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来的专家
翌日清晨,赤水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氤氲流转,将那片不祥的红色稍稍遮掩,却掩不住寨子里弥漫的不安。
杨小芹一夜未眠,花灯异象和寨主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旋。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准备前往寨主家,却在开门时险些撞上正要敲门的阿鲁。
“寨主让我来接你。”阿鲁神色凝重,眼下有着与小芹相似的青黑,“路上再说。”
晨雾中的寨子静得出奇,往日清晨应有的炊烟与人声都稀薄了许多,仿佛整个寨子都屏住了呼吸。
“昨晚后来怎么样了?”小芹低声问。
阿鲁摇头:“大家都不敢多留,很快就散了。但很多人看到了...那红光。”他顿了顿,“寨主说那是山神的警示,但张总坚持说是灯光秀的特殊效果,还问是谁设计的。”
小芹心头一紧:“他怎么说的?”
“寨主没告诉他,只说那是祖传的技艺。”阿鲁瞥了她一眼,“但你得小心,张总看那灯的眼神,像是看到了金矿。”
快到寨主家时,他们看到河岸边已支起一顶蓝色帐篷,林博士和他的助手正在忙碌。各种仪器设备铺开,与周围古朴的景致格格不入。
寨主家堂屋内,几位寨老早已到场,人人面色沉肃。
“小芹来了,坐。”寨主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这特殊待遇让几位老人交换了眼神。
“寨主,花灯的事——”小芹刚开口就被抬手制止。
“先不说花灯。”寨主声音低沉,“今早叫你来,是要说说躲军洞的事。”
小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寨主缓缓道:“躲军洞不是传说,是真有的地方。老一辈说,那是明清时苗彝义军躲避官兵的山洞,洞道复杂,贯通山腹,深处有暗河与赤水相通。但具体位置...”他摇头,“已经失传了。最后一次有人进去,是六十年前。”
“为什么失传?”小芹追问。
一位老人接口:“因为进去的人,都没能好好出来。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你奶奶的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小芹倒吸一口凉气:“奶奶从没说过...”
“那是她心头的疤,碰不得。”寨主叹息,“当年五个年轻人进洞探险,只有你奶奶的哥哥活着出来,却已经神志不清,只反复说‘洞里有眼睛盯着我们’‘血债血还’。不出一个月,他就...”寨主做了个下落的手势,“投了赤水。”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老人们吸烟的咕噜声。
“那和现在的河水变红有什么关系?”小芹握紧了口袋里的竹牌。
寨主刚要回答,外面忽然传来张总爽朗的笑声:“各位长老早啊!林博士有了初步结论,特地来向大家汇报!”
话音未落,张总已领着林博士走进堂屋,毫不客气地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林博士则礼貌地向各位寨老点头致意,目光在小芹脸上停留片刻。
“博士,请吧。”张总催促。
林博士推了推眼镜,打开随身笔记本:“根据初步检测,河水变红确实是自然现象。赤水河流域有大量丹霞地貌,红砂岩中含丰富的氧化铁。连日暴雨导致山体滑坡,岩屑被冲入河中,使河水呈现异常红色。”
他调出几张图表:“这是水质检测数据,除了悬浮物增多,并无有毒有害物质超标。至于蛇群异常,可能与气压变化和水体扰动有关,属于动物应激行为。”
几位寨老传阅着数据图表,面色稍霁,但仍存疑虑。
“那花灯突然熄灭又发红光呢?”一位老人突然问。
林博士微微一笑:“可能是群体心理效应。在特定氛围下,人们容易产生错觉。当然,也可能是电路故障导致的短暂停电,主灯可能使用了特殊荧光材料,在黑暗中显现效果。”
小芹忍不住开口:“我制作的主灯用的是桐油和灯芯草,没有任何电子元件或荧光材料。”
林博士转向她,眼神兴趣盎然:“哦?那很有意思。能让我看看那盏灯吗?”
“暂时不方便。”寨主抢先回答,“博士的结论我们知道了,感谢科学解释。但寨子自有寨子的规矩,我们会按传统方式安抚河神。”
张总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科学传统两不误!等度假村建起来,我们可以定期举办这种民俗活动,绝对吸引游客!”
林博士却仍看着小芹:“杨小姐,听说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你奶奶?我能拜访一下她吗?老年人对自然变化有时有独特感知,这对我的研究很有价值。”
小芹正要拒绝,寨主却突然开口:“小芹,带博士去看看吧。科学和传统不该是对立的。”
小芹惊讶地看向寨主,发现老人眼中有着深意。
于是,小芹不情愿地领着林博士往家走。阿鲁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路上,林博士看似随意地询问:“你奶奶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最近服用过什么药物吗?”
问题专业得像个医生,而非地质学者。
小芹含糊应答着,心中疑窦渐生。
到了家,奶奶仍在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林博士没有靠近,只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拿出个小仪器检测了一下空气。
“老人需要安静休养。”最后他说,“如果醒了,请通知我。她可能提供了关键信息。”
临走前,林博士的目光落在奶奶工作台上那些竹编工具和半成品上,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送走林博士后,小芹立即返回寨主家:“您为什么让我带他来?”
寨主屏退左右,只留小芹和阿鲁在堂内。
“有时候,让蛇出洞比打草惊蛇好。”寨主眼中闪着老猎人的光,“这位林博士...太干净了。”
阿鲁点头:“今早天没亮,我看到他从后山方向回来,鞋上沾的泥不是河边的红土,而是黑泥,只有深山里有。”
小芹想起前一天也注意到类似细节:“他说是来调查河水变红的,但问奶奶的问题全是关于病情和用药。”
寨主沉吟片刻:“阿鲁,你当过兵,眼神好。这几天多留意这位博士。小芹,你照顾好奶奶,同时...”他压低声音,“试着回想你奶奶以前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她哥哥和躲军洞的。可能有什么线索我们一直忽略了。”
离开寨主家后,小芹心绪不宁,索性沿着河岸行走,不知不觉又到了最初发现竹牌的地方。
河水依然泛红,但比前两日稍淡。她蹲下身,下意识地用手拨弄河水,忽然感觉口袋里的竹牌又开始发烫。
与此同时,对岸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小芹抬头,看见林博士和张总站在对岸临时搭建的检测点旁,似乎正在争执。
河面宽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肢体语言显示两人意见不合。林博士情绪激动地指着河水说着什么,张总则摆手摇头。
小芹悄悄躲到树后观察。
只见林博士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暗红色的土壤样本——绝非河边的红土。张总见状脸色一变,急忙将样本抢过塞进自己口袋,四下张望后,拉着林博士走进帐篷。
小芹心跳加速。那土壤的颜色...她见过的,在奶奶的一件旧物上——
突然,手机震动响起,惊得她几乎叫出声。是阿鲁发来的消息:
「林博士的助手刚才在打听躲军洞的事,问老人们通常在哪里采药」
小芹回复后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河边石缝中有个闪亮的东西。她抠出来,是一枚金属纽扣,上面有个模糊的logo,似曾相识。
回想片刻,她猛然记起——林博士的外套上,就有这样的纽扣!
但纽扣周围的泥印显示,它至少已经在这里一天以上了。也就是说,林博士在正式亮相前,就已经来过这里!
小芹握紧纽扣,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科学解释或许没错,但林博士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赤水河依旧红得刺眼,在水流湍急处形成一个个漩涡,仿佛无数张欲言又止的嘴。
真相,就像河底的那些秘密,被裹挟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