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密林追猎,寒锋初遇
后山的密林遮天蔽日,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横生,把天光剪得支离破碎,只漏下几缕细碎的金辉,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苏砚的脚步踏在落叶层里,没有半分声响,只有青衫衣角被山风掀起,掠过带刺的灌丛。他奔行的速度极快,可扶着粗糙树干喘息的瞬间,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麻意。
之前拆锁魂阵、破封禁大阵,看着举重若轻,实则早已抽干了他血脉里仅存的那点本源力量。他还未凝聚契种,未入醒契境,能做到这一步,全靠断契灵瞳对契文的天生克制,和父亲封印在血脉里的那点火种。
此刻火种黯淡,经脉里空荡荡的,连抬手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断契灵瞳的视野瞬间铺开,周遭数里的动静尽数收于眼底:林间的虫鸣、兽群奔逃的震颤,甚至草木根茎里流转的微弱契力,都看得一清二楚。
暂时没有追兵。
苏砚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根刻着地图的松烟墨条。指尖摩挲着墨条上的纹路,瞳力顺着刻痕探入,除了断契峡的地图,墨条深处还藏着一缕微弱的契力,是魏守留下的。
里面是魏守压得极低的声音:“少族长,林天正必然会派精锐追杀,落契镇往南的密林里,布着天契阁传了数代的巡山契网。遇袭时,捏碎墨条底端,可暂封周遭百丈内的所有契文,保你一线生机。老爷子和族长交代过,无论如何,要护你周全。”
苏砚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口泛起一阵暖意。
他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扛着灭族的血海深仇,走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可原来从始至终,都有人在暗处护着他,从爷爷,到父亲,到守了他半世的魏守。
他把墨条重新贴身收好,握紧了怀里的无垢砚。砚台依旧温润,贴着心口,像一汪沉静的寒潭,缓缓滋养着他空荡荡的经脉。
就在这时,眉心的瞳力骤然传来一阵刺痛。
密林深处,三道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契文,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方向逼近,像三根锁定了猎物的淬毒箭矢,死死钉住了他散出的断契气息。
是追踪契。
苏砚的瞳孔瞬间沉成浓墨。他明明在逃出镇子时,就拆了身上所有可能被追踪的契痕,却忘了断契人族的气息,对天契阁的契文而言,就像黑夜里的明火,根本藏不住。
他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密林更深处掠去。脚下的落叶被风卷起,他的身形在树影间辗转腾挪,墨色瞳力尽数铺开,看清了那三道追踪契的脉络——它们不是钉在他身上,是融在了他散出的每一缕断契气息里。
“叛修苏砚,你跑不掉了!”
阴冷的嘶吼从身后炸开,伴随着破空之声,数道金色的锁脉契朝着他的后心射来。苏砚侧身错步,指尖在锁脉契上轻轻一点,契文瞬间崩散,可也因为这一下停顿,被追兵彻底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腰间挂着天契阁执事的腰牌,身后跟着八位醒契境圆满的修士,呈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天契阁执事,刘奎。”男人阴恻恻地笑了,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苏砚,“没想到啊,二十年前没清干净的断契余孽,竟然自己跳出来了。抓住你,本座就能一步登天,入主总阁了。”
苏砚站在原地,青衫在山风里猎猎作响,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他抬眼,瞳力扫过刘奎,看清了他丹田内的契树——立契境初期,比林天正弱了不少,可周身的杀伐气,却比林天正浓了数倍。更刺眼的,是他本命契上缠着的、属于断契人族族人的血痕,那是当年屠戮时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二十年前,灭族之战,你也在场。”苏砚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里闪过一丝狠戾,还有藏不住的忌惮:“没错!当年就是本座跟着四圣大人,亲手斩了你们断契人族的余孽!你爹苏断川再厉害,还不是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能翻起什么浪?”
他抬手,身后的八位修士同时动了。雪亮的契刀齐齐出鞘,金色契文在林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和之前的围杀阵截然不同,这张网的每一道契文,都带着封禁气息,专门克制解契之力。
“本座知道你能解契。”刘奎狞笑出声,“这封断阵,是专门为你们断契人族量身定做的!当年无数族人死在这阵里,今天,就让你下去陪他们!”
大网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天地契力瞬间被隔绝。苏砚能清晰地看见阵纹的每一处断点,可指尖触上去,却像碰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阵法,竟然能反噬解契者!
苏砚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痕。
“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刘奎一步步走近,眼里满是得意,“断契人族的天赋,确实逆天,可惜啊,你们生错了时代。这天下,是天契阁的天下,你们这些异类,早就该绝种了!”
他抬手,一道漆黑如墨的废脉契朝着苏砚的丹田射来。这契文一旦命中,苏砚的经脉会尽数被毁,再也无法解契,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废人。
苏砚避无可避,封断阵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就在黑色契文即将钉入他丹田的瞬间,一道清冽如霜的白光骤然从林间斜射而出,精准撞在废脉契上。两道契文在半空轰然相抵,转瞬一同崩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银辉,落了满地。
林间的风骤然停了。
刘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三角眼猛地眯起,朝着白光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管天契阁的事?活腻歪了?!”
树影婆娑,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了出来。
女子身着流云白袍,衣摆绣着暗银的契文暗纹,风过处,暗纹流转,像落了满身的星辉。她腰间悬着一支莹白的寒玉契笔,笔尾坠着一颗剔透的月魄珠,周身没有半分外放的威压,可脚步落处,连林间躁动的虫鸣都瞬间噤声。
她的脸隐在半垂的纱笠之下,只露出洁白的下颌,和一双浅琉璃色的眼。那双眼太静了,像万年不化的寒潭,扫过来时,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了几分。
刘奎被那双眼扫过,莫名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梗着脖子喝道:“阁下到底是谁?这是天契阁捉拿叛修的要务,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同拿下!”
身后的八位修士也纷纷握紧契刀,醒契境的气息再次铺开,呈合围之势朝着女子围去。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指尖。一枚通体鎏金、刻着天契本源纹的令牌从她袖中滑落,悬在半空,令牌正面“天罚”二字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带着天契榜的本源威压,轰然砸向众人。
看清令牌的瞬间,刘奎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属……属下有眼无珠,不识天罚使尊驾!死罪!死罪!”
那八位修士更是瞬间面无人色,手里的契刀哐当哐当砸在地上,跟着跪了满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天罚令,唯天契阁少阁主、执掌天罚契的凌清砚可持。见令如见老祖,违令者,斩立决。
凌清砚收了令牌,目光越过跪地的众人,落在了苏砚身上。
她的目光很淡,像寒潭落雪,轻轻掠过他唇角未干的血痕,掠过他指节泛白、紧攥着无垢砚的手,掠过那双沉如浓墨、藏着不驯锐光的眼,最后落在他那张眉目清绝、纵然此刻面染倦色、唇无血色,也依旧难掩朗润风骨的脸上。
隔着数步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额前碎发下,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与桀骜,像被围猎的幼狼,哪怕身陷绝境,也依旧亮着不肯低头的锋芒。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掀翻落契镇分阁、拆了封禁大阵的断契人族遗孤?
“少……少阁主,属下奉落契分阁林阁主之命,追捕叛修苏砚,还请少阁主明鉴!”刘奎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开口,“这叛修罪大恶极,属下必须将他押回分阁处置。”
“处置?”凌清砚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像山涧融冰,没有半分波澜,“总阁三百年前便有铁令,断契人族要犯,需押回总阁,由老祖亲自审问。你方才要废了他的本源,是想抗命?”
刘奎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怕他跑了!”
“滚。”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你的人,滚回落契镇。这里的事,本座接手了。”
刘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不敢有半分反驳,只能咬牙应了声“是”,带着一众修士,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连头都不敢回。
林间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苏砚和凌清砚两人。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砚握紧了怀里的无垢砚,指尖已经扣住了墨条的底端。他不知道这位天契阁少阁主留下他,到底想做什么,可他清楚,对方的修为,远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
凌清砚看着他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像雪落水面,未起涟漪便已消散。
“你不用防着我。”她开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无垢砚上,“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对你的解契能力,很好奇。”
她往前迈了一步,苏砚瞬间往后退了半步,墨色的瞳力死死锁定了她周身的契文,随时准备拆解。
看着他像只警惕的幼兽,浑身都绷着劲,凌清砚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
“天契阁要抓你,是怕你毁了天契榜。”她淡淡开口,挑破了这层窗户纸,“而我想知道,你能拆解的契,到底有没有上限。比如,刻在人骨血里的,无解的禁契。”
苏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时,密林外再次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还有修士的呵斥声——刘奎终究不甘心,带着林天正的大队人马,又折回来了。
凌清砚抬眼,看向密林外的方向,眉头微蹙。
再转头时,苏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树影深处,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清冽中带着几分桀骜:“禁契也好,死契也罢,只要是不公之契,我都能拆。想找我,就来断契峡。”
凌清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寒玉契笔,浅琉璃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断契峡么。
她倒要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拆出一片什么样的天来。
密林深处,苏砚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面对凌清砚的压力,比面对林天正和刘奎加起来还要大。
可他也记住了那双藏在纱笠下的清冷眼眸,记住了那句“无解的禁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松烟墨条,指尖捏碎了底端的封蜡,里面藏着的,不止是魏守留下的保命契,还有半张残缺的麻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砚儿,断契峡深处,藏着天契榜的真相,也藏着能救你娘的办法。爹等你。】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娘还活着?
他握紧了那张麻纸,抬眼望向密林尽头的南方,那里是断契峡的方向,是父母留下的真相,是未知的凶险,也是他必须要走的路。
他没有再停留,调整了呼吸,纵身一跃,朝着更深处掠去。
风卷着他的青衫衣角,也卷着他眼底的坚定。
天契阁的追杀也好,未知的险境也罢,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