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驻马江口墟,生死皆算尽
天色最易入景,连野鬼都懒得哀衬的死寂。蛇鼠的尸体在墙角跟烂透见骨,谁知道死了多久。尸臭都已散尽,连骨节缝里都填起了尘灰。馋尸的老鸦聒噪在残破的驿站房顶,只等人离后啄食饿死在废墟中被寒气封住了恶臭的尸体。
江口墟是个近乎废弃的驿站,出贺家镇往锦城一百二十里沿江处。残壁断柱支撑着破烂的房屋。这些年,一直是个瞎子住在这里,瞎子又瞎又哑,手里的扫帚就是拐杖。只有瞎子才看不到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只有哑巴才说不出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靠着偶尔歇脚的差客留下些吃食维持着生计。倒也暗合了这世道里活人的世界。
初春雨如锥刺,携寒芒击肤。寒气入体,呼嘶出数口寒霜,喷嚏余一个踉跄,瞎子正欲蜷缩,偏又骨子里犟着傲气。
这时院外一阵马的嘶鸣打破了寂静。听声音似乎赶路人并不想歇马,不停的呵斥拍打着马背。马在院口任其拍打叫骂无动于衷。少时,一位蓑衣汉子骂咧着进了院子,顺手朝瞎子丢了个馒头。瞎子摸起地上的馒头,扶着扫帚自觉去院外牵马。
马背上挂着一把刀,一个袋子。刀隐约散着一丝寒气,袋子隐约散着一丝血腥。瞎子皱了皱眉,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
“瞎子死了多久了?”。蓑衣人看着瞎子问到。奇怪,瞎子明明就在院子里,瞎子明明在牵着马。
“尸体有些臭了”。奇怪,又瞎又哑的瞎子竟开口说话,一双眼睛竟看向蓑衣人。
“嗯,看来是死在尹超前面”。蓑衣人打量眼前拿着扫帚牵着马的人,有些失望的说到:“本来想请唐刀死在尹超前面,终归是别人的狗喂不熟”。
牵马的是唐赛?他牵着的正是自己的马,马背上挂着的正是他自己的刀。那袋子里的血腥岂不是尹超的头颅?难怪这马行至此处便嘶鸣不肯往前。忠马之性堪讽人心。
“原来在李刀的算计里,除了我,尹超也是个死人”。说话间,唐赛的手已触到了马背上的刀。
“马房的尹老头不是醉死的吧?”。蓑衣人是李地主,李地主的手也慢慢握向腰间的刀柄,盯着唐赛说道“在唐刀的算计里,尹老头不也是死人吗,而且瞎子也死了”。
唐赛没有出声,他看着眼前这位贺家镇的驻刀人。李地主像看见恶魔一样的紧盯着唐赛继续说道:“不,在你的计划里,尹超本就是个死人。我自以为算尽一切,利用尹超要了你的命,然后再加上尹超的命去锦城求生。而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你只需在此地等着我,连刀都是我给你送过来的”。初春雨寒天,李地主竟然有些冒汗。
“他只告诉我在这里等你,你会带着我的刀出现”。唐赛看向马背上的袋子,眼睛有些湿润,喃喃道:“他知李刀在贺家镇自有根基,便以性命作饵,引李刀前来一死”。
“以身为饵?”。李地主如遭雷击,自嘲道:“我求生,他求死。生死算尽,钓叟不知鱼腹里。绝计”。李地主脸上冒着汗,后背发着寒。
“你还有机会。”。唐赛抽刀出鞘,杀意已出:“这是去锦城的路,也是去贺家镇的路”。
李地主拔刀。
院子里两道身影交织,电石火花之间无数刀光弥漫。几十个回合后两道身影分开,李地主渐感体力不支,嘴唇发裂,虎口微微发麻。唐赛并不给李地主气歇时间,凌厉的杀气愈发浓重,面若杀神,刀如流光。
紧接几个回合,李地主面如白纸,瘫软在地上。唐赛的刀尖就在他的面门。
“莫尘要的是贺家镇,不一定是我的命,对吧?”。李地主喘着气,眼里充满祈求道:“我们都是旧人,只不过我没资格做棋子,对吧?”。
唐赛的杀气稍弱了几分,握刀的手微微下垂。李地主的话他不可否认。眼前这个只求活着的人未尝不是自己。如果握刀的是李地主,自己有没有勇气求生?
“唐刀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莫尘的谋划?包括尹超的死?”。李地主见杀气减弱,继续道:“或许瞎子并没有死,一直有一个瞎子在江口墟扫地等死?”。
说完,李地主两只手指插入自己眼睛,血淋淋的两颗眼珠子被活生生抠落在地。唐赛心头大震,慌忙后退数步。
春雨细,细雨生烟,烟是雾。管它烟也好,雾也罢,都是朦胧。这时节,瞎子湿了身,流入心里是冷,是凄寒落魄,是清苦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