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剑：第2章 第二集

钟汉龙抱拳领命，转身召集人手，行动迅捷肃杀，一副志在必得之态。点齐精锐携刃星夜赶赴十里坡，天际泛起鱼肚白，晓风轻拂，一行人脚步急促却丝毫不乱，显是久历厮杀的狠角色。

半途，一名喽啰飞奔来报：“钟爷，山腰有处岩洞，似有人息传出！”

钟汉龙颔首，令二十人守在洞周，自选十余人随己入内搜寻。洞内昏暗死寂，龙达夫正静坐调息，闻洞外脚步声杂乱，心知不妙，急忙寻了处岩缝藏起身形。

钟汉龙率人持火入洞，火光摇曳映亮角落，竟未察觉岩缝里的动静。他立住身形，火光映面不见半分焦躁，眼神微动沉声喝：“停手。”众人齐齐止步，洞内唯余火光噼啪。有人忍不住问：“钟爷，莫不是找错地方了？”

“错不了。”钟汉龙蹲身按地，抬掌时沾着尘土悬在众人眼前：“瞧这里。”火光照下，那处尘土平整，边缘带弧形，分明是久坐蹭出的痕迹。“痕迹甚新，人定然未远。”他起身，目光如刃扫过所有岩缝，冷声下令：“再搜！凡岩缝皆探，便是指尖能塞的地方，也用刀鞘敲过！”手下抽刀鞘探向岩缝，余人分头查探，连钟乳石后都不放过。钟汉龙心念笃定，龙达夫必在洞内。

众人正待再寻，龙达夫不慎碰落岩缝碎石，簌簌声响清晰入耳。钟汉龙眼露寒光，厉声喝问：“何人在此！”火光急转，目光如炬直射那处岩缝。龙达夫知已暴露，跃身而出，短匕翻飞直扑上前。“少主，今日你插翅难飞！”

洞内狭窄，近身相搏。龙达夫武艺卓绝，短匕招式凌厉诡谲，心下暗忖：此等恶徒，留之必贻害无穷，当杀！不过半柱香，钟汉龙带来的十余人尽数倒地，无一生还。钟汉龙怒喝暗骂手下无用，拔剑迎上，短匕与长剑铿锵交击，激斗二十余合，依旧难分高下。

酣战正烈，钟汉龙突施诡诈，左手暗扣毒针，趁龙达夫格挡之际猛地射出。龙达夫猝不及防，毒针正中肩头，麻意瞬间席卷全身，手臂陡软，短匕招式立时迟缓。他知难力敌，虚晃一匕转身便奔洞深处。钟汉龙紧追不舍，厉声喝道：“休走！”

龙达夫奔逃间不慎触碰到机关，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石门轰然落下，将钟汉龙拦在外侧。钟汉龙怒击石门，石门纹丝不动，怒声嘶吼：“龙达夫！有种别躲在里面！”洞外哐当撞击声不绝，龙达夫抱着血铁剑倚在石壁喘息，喉咙干涩泛腥，只盼尽快脱身。

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迈步腿软如绵，肩头毒针伤口流血不止，稍一用力便痛彻骨髓。咬牙往暗径行去，每走几步便驻足警惕。片刻后洞外传来禀报：“钟爷！石门坚固，砍不开！”钟汉龙怒骂废物，喝令绕去后山搜查，便是翻遍整座山，也要将龙达夫寻出。

龙达夫穿出暗径至后山树林，天已大亮。行出数十米，头晕目眩，腹中刺痛阵阵，力气飞速流失，才忆起手臂早被剑气擦伤，怕是也中了暗算。扶着树干欲歇，身子一软便坐倒在地，毒性蔓延，肌肤发麻、视线模糊，心中惊急：毒性发作好快！摸索着去取怀中解毒丸，手指却不听使唤，眼皮沉重欲阖。“不能睡…必须走…”话音未落，意识已然涣散，昏死过去。血铁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

昏沉间，父亲嘱托、周沧传功之恩历历在目，更惊觉仇家若至，自己必死无疑。头疼欲裂，抬臂之力皆无，忽闻车轮轱辘声渐近，勉强睁开眼缝，见一位白衣老叟驾着马车而来。老叟勒马驻足，眼神探究戒备，喃喃道：“荒岭之中，怎会有人躺在此处？”

龙达夫想要求救，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车内传来童子声音：“爷爷，救他吧！他好可怜！”老叟皱眉犹豫，童子再求，才轻叹一声：“抬上车。”二人合力将他挪进车厢。马车沿山路缓行，老叟时时掀帘张望，戒备森严。行出数里，路边突窜出十数名持刀汉子，厉声喝道：“交出龙达夫！”

龙达夫心头一紧，必是血旗门追兵。老叟端坐不动，神色冷淡：“尔等何人？拦我车驾，意欲何为！”“血旗门！速速交人，否则连你一同处置，休要自讨苦吃！”老叟扬鞭啪的一声脆响：“想从我这里要人，你们还不够斤两！”

血旗门人一拥而上，老叟挥鞭如剑，章法严谨，专抽手腕膝弯薄弱处，数招便打得众人倒地呼痛。老叟驾车疾行，轻易甩开追兵。又过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临河茅屋前，老叟将他扶入屋内，取瓷瓶喂他服下几粒黑丸，再为其敷治肩伤。

一炷香后，龙达夫缓缓睁眼，痛感大减。正欲道谢，见老叟坐于桌旁，神色恍惚似在忆旧。老叟先开口：“你的境遇，倒让我想起往昔旧事。曾救过一位侠客，被紫荆三怪追杀，伤重濒死。三怪寻来，我出手毙了他们才保住他性命，采草药调理二十余日，方得痊愈。”

龙达夫静静聆听，老叟声音转沉：“孰料他忘恩负义，伤愈当晚便对小女行不轨。小女奋力抗拒，竟遭毒手…我入屋见小女气绝，怒极当场毙了他。”龙达夫大为震动，低声道：“老伯受苦了。”

“起初不愿救你，便是怕再遇狼心之辈。”老叟叹息，“见你受伤却坦荡无诈，眼神明亮绝非奸邪，才敢出手。”龙达夫欠身道谢：“老伯恩情，龙某铭记，日后绝不行半分不义之事。”老叟颔首，问起他身份，龙达夫坦然相告：“在下血旗门少主龙达夫，门中叛徒篡权，才遭追杀至此。”

龙达夫心念伤势稍缓便走，免得连累老叟。老叟取来干粮清水：“少侠前路多险，一路当心。”他道谢揣好干粮奔至河边，寻得小船奋力划至对岸，上岸却恰逢十数名血旗高手，举刀便攻。龙达夫伤势未愈，咬牙迎敌，苦斗半晌才击退众人，左臂又添新伤。

不敢停留，急忙入山。翻山时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数次险些跌倒。翻过山岭，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无船可渡，只得冒险凫水。游至河心，水流湍急，力气渐尽险些被卷走，幸得抓住一块浮木，才勉强漂至对岸。

这般颠沛，龙达夫熬过漫漫长夜。天快破晓，寒风稍减，他才敢松气，倚着树桠闭目调息。一夜惊惧伤痛，已让他形销骨立，唯有双眸中那缕侠光，如暗夜寒星，灼灼不灭。

烈日如炙，路边古木苍柯蔫垂，梢头新叶卷边，纹丝不动。风也似被暑气蒸散，只剩热浪在半空翻滚。句容郊外野地，静得死寂，虫鸣鸟叫全无，只余日光灼土的焦燥，混着枯草干涩之气，呛得人肺腑发紧。

龙达夫一步三晃，右手死死攥着腰间剑柄，乌木剑鞘被汗湿掌心浸得发亮。身子左摇右摆，膝盖僵如灌铅，每挪一步都似扛着泰山，脚下龟裂土路咯吱轻响，衬得四下愈发荒寂疹人。沙砾间的尖棱蒺藜，早把软靴戳得稀烂，尖刺透靴扎进皮肉，疼得他牙关紧咬，腮肉突突直跳，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鲜血从靴底破洞渗出，初是几点残红，没走数步便浸透靴底，在滚烫地面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线，渐干成暗褐印记。他猛地揪住身旁枯树，朽败树皮簌簌剥落，掌心被粗糙树皮划开数道血口，火辣辣的疼直窜心尖，血渍混着木屑黏成一片，红褐相间，触目惊心。

身上原本质地上乘的白缎劲装，此刻积满尘土沙砾，灰蒙蒙沾满血污，活像从泥沼捞出。这般狼狈，衬得他脸色蜡黄如纸，颧骨凸起，眉眼间尽是颓唐疲惫，往日剑眉星目的锐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身伤病满腔愤懑。

肚中似有烈火翻滚，五脏六腑如要焦糊，喉咙干得冒火，连咽唾沫都难，舌尖干涩发苦。眼前骤黑，金星乱冒，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坠倒，激起一片黄尘，剧烈咳嗽却只发出几声嘶哑气音。

额头撞上棱角顽石，咚的一声闷响，血珠顺着眉骨滑落嘴角，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他浑不觉痛，牙关紧咬切齿低骂：“血旗逆贼，我与你势不两立！”声音渐低如蚊蚋嗡鸣，最终消散在燥热空气里，胸口起伏也愈发孱弱，几近微不可闻。

意识模糊之际，龙达夫忽瞥见天际飘来一抹白影，初如云絮轻飏，渐渐近了，如雪片轻盈落地，悄无声息。一缕清冽幽香萦绕鼻端，似兰似麝又带冰雪清寒，周身火烧火燎的痛楚竟淡了几分。他心头一震，荒郊险地歹人出没，怎会有这般绝尘人物？是敌是友难辨，可那香气偏能安神，乱麻般的心绪竟渐安定，呼吸也缓了下来。

勉力凝神望去，只见一位妙龄女子亭亭玉立。罗裳胜雪纤尘不染，剪裁合度勾勒出窈窕身姿，宛如月中仙子。款步轻移，腰间环佩叮铃脆响，清琅如幽泉击石、玉珠落盘，入耳沁心。蛾眉轻蹙如远山含黛，星目凝着真切忧色，温婉间透着不让须眉的英气，似空谷幽兰，柔雅中藏松竹之劲，刚柔并济，令人不敢轻慢。

“公子遭何人暗算？竟伤得这般重？”女子樱唇轻启，声线清脆如碎玉击冰，泠泠入耳，比环佩声更添沁心凉意，驱散暑气与痛楚。龙达夫望着她眼底纯粹的关切，胸口似落了春日暖阳，紧绷的心防不自觉松了，竟忘了追问来历。话音未落，便觉玉臂舒展，一缕绵柔内力自指尖漫出，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倾的肩头，力道稳妥无半分唐突。

龙达夫喉头一腥，强忍热血上涌，勉力抬臂想行礼，却只动了动便已力竭：“姑娘援手之恩，在下…没齿难忘…”话未毕，身子便踉跄欲倒，全靠肩头那缕温润内力支撑。

女子眉尖更凝，忧色愈浓：“公子不必多言，留着力气养伤，莫要强撑。”玉指搭上他手腕，入手冰凉，脉象紊乱虚浮，心下暗惊：这般阴毒暗器，既伤筋骨更蕴寒毒，三日之内不取出驱毒，必攻心脉，神仙难救！转念又疑：我与他素昧平生，为何见他这般模样，竟心急如焚？莫非是前世宿缘，或是与兄长有关？

“公子宽心，小女先为你续命疗伤，暂缓伤势。”女子敛神闭目，双掌抵上龙达夫后心灵台穴，触到其体内真气散乱、经脉淤塞，当即摒除杂念，一股柔和醇厚的内息自掌心绵绵注入，如涓涓细流，缓缓淌进他紊乱的经脉之中。

忽闻龙达夫喉间一声闷哼，轻如针砭却裹着无尽痛楚隐忍，直刺得她心头一紧，运转的内息险些岔乱。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为重伤兄长疗伤，兄长亦是这般咬牙隐忍，可如今兄长早已魂归九泉，阴阳两隔。乱麻般的念头刚冒头，便被她硬生生压下，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复归平静。她深知此刻半分分心不得，稍有差池，非但救不了眼前人，反要累及自身。

缕缕白烟自她掌心溢出，初淡若轻烟缥缈，转瞬凝作融融暖意，将龙达夫周身裹住。那股气劲循经脉缓缓游走，如暮春细雨润透干涸田野，悄无声息间渗遍四肢百骸，缓缓化开经脉淤滞，驱散内里暗蕴的寒毒。龙达夫只觉一股温润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暖流奔涌周身，发紧的筋骨尽数松快，先前被震乱的内息，也在这暖意滋养下渐归平稳，不复紊乱。

待内息稍聚，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泛出一丝血色，虽仍虚弱，却已能哑声开口：“姑娘…师出何门？这般深厚内力与仁心，定是名门正派弟子。”那女子收掌转身，侧脸清丽，语音却冷冽如冰，波澜不惊：“江湖疗伤，不问出处。”余光扫见龙达夫的目光，那里面有感激、有疑惑，更有不屈坚韧，竟与亡兄重伤时望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心头陡起轩然大波，慌措间又莫名生出不舍牵绊，恰似望见了兄长的影子。

片刻后，她俯身小心翼翼扶他上马，让他靠在自己身后，一手揽住其腰防他跌落。长鞭斜掠半空，划出优美半弧，啪的一声脆响破空，红缨宝马猛地人立长嘶，穿云裂石响彻旷野，随即四蹄翻飞，泼剌剌疾驰而去，身后黄尘滚滚遮断前路，只留一道绝尘身影。

二人从句容荒野策马北驰，途中穿金黄稻田、过炊烟村落，田埂农夫荷锄避让，孩童驻足遥望。奔出百四五十里，山势陡增，两侧峰峦如刀削剑劈直刺天穹，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山间云雾缭绕，清幽中透着险峻。红缨宝马神骏通灵性，竟识得秘径，蹄下碎石迸溅，沿密林榛莽间的山道盘旋而上。道旁古木参天，枝柯交错遮天蔽日，只漏点点细碎天光。转过左首山坳，风势骤紧衣袂猎猎，林木苍劲如铁，已然深入圌山腹地，渐临险境。

遥见前方峭壁山腰，依山凿石建着一片楼阁，飞檐翘角如鸾鸟欲飞，隐在氤氲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庄门匾额篆书“长青山庄”四个擘窠大字，经百年风雨漆色斑驳，却笔力沉雄苍劲，与身后刀削悬崖相映，自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浩然气势，令人望而生畏。龙达夫气息微弱，胸口起伏不定，断断续续问：“在下龙达夫，敢问姑娘芳名？为何…冒死救我于荒郊？”令狐琪淡淡应道：“公子伤势未愈，何必急于一时？进庄再说不迟。”

午后日影西斜，洒在庄内演武场，青石地面历经岁月磨洗，沁着寒意苔痕斑驳，纵横间尽是风霜印记，见证过无数江湖恩怨。龙达夫在偏室饮下药汤，温热醇厚入喉回甘，正觉气血稍缓，窗外忽传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激扬，显是有人兵刃相搏，招式精妙内力不俗。

他强撑虚弱身躯扶窗望去，一名青衣小厮挑水而过，咧嘴笑道：“公子瞧热闹呢？那是咱们令狐姑娘练剑，姑娘剑法，在圌山一带无人能及！”话音未落，便见令狐琪皓腕轻抖，腰间长剑出鞘，一道寒光匹练横空，晃人眼目。她旋身罗裳翻飞，如雪中鸿影凌波，身姿曼妙灵动；剑锋起落间，银蛟翻腾风肃霜森，剑气纵横直逼得窗内人面皮发紧，寒意彻骨。

刹那间剑势陡变，她身形拔起，匹练长虹冲天欲贯日，周遭寒气砭骨，冻得龙达夫牙关微颤，暗自心惊：这般凌厉剑法，竟出自女子之手，当真罕见！他望着那矫健身影辗转腾挪，剑招精妙绝伦，惊佩之余，一丝倾慕如藤蔓悄然滋生。正欲开口赞叹，喉头牵动伤势，顿时咳得胸口发闷，脸色愈发苍白。

蓦地里一道冷电剑光陡闪，流星赶月般剑尖已至眼前寸许，寒气森森直逼面门。龙达夫惊得往后一缩，惊魂未定间，令狐琪手腕一翻，长剑呛啷入鞘，叉腰嗔道：“伤成这副病秧子模样，还有闲心偷看练剑？莫不是嫌命长！”说罢纤手入袖，摸出小巧白玉药瓶，“既有精神看剑，便有力气饮药。快喝下，不然伤口溃脓烂筋，本姑娘可不管你！”

龙达夫心头一暖，伸手接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手背，滑腻冰凉如凝脂白玉。令狐琪猛地缩手，药瓶啪嗒落在床榻，心下小鹿乱撞，暗自懊恼：不过一碰便这般失态，莫非久未与男子接触，竟如此不自在？脸上霞晕染开，嗔道：“笨手笨脚！若非瞧你重伤不便，定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龙达夫强撑半坐，勉力拾药瓶，唇边噙着温和笑意赔罪：“姑娘剑术超凡入圣，在下一时忘形，冒犯还望雅涵。”话未毕，肋下旧创如刀割剧痛袭来，冷汗浸湿中衣，脸色再白几分，险些栽倒。令狐琪口上硬朗，语气不耐：“谁要你这病秧子赔罪！本姑娘没那般小气！”心里却忧惧不已，抢步上前玉手轻托他后背，力道轻柔生怕弄疼。

淡淡的兰芷清香萦绕鼻端，龙达夫心头微乱失神，却见她杏眼圆睁：“别动！好好坐着！伤口裂开白费药材，还得我费心照料！”她指尖蘸了金创药，隔着中衣轻敷肋下伤处，手法温柔得连自己都未察觉，何以对萍水相逢之人这般上心怜惜。龙达夫耳尖发烫脸颊泛红，见她鬓边发丝散乱，数绺乌发垂落额前，正自茫然出神，心头情愫缠缠绕绕愈发浓烈。忽觉脑袋挨了记轻敲，令狐琪嗔道：“想什么鬼主意？莫不是打坏算盘！”药瓶哐当搁在枕畔，“往后每日换三次药，不许偷懒！”

“在下谨遵姑娘吩咐。”龙达夫按捺悸动，重问芳名与救命缘由，“素不相识蒙姑娘仗义，实在感念。”令狐琪霍然转身，背影执拗似拒人千里，内里却五味杂陈：告诉他无妨，瞧他正直绝非奸邪；可江湖险恶血旗门势大，多牵扯恐招杀身之祸。遂扬声喝道：“少啰嗦！养好伤速速离开，最不耐烦听这酸文假醋！”

脚步到门槛却轻轻一顿，声音细若蚊蚋，脸上发热难掩牵挂：“你好好歇着，明日寅时我再来换药…莫要乱跑。”龙达夫望着她倔强轮廓，竟觉藏着几分脆弱孤独，强忍伤口抽痛道：“蒙救命之恩，总得知名号，他日也好报答再生之德。”话未落，令狐琪猛地旋身，发间银铃叮铃一响，惊破一室凝滞。

“我叫令狐琪！”她咬着银牙开口，杏眼圆睁娇嗔窘迫，“记牢便罢，休要絮叨！”话出口便悔：万一他宣扬引来仇家怎好？可他眼神诚挚，倒似值得托付。耳尖泛红指尖微颤，那份不自在全然泄出。龙达夫眼中微光一闪，正欲称谢，她已转身快步出门，衣袂带风，飘来药香与兰芷气息。“明日寅时”，她背对他，声音轻了几分藏着温柔，“敢偷懒不换药，伤口溃烂也是活该，没人管你！”

龙达夫听出她别扭关切，低笑一声却牵动伤口，疼得抽冷气皱眉。令狐琪闻声霍地回头，见他额角渗汗脸色惨白，忍不住快步上前，指尖欲探伤口却在半空僵住，怕鲁莽弄疼他。“笨死了！”她抽回手，摸出一方绣兰素帕狠狠掷在枕边，“自己擦汗，瞧着脏！真不让人省心！”

龙达夫攥住绣帕，针脚细密带着她的馨香体温，暖流涌上心头驱散寒痛。抬眼时，令狐琪已至廊下，皎洁月光镀上银边，勾勒出清丽窈窕的身影。却听她喃喃低语，轻得似散在夜风里，却如重锤砸入心腑：“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走…”他望着渐远背影，攥紧绣帕，肋下痛楚竟也柔和，只剩满心感激。

窗外溶溶月色如练如纱，龙达夫轻叹：闯荡江湖数载刀光剑影，从未有人这般凶巴巴照料。她嘴如冰霜，心却温软胜春阳。胸中暖意漫溢，熨帖所有伤痛，暗下决心：江湖虽险，得遇这般温软牵挂，必好生养伤，日后定护她周全。

风掠窗棂，兰芷清香悄然涌入，二人隔门同浸清辉夜色，各怀一份隐秘期许，朦胧缥缈却又真切可触，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天未全亮寅时刚过，残星嵌在墨蓝天幕，东方晕开一抹淡白晓色。龙达夫半倚床头，借将熄烛火灼灼望向门口，心头竟有几分莫名期盼。不多时，令狐琪端着白玉药碗进来，步履轻捷如踏云，发梢沾着夜露清寒，带着山野清新之气。“还算知趣，没教我白跑。”她语气爽利，递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滑腻冰凉如触电般缩回，低斥：“安分坐好！别东张西望，小心洒了药汁！”转身取药膏时，耳根红得似被烛火燎过，连脖颈都染着霞色，少女羞涩藏无可藏。

烛影摇摇晃晃，壁上两人影子忽长忽短交织，朦胧意境自生。龙达夫端碗浅啜，药汁微苦却裹着莫名暖意，熨帖五脏六腑。他望着她泛红耳根，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窈窕背影上，竟忘了嘴角沾着药汁，兀自出神。

令狐琪转背定神，指尖微颤掀开白玉药膏罐，药香氤氲而出，那份难掩的局促竟让指尖不听使唤。窗外残星渐隐，晓色穿云如纱，洒在案几上柔了她侧脸轮廓，眉梢英气淡去，添几分温婉。忽闻她细若蚊蚋一声：“其实……你不必急着走的。”字字如重锤落湖心，漾开涟漪久久不散。

龙达夫攥紧那方绣帕，布料上兰芷药香未散，掌心犹存温热，肋下剧痛竟被暖意冲淡，不复刺骨。正怔忡间，令狐琪转身杏眼圆睁，故作嗔怒：“愣着作甚？药凉了便没药效！”语气虽厉，眼底关切却如星火闪烁，藏也藏不住。

东方渐白，晨光碎金满室，龙达夫调息毕，只觉真气流转无碍，披衣推窗。野芳草木清气涌入，胸间浊气尽散，灵台清明，往日运功滞涩一扫而空。望着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唇角漾起舒心笑意，这般神清气爽，竟是多日未有。风裹草木芬芳，鼻尖又漫起兰芷香，他自嘲失笑：龙达夫何时作此儿女态？莫不是伤势磨去锐气？话音未落，肋下旧伤隐痛袭来，只得复卧榻上静心调养。

轻盈足音踏花而来，令狐琪携竹编药篮入内，篮中药膏纱布摆放齐整。她换了鹅黄衫子，晨光映得衣袂如春蕾初绽，嫩蕊凝香，比素白罗裳多了几分娇俏鲜妍。“观你气色，倒比昨日好些。”她抬眸撞进他目光，触电般移开，脸颊飞霞，强蹙柳眉作嗔怒状，终究掩不住少女羞赧，眼底慌乱难藏。

龙达夫心湖微漾，面上不动声色，浅笑拱手：“全赖姑娘照拂，伤势方有好转。叨扰庄中一日，尚不知长青山庄情状，敢请姑娘示知。”令狐琪轻哼一声，拖梨花木凳坐榻边，药篮搁案轻响：“此庄乃先父令狐然所创，江湖人称‘飞英神剑’，剑法通神，当年江南一带声名赫赫，罕逢敌手。先父义薄云天嫉恶如仇，黑白两道无不敬重，便是不可一世的血旗门，当年也得让他三分薄面！”

提及父亲，她娇嗔尽敛，肃然自豪，眼底熠熠生辉，“飞英神剑”四字似带万丈辉光，映得她眉眼间英气决绝。龙达夫胸中剧震，肃然起身欠身拱手，敬色尽显：“原来是令狐前辈千金！晚辈久闻前辈大名如雷贯耳，恨生不逢时未能得见，实为憾事。不知前辈是否在庄？若能拜见，一谢救命之恩，二求武学指点，便是三生之幸！”

他言辞恳切，心底却暗打盘算：飞英剑法冠绝江南，得前辈点拨必能精进，报仇闯荡更有底气；可前辈眼界极高，我这点微末伎俩怕是班门弄斧。患得患失间，恭谨垂眸静待答复，眼底期盼与忐忑交织，心潮翻涌难平。

叩门三声清脆利落，令狐琪扬声唤进，青衣小厮端食盘入内，热粥点心小菜香气弥漫，冲淡室内微妙凝滞。龙达夫见庄中厚待，寄人篱下之感翻涌，暗叹何时能续复仇路。小厮欠身道：“庄主吩咐备下早点，请二位用些。”令狐琪点头遣退，轻声道：“先吃些，莫要饿坏，待我煎药来，你只管静养。”龙达夫谢过进食，心潮起伏间，珍馐竟味同嚼蜡。

门外脚步声沉稳慑人，威势先透而入，龙达夫心头一凛抬眼。来人天蓝袍清爽如雨后晴空，面似红枣自带凛然，剑眉朗目，威气周身弥漫。龙达夫心下一缩：必是飞英神剑令狐然！正欲起身，令狐然袍袖轻拂已立榻前，伸掌按其胸前，那处皮肉骤显紫黑浓墨。

令狐然神色凝重眉峰含霜，轻叹：“此毒阴狠，少侠强撑至今，意志如精钢。眼下毒只祛半，后续调养万不可大意！”心底暗忖：这般心性收归门下，异日必成大器，唯余毒未清，需寻万全之法。目光关切慈爱，全然流露。令狐琪一旁轻声道：“爹爹，昨日女儿已运心法护他心脉，毒势暂压。”望着龙达夫，眉间忧色难掩。

令狐然蹙眉轻点女儿额头：“丫头总爱乱跑，江湖险恶若有闪失怎好？论功力，你还不及这位少侠。”又念：琪儿莽撞却重情义，这少年或许便是她的机缘。龙达夫肩头微颤，挣扎起身抱拳沉声道：“前辈救命之恩重于泰山，晚辈粉身难报！”令狐然按住他，声如春风：“不必多礼，伤势未愈，静养为要。”

三日后，令狐琪端药入内，龙达夫正解衣查伤，忙掩衣襟满脸窘色，暗自懊恼失了颜面。令狐琪走近榻前，纤指轻拨衣襟，明眸细察伤处——创口结薄痂淡粉，淤紫尽褪，肌理隐有血色。她颔首宽心：“最后一剂药，敷完便无碍了。”以帕裹指蘸药膏细敷，指尖过处竟无半分痛感。

药膏凉意入肌，龙达夫心底却热，鼻端萦着帕香，声音微哑：“姑娘屡次相救，我心中有愧。”转念又觉血旗少主竟受女子援手，不甘涌上胸膛。令狐琪截话道：“血旗少主身份，我早已知晓。令狐家与血旗门原有旧交，救你不过还旧日恩情。江湖路险，孤身难久。”涂完药膏起身，裙摆扫过床沿，只留一句“安心歇着”，转身时心底空落，手脚发软。

又过五日，天骤寒，单衣难抵刺骨冷风，林间残叶簌簌如针芒掠耳。令狐琪引路穿林渡涧，步履轻快如鸿雁掠波，龙达夫紧随其后。俄顷眼前豁然开朗，青山环抱落梅谷，两道白练山涧坠崖，溅雪沫泠泠作响，恍若桃源。

谷中冷香渐浓，透腑凉彻。转过山坳，野梅怒放满枝白花，如碎雪缀桠。龙达夫眉头紧锁暗忖：引我来此何意？脚步放缓，目光扫过危岩梅丛，暗自提防。令狐琪折下斜出白梅，递枝时心跳如练险招，梅树下思量的言辞竟一句难出。

龙达夫接梅，见梅核刃刻双燕交颈，线条生涩却燕翅相偎、喙首相抵，柔情尽显。掌心骤烫，梅枝竟似千斤重，家族灭门后冰封的心，终有了温度。他凑梅轻嗅，冷香入肺，喉头一紧握梅更牢：“姑娘心意，龙某粉身难报，不敢或忘。”眼眶发酸，忙转视梅枝残雪。

令狐琪见他眉峰凝虑，轻声问：“梅花不合心意？”心跳愈急。龙达夫抬眼，悲愤决堤，将血旗门被屠、自身死里逃生的往事，一字一顿倾吐。字字泣血，对着她，心闸终开，倾吐欲望难抑。令狐琪泪凝睫毛，按剑霍然起身：“金贼害你满门，血海深仇必以血偿！公子若不嫌弃，令狐一族随你讨逆，纵万死不辞！”玉手拍石，声震谷间。

龙达夫浑身剧震，指尖嵌肉，感激与惶恐交织：若令狐家因我遭难，我便是千古罪人！见她目光如寒梅傲骨坚定，犹豫转决绝，朗声道：“他日手刃仇敌，必以贼血祭姑娘情义，报前辈再造之恩！”山风骤起，令狐琪长发飞扬，眉扬目张，英气更胜满谷寒梅。

此后，令狐然亲授剑谱，龙达夫日夜勤练演武场，破晓松涛伴竹枝破空，直至深夜方歇。初以竹代剑，令狐然立磐石上目光如炬：“飞英剑法凡五式。一曰英华乍现，剑如寒星破空，锐刺要害；二曰英落纷扬，剑影似落英漫天，虚实难辨；三曰英风破云，出剑若奔雷掣电，劲透肌理；四曰英魂凝霜，剑带三分寒意，招招肃杀；五曰英絮渡浪，异于前四，剑如浮絮逐波，起落无形，内劲电转收发由心，凭气驭剑。剑意圆融，杀意自敛生护持之念，方悟止戈为武真意——强敌环伺亦能护周身、不伤无辜，此乃精要。练剑需怀仁善，出剑前思进退，不可恃技逞凶。心起贪戾，纵武艺精湛，终坠邪途为剑所累。”

龙达夫躬身谨记，心底却翻腾：仁善？满门血仇在前，刀光剑影里何来容情？不狠辣怎荡豺狼？护生之意，岂非给仇人留活路？见令狐然目光如剑窥破心思，他脸上发热低头呐呐：“真正强者，非凭刀剑逞凶，乃快意恩仇时能敛戾气，知收知放。这份克制，远胜高强武艺。”

初练英风破云，竹剑斜刺锐风如电，惊得群雀纷飞。收势不及，一只雀儿坠地羽翼颤抖，竹剑沾血的刹那，龙达夫脑中轰然，僵立当场。为复仇竟伤无辜，这剑还能握吗？他双手颤抖掷竹剑，面色惨白如纸。入夜，于松树下掘坑葬雀，立残碑刻“误杀”二字，烛火摇曳，剑影森森映面。

后练英絮渡浪，龙达夫天未破晓便立溪畔，静观晨露沾絮随波轻旋，遇礁石借巧劲掠开。日日观之终有悟：剑招当如柳絮，飘忽藏刚柔，顺水不溺，遇阻婉转。他刻意放缓剑势凝神聚气，剑锋轻旋，剑脊飞絮无痕四分，落地时絮间露珠稳悬瓣心未坠。龙达夫豁然开朗：护生非怯于用剑，乃是锋芒收放如柳絮承露，锐可分絮、柔惜露珠，此乃前辈真意。

练剑为复仇，心秤却不可歪斜。恨意如野草，疯长最易迷眼。若连柳絮都容不下，出剑必失分寸，他日定被戾气吞噬，何谈荡尽奸邪？

三载寒暑更迭，风雪无阻，龙达夫挥剑不辍，竹剑换铁剑，飞英五式渐臻化境，一身戾气敛于锋芒之内，眼底只剩澄澈坚定，唯有提及血旗门时，才会透出彻骨寒芒。

朔风卷雪沫，触及他身周三尺，便被剑气硬生生逼散。地上冰积盈尺，他却如玄铁钉钉立，每一剑劈出，都带嗤嗤锐响，败叶卷至身前，飕地一声被剖成个工整“守”字。

那日剑锋扫过，二十片枯叶旋聚成“仇”字，散去之际，令狐然捻须长叹：“先师云‘剑合天道，落叶成迹’，今日得见，名不虚传！”龙达夫望着纷飞残叶，喃喃低语：“仇未报，剑难圆……”叶片四散，恰如他心头破碎难收的仇怨。三载剑术精进，可这“仇”字终是枷锁，日夜沉压，分毫未减。风雪刮面刺骨，却远不及心中执念，如毒刺蚀腑，连呼吸都裹着钝痛。

临别之日，令狐琪追至望归桥，衣衫覆雪，腕间银镯“飞英”二字映日生寒，声带哽咽：“包袱里有药有粮，前路艰险，龙哥哥，务必谨慎！”她踮脚递过行囊，发间梅香混着冰冽寒气扑面而来。龙达夫双手颤抖接过，喉间似卡冷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晌才从冻僵的齿间挤出几句：“姑娘厚意，龙某终生不忘。待刃仇了债，必策马归来，以余生相报！”啸声冲霄，他挺脊扬鞭，腰间长剑随马身振鸣，一头扎进风雪江湖，再无反顾。

令狐琪立在桥上，目送他身影消融在雪幕，梅香被朔风揉碎，散入无边风雪，一如那段归期难料的牵挂。龙达夫在马背上任霜风割面，死死攥紧缰绳，不敢回头——他深知，一回眸，便再难踏上复仇路。马蹄踏雪咯吱作响，每一步都似踏在滴血的心尖上。

朔风荡尽，云层如碎羽飘散，日头似残金挂空，染得山峦昏沉。龙达夫离了望归桥，身披狐裘，坐骑神骏通灵性，蹄踏薄冰声响如叩青石，清越绵长。行久路宽，冰消雪融，枯树丛中透出新绿，风也添了几分柔和。转过一道土坡，柳溪镇炊烟袅袅，浮在丹徒暮色里，此处正是圌山至丹徒捷径的中途，快马半日可达。

腰间长剑红穗随马身晃动，寒芒碎在风里。客栈掌柜见他气度凛然，忙清出别院，捧上陈年老酿，催着厨房备下珍馐，半点不敢怠慢。龙达夫倚椅而坐，指尖轻抚玉盏，酒液莹如朝阳，入喉却浇不散愁肠，只觉气息纷乱，忙按膝闭目调息。

更鼓从一更敲至三更，他吐尽一口浊气，饮尽残酒，解裘卧榻。烛火明灭，地上剑影如蛰龙蛰伏，收敛全部锋芒。榻上他仍辗转盘算复仇之事，直至困意汹涌才沉沉入眠。忽闻街尾马蹄如雷，三匹快马疾驰至店门，为首者虬髯豹纹袍，正是汪宁，足点马鞍跃下台阶，落地竟无半分声响。店小二提灯相迎，被他袖风一扫跌坐于地，灯笼滚落在旁，火光摇曳。

两名金衣汉子抽剑挑灯，狞恶面目映在火光里。汪宁磕了磕剑鞘，震得客栈檐角残雪簌簌落，厉声喝问：“见没见过一个背剑汉子？”龙达夫猛然惊醒，隔门缝偷望，听得“背剑”二字，掌心沁满冷汗。掌柜脸色惨白，哆嗦着回话：“确有一位客官，住二楼天字五号房。”汪宁一脚踹翻掌柜，狞笑出声：“宰了他！”与手下纵身掠上楼梯。

龙达夫靠在门后，心跳如擂鼓，忽闻隔壁房门被撞碎——原来隔壁住了个擦剑中年汉子，见恶徒闯入，长剑瞬间出鞘。汪宁冷笑：“劫镖之事，当我眼瞎？”汉子声沉如铁：“路见不平，何错之有！”龙达夫松了口气，又生敬佩，万幸找错了人，更敬这汉子敢与恶徒相抗。

两名金衣汉子左右夹击，招招狠辣取要害。汉子跃身剑挽梨花，以攻代守，剑光白练般翻飞，逼退二人，屋内桌椅碎裂声、金铁交鸣声搅作一团。汉子剑法精湛，奈何寡不敌众，肩头先被划伤，汪宁见状变招，出手愈发阴狠。龙达夫攥紧拳头，昔日血旗门被屠、自身死里逃生的惨状历历在目，全赖令狐家相救才留得性命，见汉子势危，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汉子力竭之际，被汪宁一剑刺穿胸膛，临终前仍拼尽余力出三剑，斩杀两名金衣恶徒。汪宁正欲抽身离去，龙达夫摸出飞镖，内劲暗运，令狐然“路见不平当出手”的教诲犹在耳畔，当即决意亮剑。双镖无声如电，直取汪宁后心，汪宁仓促闪身避过，肩头却被镖风扫得发麻，不敢久留，狼狈逃下楼去。

次日天明，龙达夫易容换破旧衣衫，牵马离镇，回望时暗忖：虽惹祸端，却未辱令狐家与先父教诲。坐骑毛色如血神骏非凡，为避耳目，他往马身涂了泥污，扮作劣马。殊不知金豹堂眼线早藏在松树后，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行出十八九里，八名金衣汉子拦路，假意要买马。龙达夫故作怯懦：“小人全靠这马谋生。”一人当即动手强夺，马儿昂首长嘶，烈性尽显。龙达夫后退几步，手扣飞镖，为首者喝令一声，八人拔刀合围。飞镖脱手，正中两人咽喉，余下六人疯扑而上。

龙达夫抽剑出鞘，“英华乍现”一式如电光石火，令狐然亲传剑法，势道更胜往昔，锐芒直破风阻。剑光闪烁间，四名汉子手腕被挑，长刀落地，为首者欲逃，被他以“捕风捉影”式钉死在松树上。擒住残存二人盘问，得知金豹堂分舵在三十里外云潭镇。

龙达夫一掌将二人击晕，望着地上尸身冷笑：既结仇怨，便该斩草除根，端了这分舵！大丈夫行事，何惧凶险！他轻抚马颈，牵马遁入松林，马儿似通人意，蹄子轻抬轻放，不碰碎半片枯叶。松林环抱悬崖，地势隐蔽，他正欲系马暂歇，忽闻酒香飘来。

拨开灌丛，枯叶半掩一坛老酒，坛身釉裂凝紫，晃动有声，尚余小半坛。腹中饥肠辘辘，战后更觉乏力，酒香勾得喉头发痒，他喃喃自语：天赐佳酿，岂容不饮？刚要启封却猛然顿住，江湖诡谲，这酒恐有诈。他泼水解酒坛周遭，见泥土无异常，才稍安心。拔开塞子，酒香冲天，浅啜一口，辛辣之气直灌丹田，毛孔尽张，战后疲惫一扫而空。

“好酒，够烈！”他忆起父亲“酒能壮胆亦能误事”的叮嘱，本想停杯，可腹中暖意翻涌，四肢百骸畅快无比，终究难抵诱惑，一饮而尽。酒力上涌，他倚松坐下，望着空坛苦笑，爱马偏头蹭他，鬃毛映着晨光。他笑骂：“畜生，也敢笑我贪杯？”倦意如山压来，眼皮沉重，恍惚间仇人持刃扑来，又似见令狐琪浅笑立在梅下，终究沉沉睡去，酒坛坠地的脆响，惊飞林中群雀。

醒来时日已西斜，林间薄雾弥漫，马嘶声催他动身。龙达夫揉尽酒意，豪气自生：金豹堂作恶多端，今夜便去会会！翻身上马，向暮色中的云潭镇疾驰而去。奔出五里，只觉背后芒刺在背，瞥见树后黑影闪动，他冷哼一声，挥鞭催马，坐骑骤然提速，转瞬甩脱追踪，踏入云潭镇。

石板路被马蹄叩得清越，镇中石板凝着冷光，龙达夫暗忖：分舵必在此处，表面平静，内里定是龙潭虎穴，需谨守心神。镇中醉心楼酒旗招展，雕梁镶金，乃是镇中首屈一指的去处，两名金衣汉子迎出门来，皮笑肉不笑：“舵主备了酒，有请阁下上楼。”

不问名姓便相邀，龙达夫已然明了——清晨放的活口报了信，一路暗哨追踪，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瞥见二人腰间暗器囊与眼底阴鸷，心下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抚着马鬃随他们上楼：“哼，果然个个不是善类。”

推门而入，烛火摇曳，光影错乱，二十名金衣汉子环立四周，当中虎背熊腰者背负盾牌，英气逼人，正是分舵舵主陈钢。陈钢朗声大笑：“阁下好身手！在下陈钢，手下无状，望海涵。”虚手相引请他入座，冷眼却在细细打量，那虚引手势里，竟藏着擒拿狠招。龙达夫瞥见桌下绊马索，已知来者不善，撩衣落座，叩了叩桌面：“陈舵主谬赞，在下不过莽夫，只求混口生计。”陈钢亲自斟酒，逼视着他追问：“请教阁下大名？”

“张虎，无名之辈。”

陈钢凝目细察，心头剧震：这容貌身形，竟与血旗门缉拿画像上的龙达夫分毫不差！龙达夫暗叫不好，果见陈钢翻腕便施“黑虎偷心”，直取膻中要穴。惊怒交加间，身份已然败露，他侧身疾避，内息急转，座椅应声碎裂，木屑中竟藏着短镖，他闪退三丈，身形如太极流转，蓄劲冷视：“座椅藏镖，好生歹毒！不必装模作样了。”

陈钢连环上步，三掌如惊雷炸响，木屑纷飞，屋梁震颤，杯盏碎落一地。龙达夫袍袖鼓荡杀意，声震屋宇：“身份既露，便除此恶徒！金豹堂为祸一方，今日该清算了！先父有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尔等恶徒不除，百姓怨愤难平！吾乃血旗门龙天翔之子，龙达夫！”

话音落，周遭金衣汉子拔刀如雪亮闪电，陈钢怒吼：“拿下这小子！”喽啰蜂拥扑上。龙达夫傲立如苍松，任杀声震天，扬袖出掌，看似轻淡，实则刚猛无俦——这些喽啰不过乌合之众，劲敌唯有陈钢，必当速战速决。转瞬间，数名喽啰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陈钢怒不可遏，举盾施“铁壁回风”猛攻其下盘，继以“泰山压顶”之势猛砸。龙达夫拔剑施“英落纷扬”，剑花漫天，在盾牌上划出数十道深痕，火星迸溅，坚盾竟如薄纸般开裂。陈钢虎口震裂，转身欲逃，龙达夫紧追不舍，冷喝：“斩草须除根！”剑光如密雨倾泻，分舵内血花飞溅，陈钢当场毙命，夜色中只剩阵阵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