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池起
崇正十年十月初一,晴朗的胥国上空突然刮了一阵妖风。
那风持续不到半刻钟,又突然停了。
百姓们都说妖风,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分明看见那风里渡了金光。
调皮的七缕小幽魂来无所踪,溜了个弯,汇聚成一束,钻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里,装潢精致,溢彩连连。
一张床上,躺了一个女孩。
她面色苍白,双眸紧闭。
她的身侧是贴身侍候一块长大的宫女,七八岁模样。
一错眼间,只见那面庞苍白的女孩肉眼可见恢复了血色,只是有些脱水,嘴唇起皮,眼窝皱巴。
伴随一声呢喃。
“水……”
青黛的眼睛,突然瞪大。
菘蓝的眼睛,多了光。
菘蓝惊喜的要笑出声。
殿里的宫女井然有序的夺门而出。
“青黛,公主醒了,快去,快去,快去告诉娘娘!”
“菘蓝,已经有宫女去唤了。”
“唉呀,这水有些凉!”
“姐姐,这里有温的……”
皇后皇帝匆忙赶到,便见菘蓝拿着永和宫的碗在给和熙喂粥。
他们的女儿看起来有些木讷。
皇帝原地踱步不知想些什么。
“我来吧。”
皇后冲青黛挥挥手接过帕子,手有些颤。
给和熙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忍不住一遍遍轻抚她的头。
“柳容仙……柳容仙……你不得好死!”
“公主,这是皇后!”
“和熙!”
和熙一下回神,松口,瞪着自己攥紧的手腕。
上面赫然是咬出血痕的牙印。
荀姑姑动作轻柔的将皇后扶到一边,面色有些奇怪。
皇帝很是担忧:“和熙……你?”
和熙呜呜咽咽的捧着脸哭:“父皇,母后……我们冤啊!”
比较惊喜的发现是,里面竟然有小姨子的手笔。
他抬眸看了眼皇后:“浣纱,女儿说的,你可信?”
柳皇后摇头一叹:“皇上,时也命也。”
她的儿不是她的儿,她的儿又是她的儿。
2,哭诉
“和熙,我的儿,你感觉怎么样,这里疼吗,这里还难受吗?”柳皇后哭得肝肠寸断,手轻轻抚过和熙的头,整块头皮的剥脱那得多疼。
而和熙本人完全没有隐瞒种种惨烈的想法。只因她从前是报喜不报忧,叫那等人,柳锦瑟、柳容仙抢占一切。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是一疼,此生无缘裴郎。
她正自落寞伤感,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美眼,那眼噙着泪。
她不忍再让母亲伤心,别过头道:“母后,你与父皇去商议此事,女儿想要好好休息。”
“熙儿……”
“浣纱,别急,和熙现在比较虚弱。”皇帝站在一侧扶了一下摇晃的柳皇后,二人对着青黛嘱咐了几句,便浩浩荡荡离开。
和熙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环顾屋内的陈设,首先入眼的是一张黑胡桃木大桌,桌上置了笔搁、笔搁上面有毛笔,毛笔旁堆了一沓书、书上头墙壁贴了一副字,无横批:'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桌子靠窗处放了一盆兰花。兰花对面,置了一个紫檀木大柜,中层无门:摆放了她爱好的精致小巧瓷器。
她好像找到了些未出阁姑娘的自在来,虚弱的挣扎起身,碰了碰兰草花。
又拿起书来翻翻,嗐,真是无聊!
3,谋划
她将她能想出来的重要事件都写在纸上。
啧,不枉费抄的那么多祈福佛经常她字比上一辈子写得好多了。
她将柳浣纱的名字勾了个圈,又将和央的名字也画上课,神色晦暗不明。
她和母后的谈话仍然回荡在她的脑海。
“小姨母做了那么多恶事,母后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是妹妹。”
她换了个问法:“母后,柳容仙与我,谁在您心中地位重?”
母后游移不定,“这不是废话吗?妹妹隔肚皮,她与你不能比。”
一瞬间和熙想明白了很多,妹妹不管怎么恶毒,她也舍不得她死。
后面的话她便没有问下去,像是:
“母后,如果柳容仙谋反叛国,您如何?”
又像是:“儿臣报了血海深仇,您还认儿臣吗?”
有些事她或她父皇亲自做了,都会在母后心里面扎上一根刺,哪怕母后面上不显,仍旧井井有条打理她的后宫,可和熙知道,母后会怨。
和熙深呼出浊气,胸腔里的不忿似是被呼完,她沉寂下来,害怕自己忘记仇怨,将上一世的经历记录下来,一天又一天中,立秋已经过了半旬了。
五位公主时常来找和熙玩耍,每次六姐妹开心说、玩了一天后,和熙总梦见柳容仙拎着的指头。
她心惊肉跳,吃不香睡不好。
一日,皇后寻到了王录师。
华清宫主殿内:“王道长,公主这个病可有破解之法?”
王录师捋了捋胡子,笑道:“娘娘切莫担心,贫道有的是法子。”
边笑边要了和熙的生辰八字,写了符纸用黑布折成三角的模样,穿针引线固定住,系了个绳给和熙挂在脖间。
他嘱咐道:“符纸不能碰水、不能碰到女子的月事血。”
其他人倒别什么异样,青黛早熟,登时秀红着脸道:“诺。”
和熙望望王录师,又望望青黛,得了,她又是一大堆感概,收住收住。
夜间,皇帝宿的是皇后的宫里,他照旧过来看他的女儿。
和熙这次却不是被摸摸头就放她父皇走,皇帝有些无奈,对身边的公公道:“你过去守着门,连皇后进来也要通传。”
“可以说了吧?”
和熙哼了一声,暗道:父皇真是疲软,纵着那轻狂的样,她可是知道前几日柳容仙来时又如蝗虫过境,幸好她想起来这茬将正殿的花瓶摆件换成了最便宜的。她又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可是就算是最便宜的拿出去典当也能小发一笔啊。那可是皇宫的啊,皇宫里面的东西就没有不值钱的。
和熙将这一战的战败条件单拎出来与她父皇商量。
“熙儿,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吴国皇室错综复杂,能继位的太子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们太早暴露只会让柳容仙生疑。且,这一世你舅舅不会再败。”
青黛搬来凳子,扶着和熙坐下,自己则是来到床边,将和熙的符纸给拿来带上。青黛谨记王录师的吩咐,今天沐浴就不敢碰水,故而是放在枕头下的。
柳浣纱在屋里是左等皇帝右等皇帝,遣人去问才知东厢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便也往女儿屋子里走去。
他们父女俩显然刚说完,和熙对皇后行了礼和他父皇继续下着手中的棋。
皇后突然问:“熙儿,你是怎么掉进池子的,还有印象吗?”
和熙想了想,问:“母后,那几日裴世子有进过宫吗?”
“你还是很思慕他?”
“这倒不是,只是上一世儿臣失足掉进池子,手中握了一块玉佩,我醒来时怎么也找不到那块玉佩,我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玉佩我倒是没见到,可能掉在哪里了,差人过去找找?”
“儿臣听母后的。”
这盘棋局还是和熙赢了。
柳浣纱点点头道:“不错不错,柳家的血脉,拿得起刀拉得起弓,下得了棋,能歌善舞,厉害至极。”
翌日,和熙赖床了。
“咕噜咕噜”腹内一阵饥饿,和熙被饿醒了,母后不让人打扰她,她乐得自在,一起来就很晚了。
和熙想着要吃些什么,忙叫颂蓝开了门,爬下床打算出门透气,脚一占地,就觉一阵凉意袭来,又一骨碌钻进被窝,忍不住开口道,现下是什么月份,怎么那么冷啊。关门,关门。
颂蓝领了命,退进屋来,便听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推开门,笑嘻嘻捏着颂蓝脸颊的肉肉道:“颂蓝小丫头,你是故意的啊,看见我们公主来了,就急急关门,怎么?不想你家公主吃饭了。”
写诗提了个食盒,叉着腰,看着颂蓝红着脸给她陪着不是,才放了她。
和姝蹑手蹑脚,悄悄的靠近和熙,笑嘻嘻地道:
“熙姐姐可好些了?我母妃知道你喜欢她做菜,叫我送了来,熙姐姐要不要猜猜我都拿了什么?”
和熙穿好鞋子,吸着鼻子,道:“姝妹妹有心了,替我谢过贤妃娘娘。让我猜猜,肯定都是我爱吃的。”
和姝十分欢悦,拍着手,“对哒对哒,熙姐姐猜得出猜不出?”
和熙想了想,掰着指头道:“一道菌子炖鸡汤、一碟辣子鸡、一碟玫瑰桂花糕、一晚粳米饭、一份南瓜汤,怎样?”
和姝嘻嘻一笑,打开盒子,摆盘,铺面而来一阵香味。菜肴量多,和熙叫了和姝一块,和姝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吃饱了才过来的,见屋里面没什么人,让青黛颂蓝一块去吃。
一碗粳米饭,自然不够,颂蓝自告奋勇,跑去御膳房,添了一大碗米饭,秉着不能浪费的美好原则,写诗被迫加入干饭行列。
一顿酒足饭饱,呃,没有酒。和姝拉着和熙,笑嘻嘻道:“熙姐姐,我们许久没有听淑嫔娘娘讲书了,上次她给我们说的那什么绿林好汉,名字叫啥来着我倒是给我忘了,那故事我讲给宝珠表妹听了,她也觉得新鲜,搜罗了好久也没有找到淑嫔娘娘说的那种书,去问淑嫔娘娘她说的是家里一个老妈子讲的,外面是买不到的,那书听完了,不知道这会子又可以听到什么独一无二的书了。”7岁的女娃子,青色锦衣褶裙,眼中满是华彩。
“我记得清楚,那书名叫《水浒传》。”和熙喝着茶,含糊道。
“熙姐姐还记得那个?是了是了,淑嫔娘娘讲的书那么新奇,那么有趣,熙姐姐记性那么好,肯定能记住,姝儿真心觉得淑嫔娘娘当妃子都有些屈才了,那么一个有才的人,性子又那么内敛,真是便宜……“
和熙赶紧捂住和姝的嘴,叹了一口气:“姝妹妹,父皇是这世间少有的好男子,自然匹配。”
和姝吐了吐舌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拍着胸脯表示明白。
和姝道:“熙姐姐,等你身子大安了我们就去长春宫吧,淑嫔娘娘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呢。”
和熙连连答应,二人相谈甚欢,半晌,和姝提了食盒离去。
十月初三,立冬。
寒风凛冽,树叶黄黄的。
和熙踏在熟悉的路上,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初,她也曾千方百计的想离开这里,结果却是扑向一个火坑。
止步于一座宫殿前,上方牌匾龙飞凤舞写了“长春宫”三字。
颂蓝同太监宫女一番说明,便已跨过门槛,到了一处院落。
和熙仍是走着,颂蓝一踩上厚厚的树叶,便满脸疑惑,不住打量树上枯黄的叶子,又看看地上。
走至正堂,和央捏着帕子、端庄的福了福身,娇娇地喊着:“熙姐好。”
和熙颔首,待颂蓝施礼后,便道:“外面凉,我们进去吧,在屋里等他们。”
哪知,和央却是不悦,一下紧紧抓住和熙的手,道:“熙姐,你难道没有发现我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吗?”
“就是院子的地上啊!”
和熙这才恍然,上一世央妹妹似乎也是这样的,累了好久的树叶,就是为了欣赏这份独有的景致。
和熙走进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和央,赞道:“品茶赏秋叶,是很别致,一种意境美!”
和央道:“我就知道,熙姐定然懂得。只不过熙姐不在许多天,我也瞧得腻了,这叶子看着挺散乱,一会儿就让人扫了吧。”
和姝刚刚跨了门槛,见两人在吃茶,也哒哒哒跑过来要茶吃,特别不解:“熙姐姐央姐姐在谈论啥,作诗吗?”
和央噗嗤一笑,道:“我们姐妹几个,谁擅长作诗,姝妹吗?”
“明明央姐姐作诗作得就好,除了柔妹妹,谁比央姐姐强?”
“我作得不行啊,姝姐姐谬赞了!”和柔声音温温柔柔,自院子中间传来。
她们姐妹三个,和柔、和婉、和玉都是淑妃娘娘所出,一处同来。
进到屋内,淑嫔娘娘坐在上首,六个公主在下方围成一团,磕着瓜子,吃着点心,兴致勃勃。
各贴身宫女站在一侧,也是兴致勃勃,目露精光。
淑嫔林氏也不含糊,先是说了典故,开场白是几句听起来很有意境的诗句,便听得一段绘声绘色,唾沫横飞的故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