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乡
消息是老家人带来的。
王富贵那狗东西,结婚后就没消停过。先是出轨,跟镇上理发店的一个女的勾搭上了,被王翠花撞见好几次。后来开始动手打人,有一次打得王翠花住院,肋骨断了两根。
更惨的是,王富贵的爹,那个当年当村长耀武扬威的老头,因为受贿被查了。有人举报他这些年贪污了不少钱,纪委一查一个准,人进去了,家也抄了。
王富贵没了靠山,生意也垮了,天天喝酒,喝完就打老婆。
王翠花忍了三年,终于离了。
王铁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机票。
王家洼子变了。
进村的路修成了水泥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外墙贴了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子还在,蹲在那儿晒太阳的老头们还在。
王铁柱一下车,就被认出来了。
“铁柱?是铁柱回来了!”
“哎呀,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名人吗?”
“铁柱,你现在可了不得,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
老头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王铁柱一个个打招呼,发烟。他爹王有才被人从家里喊出来,看见儿子,愣了愣,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有才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吃饭了没?让你娘给你做。”
“吃了。爹,我先去办点事。”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大步走远的背影,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王富贵家在东头,一个破落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院子里乱七八糟堆着杂物,一条土狗趴在门口,看见生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王富贵正在屋里喝酒。他比以前瘦多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当年那个村霸公子的模样。看见王铁柱进来,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王……王铁柱?”
王铁柱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拎起来。
王富贵吓傻了:“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王铁柱冷冷看着他,“你打了翠花三年,今天我来还。”
他一拳砸在王富贵脸上。王富贵惨叫着倒在地上,鼻血冒出来。
“这一拳,替翠花打的。”
又一脚踹在肚子上,王富贵蜷成虾米。
“这一脚,替她住院那几天打的。”
再一拳,打在脸上。
“这一拳,替她这几年流的眼泪打的。”
王富贵躺在地上,抱着头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铁柱停下手,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富贵蜷在地上,满脸是血,像一条死狗。
他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王翠花来了。
她比记忆中瘦了,也老了。才二十几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穿着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她站在门口,看着王铁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铁柱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当年穿碎花裙的小姑娘,那个低头写作业时会咬笔头的姑娘,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里面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王翠花愣了,没接。
“拿着。”他把卡塞到她手里,“密码是你生日。”
王翠花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铁柱……我……”
“什么都别说,”王铁柱往后退了一步,“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他转身要走。
“铁柱!”王翠花喊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翠花,过去了。”
他迈开步子,走了。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在家陪爹娘吃饭。娘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爹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这么个儿子,说村口的老头们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说他现在去镇上赶集都有人给他让座。
王铁柱听着,笑着,给爹倒酒。
第二天,他走了。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村委会。村里正在搞乡村振兴,需要招商引资。他当场拍板:捐两百万修路,再捐一百万建个小学。
村支书激动得直搓手:“铁柱啊,你可真是咱村的骄傲!”
王铁柱笑笑,没说话。
回城的飞机上,他看着窗外的云层,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高考失利的夏天,想起那个在电线杆底下准备结束一切的夜晚,想起胡有道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命是自己挣的,不是老天给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