到骨子里的那种。

看着五娃子说起大妹出嫁后,准备修建新房时,那笑意盈盈的脸,就差点眉飞色舞起来了,我又觉得甚是恶心,这种卖女的事情,到如今还在发生着。

而这让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找不到出路。我所恐惧的,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小小的人儿,而是这种事背后折射出的,某些地区落后、愚昧的观念。

最后,大概是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双方都很满意,就把那个年轻人黎JH和大妹叫到了一起,让她们坐在一同一根板凳上。那画面,大概是我以前不敢去想象的,一张笑容满面的脸,搭配上一张死寂的、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着实怪异得很。大概只有几个世纪之前那些欧洲的讽刺画画家,才能够描绘得出这么一幅讽刺意味十足的画面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互联网上风靡一时的一张照片,两个懵懂的孩子,穿着可笑的、极其夸张的礼服,正在举办婚礼,但他们的脸上,流露出的不是喜悦,而是青涩、木楞和茫然。

那张照片我看过很多次,当时不少人讨论着,造成的舆论也不小,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现在、此刻,我的眼前,正在上演着相同的一幕。以前我只是网络上的围观者,只觉得有些奇幻,但现在我成了参与者,除了奇幻,更感觉到了一种残忍。

什么是残忍?

我想到了鲁迅先生说的,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虽然他说是是悲剧,但把这句话放在此刻也格外应景。

我无意于批判这种愚昧的婚姻现象,我一直都知道很多地方都还有这种事情,在持续地发生着,但知道和亲身经历后,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

就好像下雨时,总觉得雨中慢步是一件浪漫至极的事情。但真当你走进雨里,就不再是浪漫了,而是发烧、咳嗽、喷嚏。

此刻,我的心情很差,压抑、烦闷、杂乱,不一而足。哪怕此刻的夜色是那么美丽,也不能使其明亮起来,阴沉沉的......

我终究没能把祝福的话说出口,我又怎能说出口呢?

他们介意吗?抑或并不介意。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最多是莫名其妙的蹭了一顿饭,仅此而已。他们并不在乎我,如同我也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一样。

离开之时,已经很晚了,至少那个姑娘——大妹已经上了楼,进了房间。

我走到路口,回头张望,见她坐在窗前,痴痴地发呆,眼睛眺望着山的那一边,那里有灯火绚烂的城市,有对于自由的向往,有对于爱情的渴望,还有其他很多很多......

我从未有像那一刻一般,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偏远的、宁静的、舒适的山村。当然,我是走不了了,夜已深,天光虽然不错,但不大适合赶路。

我只能等,等天亮。

回水爷家中的路途似乎格外的漫长。

我问水爷:“这么大点的娃儿就结婚了,会不会太小了?”

水爷抽着水烟,云淡风轻的说:“不小了,很多姑娘十三四岁就嫁人了,十五六岁娃儿都背起了。”

我实难想象,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一个婴儿是怎样的情形,但想来也不会太美丽就是了。

“别想太多,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习俗。”他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情不太好,开解道:“你不是说遵守当地习俗吗?这就是了。”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但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绝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但我能打破这种习俗吗?

并不能,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普普通通的随遇而安的过客,说出的话,没有一个人会去听,大概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脑袋不好的神精病。

我将离开了。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起床后,我放了五百块钱在床头的柜子上,不多,但我还是觉得如果直接给水爷,他大概是不会收的,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而我又不喜欢那种推辞谦让的拉扯,索性就放在这里了。

起床时,天光初放,夜色还未消散,我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片看起来如同世外桃源,但骨子里却如深渊一般的地方。

出寨子的时候,和进寨子的时候一样,水爷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最后是那头牛儿。就着朝阳,我们慢慢的走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着,直到看不见寨子,看不见梯田,看不见了那座山......

回到县城里,我并没有急着赶回重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加之已经到了这边,就想着去哥哥那边看看父母亲,还有出生没多久,未曾见过的侄子。

闲暇时,我和大嫂聊起了这段旅程。

她说,这种事在他们那些寨子里很常见,不稀奇,她同龄的很多小伙伴都是十四五岁就嫁人了。然后一些人生活得并不幸福,就借口出门打工,跑了,具体跑到什么地方,也没人问,没人找,时间久了,也就忘了,就当从来没这么个人。

稀奇吗?不稀奇吗?稀奇吗?不稀奇吗?我的心里一直纠结着这个问题,直到踏上回重庆的旅程,还是没能得到答案。或许在见得多了的人眼中,这是很寻常的。而不了解的人,即便听说了,也大概当成猎奇趣闻,听过了,看过了,就忘了。

只有我,一个闲得心思都快生锈了的人,才会无聊到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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