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湖边的时钟
从泸沽湖回来的大巴上,我睡了一路。
疲惫像厚重的毯子裹着意识,连窗外掠过的雪山和深谷都没能让我多看几眼。回到丽江古城时已是傍晚,我在巷口的面馆吃了碗菌菇面,热汤下肚,才感觉精神回来一些。
我换了家客栈。没特别原因,只是觉得该换个环境。新客栈在五一街后面的小巷里,更安静。院子不大,种着几株山茶,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递给我钥匙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高原反应?”
“可能有点累。”我含糊道。
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能看见一片错落的灰瓦屋顶。天还没全黑,远处酒吧街的灯光已经亮起星星点点。
我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块石头。它现在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带着恒定的温度,安静地贴在大腿外侧。
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昨天在泸沽湖边的客栈,我做了最后一次空间实验。结论很清楚:创造需要消耗精神力,而且有明确的“兑换比例”——至少是粗略的。一升水大约消耗“一点”,一棵小树苗可能要五六点,一个标准光球一点五点左右。
我的总“容量”大概在一百点上下。一次性消耗超过三分之一就会头晕,过半可能直接昏厥。
而恢复速度,在休息状态下,大概是每小时十到十五点。
这些数据我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用的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实验,探索更多规则?还是适可而止,把石头当个奇怪的纪念品收起来?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古城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温暖的星海。远处传来隐约的纳西古乐,混着游客的笑语。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如此坚固。
而我口袋里,却揣着一个能动摇这种“坚固”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从包里拿出在泸沽湖买的纪念品——一个手工制作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烫着东巴文的吉祥图案。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我想把一些东西写下来。不是数据,是感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天,”我写道,“在丽江古城,地摊上买了石头。夜里听到多余的嘀嗒声。”
“第二天,束河。一切正常,除了晚上似乎听到铅笔声。”
“第三天,血滴在石头上。进入空间。创造了光、水、树。尝试创造‘钱’,失败。极度疲惫。”
“第四天,泸沽湖。建立粗略的‘精神力-创造物’兑换关系。确认消耗与恢复规律。”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还漏了什么。
哦,对了。那些……瞬间的异常。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写道:
“另:在泸沽湖回程车上,瞥见小卖部烟灰缸里的灰,分布均匀得不像真的。疑为疲劳所致视觉误差。”
我只写了这一条。水瓶标签、照片人影、竹子弯曲——这些更模糊的、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的细节,我没有记录。它们太轻微,太主观,写下来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合上笔记本,我躺回床上。
窗外的声音渐渐平息。夜深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古城还没完全醒来。我洗漱后下楼,老板娘正在院子里喂猫。
“起这么早?”她撒着猫粮,“今天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我说。
“那可以去黑龙潭,早上人少,看玉龙雪山倒影很漂亮。”
我点点头,出门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黑龙潭方向走。
清晨的古城很安静,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洒过水。偶尔有早起的老人背着竹篓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黑龙潭公园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晨练者。我买了票进去,顺着林荫道走到潭边。
水面平静如镜,远处的玉龙雪山倒映其中,晨光给山巅染上淡淡的金色。确实很美。我沿着潭边慢慢走,找了个长椅坐下。
周围很静。只有鸟叫声,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还有潭边某个角落,隐约传来的、老人吊嗓子的咿呀声。
我坐着发呆,什么也不想。
大概过了半小时,太阳升高了些,游客开始多起来。我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看了眼手表。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我的手表是机械表,用了好几年,走时一向精准。昨晚睡前我对过手机时间,误差在十秒内。
但此刻,当我随意一瞥时,表盘上的秒针,正指向十二点方向——也就是整点或半点的位置。
可分钟明明指着四十二分。
秒针应该在“8”或“9”的位置才对。
我愣了一下,把手表凑到眼前。
秒针稳稳地停在十二点方向,一动不动。
停了?
我晃了晃手腕,秒针依然不动。
机械表停走不算稀奇,可能是动力不足,或者磕碰了。但我昨晚明明上过发条,而且一路走来也没觉得有剧烈震动。
我正想仔细检查,忽然,秒针跳了一下。
不是顺畅的扫动,是极其短暂、突兀地向前跳动了一格,从十二点方向跳到了“1秒”的位置。
然后,停了大概两秒。
又跳一格。
再停。
它就那样,以一种卡顿的、抽搐般的方式,极其缓慢地向前跳动。每跳一格,都发出比正常走时更沉闷的“咔”声。
我皱起眉,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掌心。
表盘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一切看起来都正常。除了那根以诡异节奏跳动、仿佛在挣扎着前进的秒针。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它就这样跳跳停停,走完了半圈。
然后,在我注视下,它忽然恢复了正常。
流畅的、连续的扫动,嘀嗒嘀嗒,节奏均匀,和往常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直到它走了十几秒,才重新戴上手腕。
表带接触皮肤的瞬间,我感觉到表壳背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不是我的体温。是表本身在发热,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恢复正常的表针,又看看平静的潭水和远处的雪山。
一切如常。
除了我手腕上,这块刚刚以非正常方式走了半分钟的表。
是故障吗?机械表偶尔的卡顿?
还是……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再这样了,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我转身离开黑龙潭,往古城走。
路上经过一家钟表店,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正在工作台前修表。
“师傅,能帮我看看表吗?”我把手表递过去,“刚才走得不正常,卡顿。”
老师傅接过去,用放大镜看了看,又摇了摇,贴在耳边听。
“现在走得挺好。”他说,“机械表偶尔卡一下也正常,可能是油干了,或者有点小灰尘。要拆开看看吗?”
我想了想,“不用了,谢谢。”
拿回手表,我走到店外,站在阳光下,再次仔细看。
表针流畅走动,表壳温度也恢复了正常室温。
果然只是小故障吧。
我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卖土特产的巷子。两旁商铺摆着牦牛肉干、鲜花饼、普洱茶,店主们热情招呼。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石头。
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在钟表店,我没有听到任何钟表的声音。
不是指老师傅修的那块表没声音,而是——整个店里,墙上挂的、桌上摆的、橱窗里陈列的所有钟表,它们的走时声,我一声都没听到。
一家钟表店,应该是各种嘀嗒声、报时声、钟摆声交织的地方。
但我进去那半分钟,只听到了老师傅的说话声,和外面街上的嘈杂。
是我的注意力全在手表上,忽略了背景音?还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钟表店的方向。店铺在巷子中段,从我这个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游客们说说笑笑,店主们吆喝着生意。
一切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而真实。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脚下是熟悉的土地,眼前是寻常的街景,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微微波动着。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七分。秒针正常走动。
我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
回到客栈时已近中午。我上楼前,老板娘叫住我。
“楚先生,有你一张明信片。”
我接过一看,是昨天在泸沽湖寄给自己的。画面是里格半岛的晨景,背面写着:“到此一游。希望一切正常。”
我拿着明信片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看着上面的字。
“希望一切正常。”
我放下明信片,从口袋里拿出石头,握在掌心。
它沉默着,温润着。
窗外,阳光正好。
而我手腕上,那块刚刚“故障”过的手表,正嘀嗒嘀嗒,走着再正常不过的时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