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个人的证词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江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三秒前她还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惊的鸟;现在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眼神里透出一种冷冽的审视。那种转变太彻底,彻底到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表演。
“阿洛?”韩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叫我阿洛。你们档案里会写‘双重人格障碍’、‘人格分裂’,随便怎么叫。总之,你刚才看到的是‘漾漾’,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我。”
韩江身后的女警林小冉往前迈了半步,职业本能让她对这个突然的转变产生了兴趣。她是犯罪心理学硕士,专攻微表情和异常心理,但像这样现场目击人格切换,还是第一次。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林小冉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问。”阿洛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姐姐的人,“但是你们最好快点。她随时可能回来。”
“她——漾漾,她刚才说‘是我杀的’。”林小冉盯着阿洛的眼睛,“你怎么看?”
阿洛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她每次遇到坏事都这样。小时候打碎了花瓶,明明是我打碎的,她非说是自己干的,哭着向大人认错。后来我告诉她,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她才改过来。但遇到大事——比如现在——她那个‘都是我不好’的毛病就又犯了。”
“所以你认为不是她杀的?”
“我没杀她。”阿洛纠正道,“我恨她,但杀人不是我的风格。”
“你恨她?”韩江捕捉到这个词。
阿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恨,更像是恨与某种更深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姐姐——”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她用她的方式爱了我三十年。那种爱,有时候比恨更让人喘不过气。”
韩江没有说话。他在等。
果然,阿洛继续说下去:“但是今晚,我不在现场。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四十分,我在自己房间睡觉。她——漾漾——在一楼看电视。你们可以查监控,看电视历史记录,或者随便什么。”
“你房间在一楼还是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和书房隔着两个房间。”
“那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阿洛摇头:“我吃了药。沈医生开的镇静药,吃了之后睡得很沉。我是听到她的尖叫声才醒的。”
“沈医生?”韩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沈默,我的主治医生。精神科,专治我这种‘病人’。”她说到“病人”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韩江在脑海里记下这个名字。现场勘查时技术科提过,管家陈音出去了,还没回来。现在又多了一个医生。这个案子牵扯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你刚才说‘她随时可能回来’,”林小冉插话,“你们两个人格之间,是怎么切换的?有规律吗?”
阿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但林小冉在那瞬间捕捉到一丝——不是敌意,是某种审视,像是猎手在打量猎物。
“你想研究我?”阿洛问。
“我想了解你。”林小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这样才能帮到你。”
“帮我?”阿洛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算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她——漾漾——出现的时间占七成左右。一般是白天,或者情绪平稳的时候。我出现的时间不固定,通常是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比如现在。”
“所以你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知道。但我们不共享记忆。她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就像——”阿洛想了想,“就像两个租客,合租一间公寓,但从不碰面,从不交流。她留下痕迹,我打扫;我留下痕迹,她害怕。”
韩江听到这里,忽然问:“案发当晚——今晚——你记得什么?”
阿洛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那个动作持续了三四秒,然后她摇头:“我记得吃晚饭。我记得回房间。我记得吃药。然后就是尖叫声。”
“晚饭是几点?”
“六点半左右。我和她——漾漾——一起吃。姐姐没下来,陈妈把饭送上去的。”
“陈妈是管家陈音?”
“对。”
“晚饭后你做了什么?”
“回房间看书。大概八点半左右,吃药。然后睡觉。”
“吃的什么药?”
“沈医生开的,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名字。”阿洛的嘴角又浮起那个嘲讽的弧度,“你们可以查,都在我床头柜里。”
韩江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林小冉,林小冉会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民警。民警拿着纸条出去了。
“你刚才说你恨你姐姐,”韩江重新看向阿洛,“为什么?”
阿洛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韩江,落在客厅角落的一架钢琴上。那是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会弹钢琴吗?”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韩江愣了一下:“不会。”
“我姐姐会。她弹得很好。从小就好。我妈说她有天赋,应该去考音乐学院。但后来——”阿洛停住了。
“后来怎样?”
“后来我病了。”阿洛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得照顾我。所以钢琴就放在那儿,再也没人弹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地冲刷着玻璃。
“她为我放弃了很多。”阿洛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放弃学业,放弃工作,放弃谈恋爱,放弃她自己的生活。她把自己活成我的影子,然后要求我也活成她的影子。你说,这种爱,我该感激还是该恨?”
韩江没有回答。他看见阿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只是一瞬,就消失在那片冷冽的平静之下。
“韩警官。”阿洛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我建议你们查查那个医生。沈默。他对我姐姐,有些不太正常的关注。”
韩江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关注?”
“他总是在问。问我姐姐小时候的事,问我爸妈的事,问车祸的事。那场车祸,十五年前,我爸妈死了。”阿洛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好像……比我更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阿洛正要开口,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那颤抖很轻微,但韩江注意到了。他看见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聚焦的目光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了切换键。她的身体往后靠,重新陷入沙发的柔软里,脊背不再挺直,下巴不再微扬,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慢慢瘪下去。
三秒后,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冷冽,只剩惊恐和茫然。
“我……”漾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我刚才……我说了什么?”
林小冉靠近她,声音轻柔:“你刚才说了一些关于你姐姐的话。你还记得吗?”
漾漾摇头,眼泪又开始流:“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抱着她……我手上全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被清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她盯着那些痕迹,身体又开始发抖。
“洛漾,”韩江的声音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你刚才说‘是你杀的’,你还记得吗?”
漾漾愣愣地看着他,点头,又摇头:“我……我说了吗?我……我可能……我不知道……”
“你别急。我们不逼你回忆。”林小冉在旁边安抚她,“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记得什么。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四十分,你在哪里?”
漾漾努力想了想,表情很痛苦:“我……我在一楼看电视……我记得我在看电视……”
“看的什么?”
“一个……一个综艺节目……叫什么我忘了……”她抱着头,“我记不清……我头好痛……”
“那段时间里,你有没有上过楼?”
“我……我不知道……”漾漾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可能……上过?我没上过?我……”
她的表情突然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韩江,眼睛里满是恐惧:“我……我好像记得……我站在书房门口……我推开门……我看见姐姐站在那里……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漾漾的脸变得惨白,“然后我手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凉的……我……”
她没有说完。她的眼睛一翻,整个人软倒在沙发上。
林小冉连忙上前查看:“昏过去了。应激反应太强,身体自动保护机制。”
韩江站起来,看着沙发上昏迷的漾漾,眉头紧锁。
两个人格,两种证词。一个说是自己杀的,一个说不可能是自己杀的。一个记忆混乱,一个思路清晰。一个惊恐脆弱,一个冷静锋利。
这不是普通的目击者。这是整个案子最大的变数,也是最不确定的证据来源。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案子。同样是双重人格,同样是不一致的证词,同样的记忆盲区。那一次,他信了那个“清醒”的人格,结果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这一次——
“韩队。”一个民警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技术科那边有发现。”
韩江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本日记本,翻开到某一页,纸张的边缘有明显的撕痕。
“在洛漾房间里找到的。日记本,最后二十页被人撕掉了。”
“问过她没有?”
“她刚才那个状态,没法问。而且——”民警顿了顿,“这个日记本是在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压在几本书底下。如果是她自己撕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韩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日记本,被撕掉的二十页,记忆空白的四十分钟,两个人格截然不同的证词,一个死去的姐姐,一本写着“镜中人”的手稿——
这个案子,正在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凌晨三点,雨停了。
韩江站在洛家别墅门口,看着技术科的人把尸体抬上殡仪馆的车。洛漾已经被送往医院,林小冉陪着去了。管家陈音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那个叫沈默的医生,暂时联系不上。
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三年前那个案子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双重人格,同样的证词矛盾。那一次,他相信了那个冷静的人格,结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三年了,真凶还在逃。
这一次,他要更小心。
“韩队。”老吴从里面走出来,摘下手套,“有个东西你可能想看。”
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在楼下垃圾桶里找到的。烧了一半,被雨水浇灭了。技术科简单处理过,能看清一部分内容。”
韩江接过证物袋,就着门口的灯光展开那张纸。
纸张被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那是打印体,和书桌上的手稿是同样的字体。
“……镜杀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只有这一行字能看清。其余的部分都被烧成了焦黑的碎片。
韩江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手稿,小说,父亲,车祸,十五年前……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窗帘还在飘动,像一只无力的手,在风中挣扎。
这个案子,比他想像的更深。
凌晨四点,医院。
林小冉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昏睡的洛漾。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会抽搐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词。
主治医生刚刚来过,给她打了镇静剂,说她现在需要休息,至少六个小时内不要打扰她。
林小冉看了看手表。六小时,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晚的收获。
两个人格的特征:
漾漾——表层人格,出现时间约占70%。性格温柔胆怯,说话声音很轻,容易受惊。记忆停留在22岁左右(根据她之前的表现和穿衣风格判断),不记得太多过去的事。案发后状态:崩溃,反复说“是我杀的”。对案发当晚的记忆:模糊,空白,只知道自己在看电视。
阿洛——里层人格,出现时间约占30%。性格冷静锋利,眼神直接,说话不留情面。拥有完整的31年记忆(提到父母车祸,提到姐姐为她放弃的生活)。案发后状态:坚称自己当时在睡觉,对漾漾的自我归罪表示嘲讽。对案发当晚的记忆:清晰但有盲区(吃药后睡着,被尖叫惊醒)。
关键信息点:
阿洛提到恨姐姐,但否认杀人
阿洛暗示沈默医生对“真相”有异常关注
漾漾的记忆里似乎有“站在书房门口”和“手里有东西”的碎片
日记本被撕掉二十页——谁撕的?为什么撕?
林小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病房里,洛漾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小冉凑近玻璃,隐约听到几个字——
“……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小冉的心一紧。
她看了看洛漾的手。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苍白,纤细,骨节分明。指甲缝里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但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呢?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被两个人格分别藏起来的痕迹呢?
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韩江。
“小冉,你那边怎么样?”
“患者睡了。医生说至少要六个小时才能再问话。”
“嗯。你盯着。我这边有新发现。”韩江的声音低沉,“管家陈音回来了。但她什么都不肯说。还有那个沈默医生,联系上了,明天上午来局里配合调查。”
“有疑点吗?”
“有。”韩江顿了顿,“陈音的手上有伤。她说是不小心划的,但那个位置和角度——不太像自己划的。”
林小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韩江继续说,“我在洛漾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手机里传来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同款的碎花裙子,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一个女孩在笑,笑容灿烂;另一个女孩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林镜和洛心,8岁,摄于老家门前。”
林小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镜?洛心?
不是洛心和洛漾吗?
她正要开口问,韩江已经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洛漾的日记里,也出现过‘林镜’这个名字。她写——‘姐姐说,林镜死了,从今以后只有洛心。’”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这个案子,才刚刚揭开它最表层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