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昼的假面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精准地透过石门缝隙,落在林风脸上时,那种熟悉的、筋骨血肉被无形之力拉扯重塑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阴寒退潮,阳刚复苏。
他(现在是他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到水晶镜前,死死盯着镜中那张逐渐恢复英挺、褪去所有柔媚线条的脸。直到确认每一个棱角都清晰如初,喉结突出,胸膛平坦,属于男性的特征完完整整地回归,他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脱力般滑坐在地。
后背传来一阵刺痛,提醒着他昨夜并非一场噩梦。他反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抓痕。幸好,这伤痕似乎随着身体一同“恢复”了,位置在肩胛骨下方,并不显眼,只要小心穿衣,应该能瞒过去。
但心灵的疲惫和惊悸,却无法像身体那样轻易“恢复”。
赵大牛那双猩红的眼睛,浓郁的血腥妖气,还有月华幽莲那清冷神秘的光辉,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青云宗内暗藏妖邪,这消息一旦坐实,足以引发宗门大地震。而他,一个自身难保、怀揣着更大秘密的“天阙之身”,是该立刻上报,还是缄口不言?
上报?如何解释他一个“凝气六层”的内门弟子,如何能在疑似凝气后期、甚至更强的妖邪手中逃脱?如何解释他深夜为何会出现在后山深处?一旦被详细盘问,他身体的秘密还能守住吗?届时,他是会被当做功臣,还是被当成与妖邪有染的异类?
缄口不言?那些惨死的外门弟子何辜?若那妖邪继续作恶,杀害更多同门,他于心何安?更何况,那“赵大牛”似乎对他的阴阳之气表现出了异常的贪婪,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进退两难!
林风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实力的弱小,秘密的沉重,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咚咚咚。”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伴随着赵灵儿依旧清脆、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声音:“林风师兄?你起来了吗?”
林风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恐惧、疑虑和疲惫压入心底最深处。他站起身,对着镜子努力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僵硬的笑容。眼神中的惊惶必须藏好,此刻的他,只能是那个“因修炼遇挫而略显疲惫”的林风师兄。
他打开石门。
晨光中,赵灵儿穿着鹅黄衣裙,手里依旧捧着油纸包,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明显带着一丝观察和不确定。她看到林风,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毫无保留了。
“师兄,早。”她将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刻意避免了接触。
林风心中微微一刺,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语气尽量自然地笑道:“早,灵儿师妹。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灵儿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关切,“师兄,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还好,只是打坐调息久了些。”林风含糊道,主动迈步走出洞府,“走吧,别迟到了。”
他刻意放慢半步,与赵灵儿并肩而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拉开距离,但也没有了从前那种自然的亲近。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看似恢复常态实则隔阂已生的疏离感。
赵灵儿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宗门里的趣闻,比如哪两位师兄为了争抢一个炼丹任务差点打起来,比如传功长老新得了一只灵宠总是偷吃丹药等等。
林风努力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适时地点头、微笑,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但他的心神,却有一大半沉浸在如何应对当前危局的思考中,另一半则在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
他发现,经过昨夜生死边缘的挣扎和强行引动阴阳二气,他白天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丝。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弟子们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极其细微的灵气流向。这或许是“天阙之身”在压力下的一种被动提升?
“林风师兄?”赵灵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嗯?怎么了?”林风回过神。
赵灵儿指了指前面:“我们到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了讲堂外的广场。不少弟子正在陆续进入。林风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和赵灵儿一同走了进去。
早课上,执事长老照本宣科地讲解着基础道法。林风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讲堂内的众人。
他看到王铁柱依旧在偷偷打盹,口水都快流到书简上了;看到几位相熟的师兄弟在认真做笔记;也看到张子谦坐在前排,姿态优雅,眼神却偶尔会瞥向坤峰弟子所在的方向,似乎在寻找苏婉的身影。而苏婉,依旧坐在角落,清冷如霜,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一切看似平静寻常,但林风却无法再以从前的眼光看待。张子谦对苏婉的执着,苏婉隐藏的实力,还有那个看似关心赵灵儿、实则言语耐人寻味的柳师姐……这平静的表面下,究竟涌动着多少暗流?
而最大的暗流,是那个化身赵大牛的妖邪!
早课结束,众人散去。林风正准备返回洞府,仔细考虑下一步行动,却被王铁柱一把搂住肩膀。
“林风,走!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你小子这几天病恹恹的,哥哥我来帮你松松骨!”王铁柱嗓门洪亮,热情不减。
若是平时,林风或许就应了。但此刻,他后背有伤,体内灵力也因昨夜损耗而未曾完全恢复,实在不宜动手。而且,他需要独处的时间。
他正要婉拒,忽然心念一动。王铁柱性格耿直,交友广泛,消息灵通,尤其是对宗门内各种杂事、小道消息颇为关注。或许……能从他那里的闲聊中,旁敲侧击出一些关于后山、关于杂役、甚至关于赵大牛的蛛丝马迹?
想到此处,林风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王师兄,你就饶了我吧。我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可经不起你折腾。不过……倒是有些闷了,你若无事,陪我去膳堂喝碗灵谷粥,随便聊聊可好?我这几天闭关,都快不知今夕何夕了。”
王铁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风会主动邀他闲聊,随即大手一拍林风的肩膀(避开了伤口),哈哈笑道:“好啊!正好我也饿了!走,边吃边聊,哥哥我告诉你这几天宗门里可发生了不少新鲜事!”
两人来到膳堂,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林风刻意引导着话题,从炼丹任务的竞争,慢慢过渡到宗门近日有无异常之事,比如是否有弟子失踪、后山是否有什么怪事传闻等等。
王铁柱不疑有他,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唾沫横飞地说道:“嘿,你还真问着了!别说,还真有点邪门事儿!就前两天,负责后山药圃的几个外门弟子,好像莫名其妙不见了两个!执事堂那边登记的是‘私自下山,逾期未归’,要按门规处理呢。可我听说,有人在他们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闻到了怪味,像是……血腥味?”
林风心中剧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惊讶道:“私自下山?后山那边不是有禁制吗?他们怎么出去的?还有血腥味?会不会是猎杀低阶妖兽留下的?”
“谁知道呢!”王铁柱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禁制那玩意儿,对咱们内门弟子管用,对那些常年在外围打杂、熟悉地形的外门弟子来说,未必没有漏洞。至于血腥味……听说挺新鲜的,不像是妖兽的。而且,你猜怎么着?有人看见,发现血迹的那天晚上,杂役管事赵大牛就在附近晃悠!有人去问他,你猜那憨货怎么说?他说他啥也没看见,就在那抓萤火虫!呸,谁信啊!我看那家伙平时憨头憨脑,指不定心里有鬼!”
赵大牛!
果然与他有关!王铁柱的话,几乎印证了林风昨夜的遭遇!那失踪的两个外门弟子,恐怕就是惨死在松林中的几人之二!而赵大牛,果然在用拙劣的借口掩饰!
“赵大牛?”林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就是那个看起来挺老实的杂役管事?他能有啥问题?”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兄弟!”王铁柱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跟你讲,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越可能憋着坏!不过……这事儿也就我们几个私下说说,执事堂那边定了性,说是私自下山,咱们也别瞎掺和。”
林风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执事堂草草定性,是玩忽职守,还是……另有隐情?宗门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不再追问此事,以免引起王铁柱的怀疑,转而聊起了其他轻松的话题。但从王铁柱这里得到的信息,已经让他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妖邪之事恐怕并非孤例,但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他现在贸然出头,不仅无法揭穿真相,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保之力!而提升实力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株月华幽莲上!
与王铁柱分开后,林风立刻返回洞府。他紧闭石门,开始仔细规划如何夺取月华幽莲。
那株灵植周围的天然阴寒结界是个麻烦。以他现在的实力,强行破开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灵力,动静太大。必须想办法悄无声息地穿透或者暂时屏蔽结界。
他在藏经阁翻阅的那些杂学玉简中,似乎看到过一种低阶的“敛息阵”,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自身气息和轻微的能量波动。或许可以尝试布置一个微型敛息阵,覆盖住自己和月华幽莲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然后再尝试采摘?
另外,采摘之后如何保存也是个问题。月华幽莲极其娇贵,离土后若不用特制的玉盒保存,灵气会迅速流失。而那种玉盒,可不是他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能轻易弄到的。或许……可以用那半吊子的“御物术”和“除尘咒”,临时制造一个简陋的、能锁住灵气的封印?
还有最关键的,如何避开可能存在的赵大牛或者其他危险?必须选择最安全的时机。月华幽莲在月华最盛时效果最佳,但那时也是阴气最重、可能最吸引妖邪的时候。或许应该在月华稍弱,但天还未亮的黎明前动手?
一个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个个细节需要推敲。林风沉浸在紧张的谋划中,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焦虑。
他找出一块空白玉简,开始将自己的计划、需要的材料、可能的风险以及应对方案,一点点刻录进去。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当他终于完成初步规划,抬起头时,发现窗外已是夕阳西沉。
夜晚,又要来临了。
这一次,林风眼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决然。他平静地感受着体内阴气的逐渐活跃,感受着身体开始那令人不适的异变。
当镜中再次出现那张绝美的女子容颜时,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水晶镜面,低声道:
“今夜,我们去取回……活下去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