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三九震:第2章 天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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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怒

洪武十三年的冬,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刚过,应天府已落了三场薄雪。皇城金瓦覆白,檐角冰凌倒悬,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可这寒意,远不及奉天殿内弥漫的肃杀之气。

“——混账!”

御案被拍得山响,惊得殿内金砖都似颤了三颤。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出。

洪武帝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冕旒,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寒光,比殿外的冰雪更刺骨。他手中捏着一份加急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奏报边缘已被揉得起了毛。

“川蜀布政使司奏:大巴山南麓,七村绝户,计三百余口,尸骨无存,唯余血衣。疑有妖物作祟,请旨派兵清剿……”他念一句,脸色便阴沉一分,念到最后,猛地将奏报掷下丹陛,纸页飞扬,“妖物?三百余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全尸都找不见?你们告诉朕,这是哪门子妖物,有这般神通?!”

丹陛下,文武分列左右,鸦雀无声。

左班文臣之首,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垂着眼皮,盯着脚下金砖的纹路,仿佛能看出花来。右班武将前列,魏国公徐达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朝朱紫,此刻竟无人敢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说话!”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平日里不是挺能说吗?议个税赋,争个水利,吵得朕脑仁疼!如今出了这等泼天大祸,一个个都哑巴了?”

短暂的死寂后,御史中丞陈宁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依臣愚见,此事颇有蹊跷。川蜀奏报语焉不详,只言‘妖物’,未见实证。云贵、岭南两地奏报亦类似,皆称有‘裂首食人之怪’。然三地相隔数千里,妖物何以同时作祟?臣恐……恐是地方官吏疏于防范,致流民聚众为乱,或山匪扮作妖邪,劫掠村舍,事后为推诿罪责,故弄玄虚,以‘天灾妖祸’搪塞朝廷!”

此言一出,几位文臣微微颔首。

兵部侍郎出列附和:“陈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自陛下扫平群雄,定鼎天下以来,四海升平,何来妖孽?定是地方卫所疏于操练,剿匪不力,方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臣请旨,严饬三地都指挥使司,限期剿灭‘匪患’,若再敢以妖言惑众,定斩不饶!”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位文官相继开口,殿内气氛稍缓。是啊,哪有什么妖怪?定是匪患,或是地方官为了掩盖失职编造的鬼话。洪武皇帝最恨官吏欺瞒,这般说辞,既能撇清朝廷用人失察之责,又能彰显陛下明察秋毫。

朱元璋面无表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尖上。

“徐达。”他忽然开口。

“臣在。”徐达跨步出列,声如洪钟。这位开国第一武臣,虽年过五旬,依旧身姿挺拔,甲胄在身,肃杀之气凛然。

“你怎么看?”

徐达沉吟片刻,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臣早年随陛下征战,死人堆里爬过,断头残肢见过无数。匪患杀人,为财,为粮,为占地盘,总有所图。可川蜀奏报言,村落人畜皆无,财物却未曾动。云贵奏报称,尸身胸腹洞开,内脏不翼而飞。岭南生还兵士李莽疯癫之言,虽不可全信,然其状之惨,描述之详,不似作伪。此事……匪夷所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武将队列中,几位勋贵微微点头。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杀人见血,寻常盗匪哪有这般诡异手段?

“信其有?”胡惟庸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魏国公之意,是这朗朗乾坤,洪武盛世,真有食人妖孽横行?此等言论,若传扬出去,百姓惊惧,民心动荡,谁人担当?”

徐达浓眉一竖:“胡相!事实未明之前,岂可轻下结论?若真有非常之祸,朝廷掩耳盗铃,置百姓于何地?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好了。”朱元璋抬手,止住二人争执。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右列末尾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绯红官袍,补子绣着祥云仙鹤,正是正五品钦天监监正。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此刻正微微低头,似在思索。殿内争吵,仿佛与他无关。

“杨宗保。”

被点到名字,杨宗保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稳步出列,躬身:“臣在。”

“你夜观天象,可有异兆?”

满殿目光瞬间汇聚到这位平日并不起眼的监正身上。钦天监掌察天文,定历法,卜吉凶,在这等“妖异”之事上,确有发言之权。

杨宗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自三日前观星见凶,他便知此事难了。此刻,他缓缓抬头,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回陛下。臣夜观天象,见荧惑星赤芒大盛,侵扰太微垣。月余前,更有三道赤气自东北贯于西南,坠于川蜀、云贵、岭南分野。此乃‘赤眚赤祥’,主兵戈、疾疫、妖异。《天官书》有云:‘赤气出,其下有兵,流血滂沂。’又云:‘妖星坠,其下地有殃,生异类。’天象如此,臣……不敢不奏。”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荒谬!”陈宁率先发难,“杨监正!陛下问天象,你便扯出赤眚妖星,莫非是要坐实那‘妖物’之说,危言耸听,乱我朝纲吗?!”

“臣不敢。”杨宗保不卑不亢,“臣只据实以告天象。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至于三地灾祸是否与此相关,臣不敢妄断,然天象示警,不可不察。”

胡惟庸眯起眼:“杨监正,你既观天象有异,为何不早奏?”

“臣……”杨宗保苦笑,“赤气坠地当日,臣已录下星象异变,呈送通政司。然……石沉大海。臣职位卑微,不得面圣,唯有每夜登台,详加记录。至今,三地分野星光黯淡,隐有血光冲射,其凶愈显。臣,寝食难安。”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通政司乃胡惟庸势力范围,奏章被压,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朱元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将杨监正近日星象记录,取来。”

早有内侍捧上一卷厚厚的册子。朱元璋展开,一页页看去。上面用朱笔详实记录着每日星位、云气、光色,附有简图。自十月下旬起,川蜀、云贵、岭南三处星野旁,便多了朱笔小注:“赤气贯,主大凶”、“星光晦,血色隐”、“妖芒盛,侵帝座”……

合上册页,朱元璋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只闻铜鹤香炉中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陈宁。”皇帝忽然点名。

“臣在。”

“你说地方官吏虚报,推诿罪责。那朕问你,川蜀、云贵、岭南,三地官员,可都是串通好了,编出同一套说辞来欺瞒朕?他们相隔千里,如何串通?那幸存的兵士李莽,朕已命人押解进京,正在途中。他是徐达的老部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也会被收买,编造什么‘裂首食人’的鬼话?”

陈宁额头见汗,噗通跪倒:“臣……臣愚钝,思虑不周,陛下恕罪!”

朱元璋不再看他,目光如刀,扫过方才附议的几位文臣。那几人腿一软,也纷纷跪下。

“匪患?”朱元璋冷笑一声,“若真是寻常匪患,地方卫所是干什么吃的?都指挥使司是摆设吗?要等到一村一村的人死绝了,才想起来上报?还是说,我大明的官兵,已经废物到连山匪都剿灭不了了?!”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武将队列,以徐达为首,齐刷刷单膝跪地:“臣等无能!”

“无能?”朱元璋霍然起身,绕过御案,走下丹陛。他步伐不快,却沉重,踏在金砖上,声声闷响,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朕看不是无能,是有些人,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以高枕无忧了!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忘了外边还有鞑子虎视眈眈!忘了这天下,从来就不缺魑魅魍魉!”

他走到大殿中央,背对群臣,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川蜀,三百余口。云贵,两百多。岭南,也差不多。加起来,快一千条人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这还只是奏报上写的。那些没报上来的呢?那些藏在深山老林,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呢?嗯?”

无人敢答。

“朕起于微末,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朕提着头打天下,就是要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能活着!”朱元璋猛地转身,眼中血丝隐现,“可现在,有人告诉朕,有东西,在朕的江山里,吃人!还他妈吃得不声不响,连骨头都不吐!”

他胸口起伏,显然怒极。

“胡惟庸。”

“臣在。”左相伏地。

“拟旨。川蜀、云贵、岭南三地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治下不严,察事不明,贻误时机,致百姓罹难。全部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所遗职缺,由吏部即刻推举干员接任,给朕把屁股擦干净!再有疏失,提头来见!”

“臣遵旨。”胡惟庸声音发干。

“徐达。”

“臣在!”

“调京营精兵三千,不,五千!由你亲自挑选得力将领统领,兵分三路,驰援三地。给朕查!一寸一寸地查!山里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真是妖物,给朕碾碎了,烧成灰!朕倒要看看,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吃人!”

“臣,领旨!”徐达抱拳,声震屋瓦。

朱元璋喘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杨宗保。

“杨宗保。”

“臣在。”

“你既通晓天象,知异变之兆。此事,你怎么看?”这一次,皇帝的语气少了暴戾,多了几分探询。

杨宗保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天象示警,地有异变,恐非虚言。臣观古籍,历代志怪佚闻中,确有‘尸变’、‘化生’、‘外道’之记载。然此类多零散无稽,或为山精野怪,或为方士幻术,未有如奏报所言,地域如此之广,为祸如此之烈,且形貌手段如此一致者。”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继续道:“三地奏报,皆言‘裂首’、‘食人’,尤喜噬心。此非寻常兽类习性。且刀剑难伤,行动如常,可混迹人群。此等特性,让臣想起一桩前朝轶闻。”

“说。”

“宋末元初,有野史载,蒙古西征时,于极西之地遇一诡异部族。其形类人,然可裂颅而生触手,噬人精血。元军以重弩火攻,伤亡惨重方击退。后有其幸存者言,彼等非天生地养,乃随‘天火’而降。此说荒诞,多为稗官笑谈,然……”杨宗保抬头,目光清澈,“与此次天象、灾情,颇有相合之处。”

“天火?”朱元璋眼神一凝。

“便是流星,或曰陨星。”杨宗保道,“臣查勘古籍,三地灾发之前,确有流星坠地之传闻。若那‘天外’真有诡异之物,随流星而降,寄生人身,化为妖孽……或可解释为何三地同现,形貌如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这番言论,比之前“妖物”之说,更骇人听闻。天外之物?那岂不是……天魔降世?

“荒唐!”一位老臣忍不住颤声道,“杨监正!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身为朝廷命官,怎可传播此等无稽之谈!”

杨宗保淡然道:“李大人,下官并未断言必定如此。只是,事有反常即为妖。当所有常理皆不可解时,便需思及非常之可能。陛下问臣之见,臣不敢藏拙,仅将所知所疑,和盘托出,以供圣裁。”

朱元璋抬手,止住欲再争辩的老臣。他盯着杨宗保,缓缓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宗保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头触地:“陛下!若臣猜测为真,此物恐非寻常兵戈可制。刀剑难伤,或畏水火,或惧金铁,需寻其根本,知其弱点,方能制胜。臣请旨,亲赴灾地,勘察实情,寻克制之法!此非兵事,乃‘异事’,当以非常手段处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文臣们看杨宗保如看疯子,武将们也面露诧异。一介观星测候的文官,要去那妖物横行之地?不是送死是什么?

朱元璋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伏地的臣子。半晌,他缓缓开口:“你不怕?”

“臣怕。”杨宗保抬头,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臣怕妖物肆虐,生灵涂炭。臣怕朝廷应对失当,祸及天下。臣更怕,因惧生疑,因疑生怠,坐视灾祸蔓延,悔之晚矣!臣世受皇恩,忝居此位,若因惧死而缄口不言,避事不出,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面目对陛下,对天下百姓?”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朱元璋默然片刻,忽然道:“你需要什么?”

杨宗保精神一振:“臣请陛下允臣组建‘镇异司’,专司查勘此事。可自各部抽调精干人手,不拘文武,唯才是用。需持陛下手令,可调阅一切典籍档案,可询问相关人等,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此外……臣需一物。”

“何物?”

“天外陨铁。”杨宗保沉声道,“若妖物果随流星而至,其本体或与陨铁同源。臣欲取陨铁样本,试制器物,或可寻得克制之法。三地流星坠处,需立即封锁,严禁常人靠近,以防再生异变。”

朱元璋背着手,在大殿中踱了几步。殿内鸦雀无声,只闻皇帝靴底摩擦金砖的沙沙声,以及群臣压抑的呼吸。

终于,他停下脚步。

“准。”

“杨宗保。”

“臣在。”

“朕命你为‘镇异司’主事,正四品,专理川蜀、云贵、岭南三地异祸。赐你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遇事不决,可直奏于朕。徐达。”

“臣在。”

“着你分兵保护杨卿,所需人手、物资,全力配合。三地流星坠处,即刻封锁,擅入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胡惟庸。”

“臣在。”

“拟旨,明发天下。三地异祸,乃前朝余孽勾结山匪,以邪术惑众,残害百姓。朝廷已派天兵剿抚,命各地官府安抚百姓,严查流言,敢有妖言惑众、趁乱生事者,立斩不赦!”

“臣……遵旨。”胡惟庸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神色。陛下这是要明面镇压,暗中探查了。

朱元璋走回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都听清楚了?”

“臣等遵旨!”山呼之声响起。

“一个月。”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冷硬如铁,“朕只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内,朕要看到结果。要么,提着‘妖物’的脑袋来见朕。要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提着你自己的脑袋来。”

“退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奉天殿。

杨宗保走在最后,步履有些虚浮。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抬头望去,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凶险莫测的路。但他别无选择。

远处,通政司的方向,几个小太监捧着刚刚拟好的圣旨,匆匆跑过。那黄绫卷轴,在灰暗的天光下,刺眼得紧。

皇城之外,应天府的街市依旧熙攘。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白汽腾空;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孩童举着风车在巷口追逐。

无人知道,千里之外深山中正在发生的恐怖。也无人知道,这座刚刚安定不久的帝国,即将面临怎样未知的考验。

只有钦天监高高的观星台上,那架巨大的窥天筒,依旧沉默地指向苍穹。筒中,荧惑星赤红如血,光芒妖异。

杨宗保收回目光,紧了紧官袍,迈步走向宫外。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向厚重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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