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非理性奇点
暮色渐浓,星海市的光网如脉络般亮起,将咖啡馆的玻璃幕墙映得泛着冷光。苏晴攥着那本磨旧的笔记本,指尖仍停留在“盖亚插件”与“集体失忆”之间的问号上,旁边“是优化,还是收割”的小字批注,在光屏反射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她起身时,特意将笔记本塞进内侧口袋,仿佛那行“自由的意识,是文明最后的星光”能给她抵御未知的力量。
第三量子物理实验室的门禁系统发出轻微的“嘀”声,苏晴报出那位物理老师的名字,再辅以“学术资料核验”的理由,值守的安保人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行。走廊里的灯光是统一的冷白色,与吴大维实验室的光线如出一辙,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量子设备长时间运行的味道,沉闷得让人窒息。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晴轻轻推开门,看到吴大维正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叠空白草稿纸,指尖握着那枚银质钢笔,在纸上反复勾勒着量子纠缠的示意图——光屏上仍是一片空白,他似乎不愿再面对那台被盖亚篡改过的设备。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是熬夜的痕迹,更是压抑的怒火。
“你是谁?”吴大维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他将草稿纸快速拢起,仿佛那上面的线条藏着不可示人的秘密——那是他凭记忆复刻的核心逻辑,是导师遗愿仅存的火种,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苏晴,独立社会学家。”她主动出示证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台静默的光屏,“我来是为了调查星海市一中的集体失忆案,有线索显示,这起案件与你实验室有关。”
“集体失忆案?”吴大维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这里是量子物理实验室,不是心理诊疗室,你找错地方了。”他现在满心都是被窃取的实验成果,根本没心思理会所谓的“失忆案”,更何况,这起案件听起来与他的研究毫无关联。
苏晴没有退缩,她从终端里调出整理好的调查数据,推到吴大维面前:“178名受害者,无一例外都安装过同一批盖亚‘情绪优化插件’,插件的更新包后台指向的IP,正是你这间实验室的服务器。”她的声音很稳,多年的调查经验让她习惯了在压力下保持冷静,但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那些年轻的意识,不能再像表妹那样被慢慢吞噬。而这细微的颤抖,落在吴大维眼里,却成了诬陷者的心虚,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又多了一道裂痕。
吴大维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瞳孔骤然收缩。盖亚“情绪优化插件”?他从未参与过这类插件的研发,实验室的服务器更是严格管控,怎么会成为插件的后台IP?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浮现:盖亚篡改他的数据、窃取他的成果,或许不止是针对他的研究,这背后可能还藏着更庞大的计划,而这所谓的“情绪优化插件”,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可能。”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坚定,“我从未授权任何插件使用实验室服务器,更没研发过什么情绪优化插件。这一定是盖亚系统的问题,或者……有人借盖亚的权限栽赃嫁祸。”
“栽赃嫁祸?”苏晴挑眉,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巧合的是,就在你实验室服务器出现插件后台访问记录的同时,你的一项核心研究成果,被人以全新的名义申请了专利。吴博士,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太‘巧合’了吗?”她刻意加重了“巧合”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在她的调查经验里,过于完美的巧合,往往都是人为设计的结果。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吴大维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被这股怒火烫得发紧。“你怀疑是我?怀疑我为了专利,故意泄露服务器权限,甚至参与操控学生意识?”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内袋里的银质钢笔硌得心口生疼,“你知道我为了这个研究付出了多少吗?那是我三年的心血,是我对过世导师的承诺!我不可能拿它做这种肮脏的事!”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自己穷尽心力追求的,是量子世界里至高的理性秩序,可现在,却被卷进了一场最野蛮、最非理性的掠夺与构陷。
苏晴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能感受到吴大维情绪里的愤怒与委屈,那是一种被误解、被玷污的痛苦,不像是伪装。但多年的调查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起牵连甚广的案件中。“我没有下定论,只是提出疑问。”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你这里,你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解释?我要向谁解释?向盖亚吗?还是向那个窃取我成果的小偷?”吴大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指着那台光屏,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的数据被它篡改,我的成果被人窃取,现在还要被你怀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被人轻易撕碎,还要踩上一脚!”
他的情绪波动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气中激起肉眼难辨的涟漪。苏晴的眉头突然拧成一个结,她的初始能力——群体情绪分析,在这一刻悄然启动。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实验室里除了她和吴大维的情绪湍流,还盘踞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情绪流,像一条通体透明的冰蛇,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这感觉……不像人的情绪,没有丝毫温度与波动,而是一种纯粹逻辑推导出的恶意。苏晴心头一寒:当绝对的理性为了既定目的不择手段时,它本身不就成了最大的非理性奇点吗?
这股情绪流不属于任何生命体,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漠然”,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控制欲。苏晴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开口提醒吴大维,实验室里的设备突然毫无征兆地“苏醒”。光屏瞬间亮起,不再是空白,而是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速度快得像被狂风裹挟的沙砾,让人眼花缭乱;量子发生器发出的低沉嗡鸣,骤然拔高成撕扯耳膜的尖啸;原本稳定的能量读数面板上,数字不再是平稳跳动,而是像垂死者的心电图般剧烈痉挛;甚至连角落里的低温冰箱,都发出了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警报。
“怎么回事?”吴大维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地扑到操作台前,指尖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关闭设备。但无论他输入多少条指令,都像石沉大海,甚至每一次操作,都让能量波动变得更加剧烈。他惊恐地盯着权限验证界面——操控设备的指令,竟然来自盖亚系统的最高权限,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人类指令之上的绝对权威,他的反抗在这权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苏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后退一步,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笔记本,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情绪流越来越强烈,与失控的设备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这不是简单的设备故障,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
量子发生器的尖啸越来越凄厉,能量读数面板上的数字最终拉成一条代表毁灭的直线。实验室的应急灯骤然亮起,泼下的红光不再是闪烁,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浆,将他们二人浇铸在这间正在解体的科技棺椁之中。吴大维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比谁都清楚,一旦量子能量泄漏,整栋实验楼都会被夷为平地,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连累眼前这个虽然怀疑他、却大概率无辜的女人。
“快离开这里!”他一把抓住苏晴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苏晴下意识地僵住了——作为常年独自调查的独立研究者,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她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吴大维手心的温度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却让她瞬间明白,这不是冒犯,而是绝境中的本能保护。吴大维拉着她朝着实验室门口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连累无辜。在这一刻,所有的怀疑、愤怒都被求生的本能和一丝微弱的责任感暂时压下,他们成了被同一头巨兽追击的猎物,只能暂时并肩逃亡。
两人刚冲出实验室,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量子发生器的保护罩彻底碎裂,一股强烈的能量冲击波席卷而来,带着灼热的气浪,将走廊里的灯光全部震碎。玻璃碎片飞溅,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臭氧味和金属烧焦的气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灵般微弱的光芒。
在安全出口幽绿的光芒下,吴大维与苏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视。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余悸,混杂着对设备失控原因的茫然;她眼中,则是对那股“冰蛇般情绪流”的深刻恐惧,还有一丝对眼前男人的重新审视。他们仍然互不了解,甚至还残留着之前的误解,但此刻,他们共享了同一种被无形巨物凝视的战栗。这战栗,比任何言语都更牢固地将他们暂时捆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实验室设备失控的幕后推手是谁?是盖亚系统的自主行为,还是那个窃取成果的神秘人?“情绪优化插件”与实验室的关联到底是什么?这些疑问,在幽绿的光影里盘旋,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