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途劫杀
一阵鞭炮声响,笙鼓齐鸣,浓重的火药气弥漫在“玄影帮”总坛。此处庭院深深,数进院落皆张灯结彩,洋溢着一片喧腾之气。帮众奔走相贺,庆贺“玄影帮”今日易名为“镇远盟”。
正殿之内宾客满座。北墙高悬一块康熙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定岳安疆”四个雄劲大字。匾下坐着一位身着黄马褂的中年人,眉目俊朗,神采奕奕,目光清亮如水,笑意中自含威仪,正是原玄影帮帮主、如今的镇远盟盟主——何世韬。
他身旁依次坐着“金瞳佛”“黄眉尊”“雪仙剑”“霜月刀”“寒亡魂”“玄冥煞”等一众高手,南侧则是朝廷官差与前来道贺的官员。
一位官员谄媚道:“何盟主定岳安疆,实乃朝廷之幸。”
何世韬只淡淡一笑,对这些奉承似不以为意。
“金瞳佛”无垢接口:“盟主行事,光明磊落。对奸邪之徒方才出手,心怀慈悲。今日之庆,亦为勉励江湖同道共守仁义。”
又有人连声附和。另一位官员道:“皇上对何盟主赏识有加,今后江湖大局,非您莫属。”
“黄眉尊”沙天游笑道:“盟主以仁德统领江湖,谁敢不从?”
何世韬微笑颔首,显然颇为受用。
“雪仙剑”柳临渊朗声道:“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日我等既成‘镇远盟’,一统江湖之机已至。”
“霜月刀”玄真子捋须附和:“今后江湖以‘镇远盟’为尊,违令者,必除之。”
“寒亡魂”寒独萧笑而不语。他心中并不像旁人那般乐观——天下能人辈出,不将朝廷与“镇远盟”放在眼里的,未必没有。一统江湖?谈何容易。
何世韬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又听得官员连连美言,更觉前程似锦,壮志凌云。
忽有人报,近日江湖中出现一神秘少年,武艺不凡,屡屡与盟中作对,是否该遣高手将其铲除?
一官员亦道:“逃犯江墨羽似乎也是被一少年所救,理应一并处置。”
何世韬未立即回应。无名小卒,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一位五旬官员上前一步:“最近得报,‘九霄真炁宗玄穹门’获三株‘万载龙灵根’,每株重近一斤——如此巨参,实属罕见。俗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一斤之参,堪称千古珍品。若盟主能得之献于皇上,必获重赏。”
何世韬朗笑:“若‘太上玄穹’真有此物,自当取回。孔堂主,你带犬子千壑及几位好手前去办理,务必干净利落。”
堂主“九韬先生”孔世玄领命。虽是美差,却亦险差——深入对方腹地夺宝,绝非易事。
何千壑听闻父亲派他去夺宝,心中不悦。他本与一佳人约好今夜相会,看来只得作罢。然父命难违,他也明白,正因宝物珍贵,父亲才派他亲自出马,终究血亲最可信。
何世韬见儿子领命,心下宽慰。此举实为“一石二鸟”:既让儿子历练江湖、磨砺胆识,亦可借此制约众人,防其生异心。
他转而望向“玄冥煞”铁无忌,笑道:“外出若遇那与盟中作对的少年,不妨顺手为朝廷除去。”
“遵命。”铁无忌爽快应下。
何世韬见无人再有异议,便肃然道:“诸位,莫负圣恩,分头行动吧!”
孔世玄挑选了几名好手,准备妥当后,便与何千壑一行人走出镇远盟大院。何世韬对孔世玄极为倚重,因其武功修为绝不逊于“玄冥煞”铁无忌。何千壑则尽得父亲真传,其余四人亦是帮中顶尖亲信。六人施展轻功,一路飞掠而行。
在镇远盟中,何千壑地位尊崇,仅次于其父。孔世玄虽贵为堂主,对他也恭敬有加。内心是否真正信服,自是另说,但何千壑要的,正是这等威风。
此次出行,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父命。美人虽好,终究不及权势重要。
一出大院,六人辨明去往浙江的路径,各展轻功,疾行于原野之上。
孔世玄身为堂主,轻功自然卓越。只见他双臂一振,如巨鸟展翅,起落间已抢在前方,身形轻巧潇洒,隐有在年轻人面前卖弄之意。
何千壑心中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炫耀?今日不露一手,你也不知小爷的深浅。他身为盟主之子,天赋出众又勤学苦练,武功早已非同小可,只因少在江湖走动,外人多不知其真实实力。此行虽名义上听命于孔世玄,他心中却并不服气,只是碍于父亲颜面,不便抢功。
见孔世玄已遥遥领先,何千壑嘴角一扬,步法倏变,身形旋跃而起,施展出失传已久的绝学“千旋影遁”,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却又似一片轻叶御风而行,顷刻间掠过众人,竟从孔世玄肩侧一闪而过,丝毫未停,向前疾驰。
孔世玄只觉身侧一道人影掠过,微怔之下认出是何千壑,心头顿觉不是滋味。这小子何时练就如此轻功?平日共事,竟未走漏半点风声,真是深藏不露。
他暗提真气,欲再追一试高下,却转念一想:此子野心不小,志在江湖,将来必争盟主之位。自己尚需在其手下谋事,又何必与他争一时长短?想到此处,他渐渐放缓了脚步。
何千壑停步回望,不见人影,心中得意。他见前方路旁有棵大树,一跃而上,假寐等候。
不多时,孔世玄带人赶至树下,众人气息平稳,丝毫不乱。
孔世玄抬头瞥了一眼树上的何千壑,口中却恭敬道:“少当家,我等到了。”
何千壑如大梦初醒,伸了个懒腰,慵懒道:“我已睡了一觉。”
孔世玄连忙附和:“少当家天纵奇才,老夫无能,拖累您了。”
“堂主客气。”话音未落,何千壑已闪身落地。
孔世玄知他故意卖弄,也不点破,只一味奉承:“少当家武功卓绝,将来必是武林领袖,老夫佩服。”
“过奖。姜还是老的辣,晚辈还需向前辈请教。”
孔世玄心中暗讽:你这点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何千壑见众人已齐,便道:“事不宜迟,尽快赶路,免得龙灵根落入他人之手。”“是。”
六人再度展开轻功,如惊鸿急掠,直奔浙江。
途中,何千壑得意问道:“孔堂主,依你之见,当今江湖,谁可称第一?”
孔世玄阅历丰富,对武林人物如数家珍:“少林、武当领袖武林数百年,高手辈出,各有千秋。如今少林‘无障’、‘无相’、‘无界’三位神僧,可称一流。只是这些大派固守陈规,妄自尊大,日渐式微。现今一般高手已不将其放在眼中。青城、峨眉等派人才凋零,杰出人物寥寥无几。若论顶尖人物,恐唯有咱们何盟主!”
“听闻‘千机幻府’武功深不可测,非一般高手可比?”
“府主朱明渊确有些手段。他麾下‘常氏三煞’武功怪异,不可小觑。其幼子朱惊羽亦是武林奇才,据说近日练成某种绝世神功,详情尚不明了。”
何千壑听他长他人志气,心中不悦:“难道‘千机幻府’比我‘镇远盟’更强?”
“非也。我‘镇远盟’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无人能及。加之少当家您资质绝佳,假以时日,必是武林翘楚。”
何千壑这才笑道:“这还差不多。”
一阵疾驰,眼前出现一座石山。山势光秃险峻,小道穿行其中,两侧怪石嶙峋,如利刃对峙,白石映着夕阳,刺目耀眼。此地名为“悬命峡”,名不虚传。
何千壑、孔世玄等人至山前戛然止步。
孔世玄道:“少当家,此山险要,为防万一,还是绕行为妥。”
“怕什么?我们六人,还惧几个毛贼不成?”
一名随行高手插话:“少当家,非是怕人,是怕中埋伏。我曾来过此地,百姓说此峡名曰‘悬命’,极是危险。若贼人在上设滚石,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以逃脱。”
何千壑闻言踌躇。
孔世玄暗自冷笑:看你还逞能不?
何千壑瞥见孔世玄神色,知其心思,暗咬牙关,仗着艺高胆大,道:“绕路太远,恐误时机。由此过吧,大家小心便是。”
孔世玄不再劝,叮嘱手下小心,紧随何千壑进山。
何千壑打头,孔世玄压后,六人拉开距离,以备照应。
一入峡中,孔世玄便心生惧意。前无救兵,后无援手,两岸峭壁如刃,若遭前后夹击,生机渺茫。但既已进入,唯有听天由命。
何千壑何尝不是同样想法。
他以目光询问孔世玄,孔世玄昂首挺胸,一副凛然之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进退两难,不如以智取胜。”他知道此时示弱并无用处。
何千壑脸上掠过一丝诡笑,朝山崖喊道:“好汉,我们身无长物,行个方便,日后定有厚报。”
“小子,休耍花招,否则取尔等性命。”
孔世玄悄声道:“设法引他们下山,平地交手于我们有利。”
何千壑点头,又朗声道:“我这里有株‘万载龙灵根’,不知三位可感兴趣?”
“万载龙灵根……”
山上,“关东三煞”低声商议。
“好,小子,老实等着,我们这就下来。若敢欺骗,小心狗命。”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如灰色大鸟疾掠而下。
何千壑一见三人,心头一凛:这哪是人,分明是地狱出来的修罗!三人形貌确实骇人。
孔世玄亦未见过“关东三煞”,只因他们少入关内,中原武林罕有人识。今日一见,毛骨悚然。
只见老大一身红衫空荡飘摇,似只剩骨架,头大颈长,眼窝深陷,泛着幽幽绿光,显是内功深厚。背后斜插一柄亮刀。
老二身着黑衫,通体如铁,鼻如漏斗,金鱼眼暴突,手持虎头双钩,杀气腾腾。
老三是个侏儒,不足三尺,白衣裹身,如白日见鬼,手执七星剑,身如充气球般蹦跳不停。
“关东三煞”成犄角站定,老大伸手道:“龙灵根拿来。”
何千壑大笑:“在浙江雁荡山。”
老三蹦上前怪笑:“小子,你也是去夺宝的?正好在此了结!”
老二阴森点头:“骗人找错了对象。”
说罢,三煞身形一动,堵住去路。老大抽刀欲战。
何千壑怒骂:“丑鬼,本不想与尔等计较,既然不识抬举,就让你们见识阎王爷有几只眼!”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孔世玄知不能善了,亦摆出迎战姿态。
何千壑指向三煞:“谁先来?”
三煞嘻嘻哈哈:“我们从不单打独斗。”
“小爷送你们超生!”
说罢,何千壑闪身上前,一掌击出。三煞不慌不忙,各出一掌相迎。何千壑只觉一股绵密大力涌来,心知遇强敌,急忙翻身后跃,连翻几个跟头才化解劲力。
三煞哈哈大笑。
老大不屑:“无知小儿,让你见识爷爷的厉害。”
三人身形一动,已将何千壑围在中央。
何千壑执剑在手,凝神以待。
孔世玄快步上前,讨好道:“少当家请歇息,杀鸡焉用牛刀,让老夫来会会他们。”
何千壑正心神不宁,顺势下台:“好,那就有劳孔堂主。”
他退至一旁,孔世玄剑尖一点,分袭三煞。三煞滑步闪避,孔世玄剑走轻灵,一式“横扫三军”攻其下盘。三煞默契跃起,孔世玄趁势一招“后羿射日”直刺“长强穴”。三煞心意相通,见机一式“叉花盖顶”,分上中下三路反击。孔世玄身在空中,换招不及,险象环生。
危急关头,三道光影射向三煞。三煞不愿两败俱伤,只得回防。就这瞬息之间,孔世玄已脱险境。
发暗器者正是何千壑。
三煞气得哇哇大叫。老大指向何千壑:“小子敢暗箭伤人,拿命来!”他不再联手,独自挥刀攻上。
何千壑挥剑迎战。
两人刀来剑往,激斗不休。
孔世玄老奸巨猾,心知单打独斗绝非三煞对手,不如……今日难以脱身。无毒不丈夫,干脆来个了断。
他向手下使个眼色,四人会议。三煞以为他们要合力而上,两人背靠背戒备。
孔世玄弓步上前,一式“泰山压顶”劈向二人。二魔转身闪避。
孔世玄虚晃一枪,进攻是假,逃跑是真。趁二魔闪避之机,他大喝:“少当家,风紧扯呼!”自己率先飞掠而逃。四名手下紧随其后。
何千壑闻声知意,他们此前曾配合做过此类勾当。他猛攻几招逼退大魔,趁其换招之际,身形一旋,“千旋影遁”施展,从大魔身旁掠过。
三煞见他们不战而逃,不及细想,急追而去。
孔世玄见三煞渐近,时机已到,向手下示意。四人手中早已备好“火雷球”,向空抛出。
“轰轰……”
可怜“关东三煞”一代江湖异人,夺宝不成,反丧性命,死不瞑目!
何千壑畅快大笑。
小镇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窄街贯穿南北。
时至傍晚,店铺早已关门。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二,也行色匆匆,如惊弓之鸟。
镇南街尽头有一客栈,幌子在风中摇晃,灯笼在昏光下显得冷清,却也给旅人一丝暖意。
在这兵荒马乱、盗匪横行的年月,客栈生意萧条。老板也不抱奢望,有客便收,无客便歇。
何千壑、孔世玄一行出了悬命峡,行不多时,夕阳已沉。黑夜降临,正是月黑风高之时。
何千壑刚进镇子,便瞥见一身材窈窕的女子闪入一户人家。
他们从镇北而入,何千壑暗暗记下那户位置。
他不想再走,便道:“孔堂主,今日已晚,弟兄们奔波一天也累了。不如找间客栈歇脚,明早再赶路。”
孔世玄知他心思,也不说破,应道:“就依少当家。”
至客栈,何千壑、孔世玄各要一间上房,其余四人住通铺。
客栈老板是位干瘦老头,似营养不良。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喜出望外,忙前忙后,生怕怠慢。
不久,酒菜上齐。六人饥肠辘辘,狼吞虎咽而食。
老头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这些菜是何千壑出钱现买的,老头盼着能剩些残羹冷炙解馋。
六人如风卷残云,顷刻间盘底朝天,连菜汁都未剩。老头擦擦嘴,转身咕哝:“真能吃,白等半夜。”
饭罢,已是一更天。四名高手酒足饭饱,回房歇息。
孔世玄也起身告辞。
何千壑送至门口:“孔堂主好睡。”
何千壑躺在床上,眼望房梁,想入非非。
这上房已久未住人,梁上筑有几个燕巢,雏燕叽喳,盼母归巢,给沉沉黑夜添了几分生机。
何千壑却无心欣赏,欲火难耐,一个翻身下床,吹灭烛火,冷笑一声,从窗口掠出,融入夜色。
他找到镇北那户人家,越墙而入。正寻女子所在,忽见墙外又跃进一人,忙躲入暗处。
……
老汉挥刀砍向何千壑脖颈,何千壑低头轻松躲过。普通老人,岂是武林高手的对手?何千壑见刀又至,不闪不避,任其砍在腕上。老汉虎口震裂,踉跄退至墙角,跌坐于地。
此时少女已醒,见被子被掀,自己赤身裸体,父亲倒地,顿时明白一切。羞愤交加,急忙掩体寻衣。何千壑淫心大动,不容反抗,将她搂入怀中。
老汉怒极,挣扎起身,挥刀砍向何千壑后心,拼死也要护女清白。何千壑恼羞成怒,后腿一蹬,正中老汉胸口。老汉应声倒地,气绝身亡。
少女见父惨死,拼命挣脱,扑向父亲尸体。
何千壑站在一旁,如鉴赏珍品般“嘿嘿”淫笑。
少女猛然起身,怒指何千壑:“狗贼,此仇不共戴天!纵到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
言罢,一头撞向墙壁,凄呼:“爹爹,孩儿随您去了!”
何千壑欲拦不及,可怜无辜少女,祸从天降,含冤而亡。天道不公。
少女美目溢出一缕鲜血……
“轰——咔嚓——”
惊雷炸响,电光闪过,暴雨倾盆而下。
何千壑心惊肉跳,自觉罪孽深重,恐遭天谴。欲火早熄,不敢再留。
“少当家。”
正欲逃走,忽听人声,何千壑魂飞魄散。
“少当家,莫惊,是我。”
何千壑定神,见是那蒙面人。他上前扯对方面纱,顿时愕然——竟是堂主孔世玄。
孔世玄低下头去······纵是禽兽,亦有羞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