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炼法
半月有余,随着王吉对《养命炼形录》的研读渐深,又有细道人一旁指点,一身患痛渐熄。惟有神魂偶有半夜趁着熟睡疼痛作祟,致使王吉头晕脑胀夜不得寐。正好,细道人便让王吉随其一起寻个风水适宜的地方,打坐纳气。
细道人明言,如此修行,王吉理应早有气感,可每次王吉炼法,细道人聚气一瞧,丹田处确实一缕细微灵气然然升降,可几息之间便消失无影。道长推测,王吉此番受伤应是比其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沟壑难填。
“人之所贵者,盖贵在生。生者神之本,形者神之具。人所以生者神也,神之所托者形也。形神相合,陆地神仙。”王吉照本宣读。
细道人随即开口道:“上次念此,我解释说是身形与神魂皆须同炼,少一则废。此处亦可结合于生活,利于理解。”
“这‘生’可作‘活’字理解,你于津口跑腿,如若接一件事,跑一件事,那叫死板。”细道人继续解释道,“如若一早便将津口所有事宜做个归类总结,归由紧急与不紧急,再按东西南北、各坊各巷位置条条分类,计划好时辰与方位,一同处置。”
“这便是将活计做活了。”细道人补充道,“于此才是神乎其技的第一步。”
王吉略做思索,“怪不得武馆里,师父夸一个人会说拳练活了,反之便是拳打得太死。”
细道人抬起头来,“以前住在拳馆?”
王吉点点头,“养父曾是城北授拳师父,比武落了招,郁郁而终。”
“那你会武?”细道人好奇道。
“荒废了。”王吉摆摆手。
细道人随口一说,“得拾回来,益于疗伤。”
“炼气岂不更好?”王吉皱了皱眉头。
细道人点点头,“不冲突……”
话音未毕,门外又是阵阵犬吠。
“找你的。”
细道人才说完,王吉便感到一阵细风,定睛一瞧,捧着书册的双手空空如也,身旁的道长也消失无影。
柴门应声而开,陈叔一身灰色劲装,瞧见坐于木椅的王吉先是一愣,随后便四处打量起来。
“听津渡署管事说你患了病。”
“受了些风寒,无碍。”王吉确实脸色苍白,确实像是大病一场。
陈叔走进茅屋,一边环顾游走一边说道:“这几日随主家外出办了点事,城里不太安分,在家歇着不要乱跑。”
瞧着这灰须大汉着劲装,斜背长剑,倒是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吉开口问道:“怎么了?”
大汉转过头皱了皱眉,心想寻常这般对话,王吉只会点点头摇摇头,主动问询却是少有,仔细回想甚至没有。
“城里走失了几个富家弟子,还涉及了北方军伍。城主为此正四处奔波,据闻是妖鬼作怪。”
大汉转念一想,应是王吉此时体弱,身体病瘫,口气也软了几分。
“走了。你好生歇着。”
也未如何言语,丢下一袋叮叮作响的钱袋子,便自离去。
王吉望着离去的大汉,正绕行躲避门外的三只幼犬。
“他好像很不讨狗喜欢。”
王吉被尖锐嗓音吓一哆嗦,身着灰朴道袍的道长又悄无声息坐回原处,伸着脖子张望。再低头一瞧,那本焦黄书册果然又摊开于此,赫然瞧见“形神”二字。
“确实。”王吉回答道。
----------
日复一日,细道人见王吉仍是原地打转,掐指来回演算,到底是资质还是功法,是悟性还是天时,哪里出了岔子。
“《养命炼形录》本意是让修炼者于下丹田、中丹田、上丹田,循序渐进,每次打坐纳气,以所摄灵气反复淬炼各丹田周遭,如筋骨皮,再四肢、腰胯、内腑,至丹田……”细道人老话新说,生怕王吉一知半解。
闭目盘坐的王吉半睁开双眼,颔首示意。
可一转头,又见其浑身灵气聚集腿、背、脑,俱是那旧时上伤患处。
细道人长吁短叹,命理一事,果然难为于天。
不禁摆摆头,又转念一想,也许是这苦命儿怕痛罢了。
----------
冬去春来,尾山城津渡口遍是粗柳,新枝冒嫩芽。
王吉重返津渡署,熟悉之人纷纷先是一愣,随之便会说道诸如“士别多日”之类的话语。
起先王吉并未多想,想必是城里妖鬼之说闹得沸沸扬扬,自己又消失已久,以为这孤苦少年着了妖魔的道。
可管事一句,“你生得什么大病,几月不见,个头也蹿了,肩也宽了,怕是什么富贵病。”
王吉此时才意识到,道长所谓修道之后的脱胎换骨是何意义。
大致三五日前,道长告知王吉,距离所谓能通兽言的初窥门径只差毫厘。可这偏偏薄如蝉翼之瓶颈,仅靠打坐纳气,阅字解经,是破不开的。于是劝说王吉回到津渡口,生计劳作之余,多多感受一些曾经不曾留意的人与物。
王吉困惑不解,再问细道人便摇摇头,说道“假师父引进门,真修行靠自身”。
津渡署陈管事挥手打断王吉的愣神,继续说道:“渡口要下几日货,是批金玉制器,工钱不少,你去不去?”
王吉知晓这是有船队要卸货,便好奇问道:“水边那么多老师傅,怎会轮到我?”
陈管事皱着眉啧啧道:“前些时日不是城里谣言什么城东出了妖鬼,走了几个胆小的,剩下的又吵着涨工钱,这一闹人手更是不足。”
王吉摇摇头,“可我个小体弱的,又未干过下货……”
陈管事悠悠起身,竟与王吉个头无二。王吉转念一想,以往来此接活复话,陈管事好似都是半坐半躺,倒不是自己修个道光长个头不涨修为。
“这批金玉又不是重物,东家就图个伙计手稳。”陈管事一边说一边挥挥手示意其赶紧过去,“你就去凑个数,搭把手。”
果真是没了往日那般繁闹,王吉出了后门,一眼便瞧着那大船卸货处人头攒动,天一转暖,那力气活都爱光膀子,甚是显眼。
打过招呼,点个头,一撩袖子,便是蹲下托起,木箱叮叮当当,初一听还挺悦耳,听的久了略感喧嚣。声响再大一点,船舱便会传来声声吆喝,反正是破损毁坏都要算在大伙工钱里。
阵阵刺耳愈发令人心烦意乱,为图个清净也为几颗铜钱,王吉每一次迈腿,每一次托抱,都在尽力平稳,没想到还真给他做成了,怀里木箱杂乱制器,竟是丝毫触碰皆无,王吉走过惟有甲板木条嘎吱作响。
相比其他老师傅的雷厉风行,反倒王吉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直至海那头印红晚霞,将黑未黑,最后一艘商船也已搬空。王吉站在甲板昂首望去,确实感受到了同样的景物与异样的心绪,欲抒情一番,又苦于肚腹无墨,自顾自地苦笑起来。
倒是一阵海风,提醒着王吉冬天还未走远。
一转身,踮脚踏足之间忽感身形轻盈,好似足踩祥云意流千里,遍体疲惫消失殆尽,甚感奇妙。
这种别样感受瞬息来去,复而患失患得,王吉想想还是赶紧回去与道长问道问道。
才下甲板,一云杉宽袖挡住去路。
袖里五指挂弄一枚红线玉佩,在王吉眼前晃荡。
“赏你的。”宽袖主人开口说道。
王吉不明就里,望着眼前云杉儒士挠了挠头。
“小师傅手脚稳,当赏!”
儒士大笑称赞,沉声笑意绕帆不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王吉嘴上喊了一声“东家”,拱手接过,躬身言谢。
喜上眉梢,心意通达,忽感福至心灵,得意险些忘形。忽念起道长所言坚守本我,修得真我,大口吐气,缓缓纳气,面朝大海,止住心神。
王吉转过来头,瞧见东家一行人的离去背影,再与一众共事师傅点头致意,也自离去。
----------
沿着尾山护城河入海口,便可回到自己那逐渐宽敞的茅屋,自从道长来此,时不时这边添一块板,那儿又增一摞茅草,甚至王吉某日天亮即醒,睁眼便瞧见道长搬来桌椅,自顾自坐那儿逗弄着毛孩子们。
念及毛孩子,王吉止住脚步,转身拐入街边小巷。摸着怀里几枚铜钱,想着街角尽头那包子铺的肉包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忽地又想到道长,脚步渐快的王吉皱了皱眉,开始好奇神仙到底要不要吃饭,心绪踌躇起来。
王吉脚步不停双手笼袖,右手揣着才领到的工钱,左手在不停摩挲那红线玉佩,玉上居中雕刻着古朴字符,王吉不认得,以前遇着这种事,得过且过,现如今只是提一嘴的事情。
远远已经瞧见包子铺的招牌,出了这窄巷,街对面便是。
埋头赶路的王吉正欲一脚踏出小巷,未料几道魁梧身影自前而来,挡住去路,王吉侧身避让,又瞧见后方几人挡去来路。
自知遇着事了,放眼望去,倒是辨得来者熟人面孔,却叫不上名来。
“王吉,第一次下货,辛苦了。”
来者正是一道于商船卸货的众人,津渡署干了半辈子力气活的老师傅们。说老也不老,毕竟干不动的肯定是告老还“乡”。
王吉退至墙边,拱手说道:“各位老师傅辛苦,小子是受了管事之命,就临时搭把手。”
来者领头大汉是个光头,继续说道:“听陈管事的意思,往后你就常待在这下货的地儿了。”
王吉挠挠头,“陈管事未与我提及此事。”
“本以为你小子就是个跑腿的。城里历来跑腿的送物的,那叫脚行。我们这些力气活,俗称力行。”光头大汉语气抑扬顿挫继续说道,“你从脚行转至力行,按规律,得来拜山头。”
王吉不明就里,望着对方。
光头大汉指了指身后,“得请咱们喝顿酒。”
言语间,大汉伸手欲掏,像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拿了工钱,不是搁怀里就是藏袖中。
王吉生怕才捂热的铜钱就给摸走,背靠石墙,伸出双手与之推推搡搡。
光头大汉未料到这稚气未脱的青年倒是硬气,力气也着实不小,几番使劲都未能触及衣衫边角,便有些生气,开口大声道:“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人拜山头就要送礼摆宴,你倒好,第一天上活下货就突兀表现,怎么?故意显得我们都不中用?”
光头大汉一起哄,身后数人也跟着骂骂咧咧。
王吉赶紧解释道:“明日工钱拿来大家喝酒如何?最近家里住了客,这会儿又有几张嘴在等着吃饭。”
众人你一嘴他一语,不知谁说道一句,“是不是死了大人没人教你要尊从前辈。”
又有人一句,“家都没有,扯什么来客。”
王吉闻言惊愕抬头,瞧见各人脸色如常闲言自如,心中恨意渐烈,悲愤交加。
而众人纷纷出手,只想着摸走王吉怀里钱袋,或是那个瞧着还算名贵的玉佩,拿去换酒更好。
身前光头大汉估摸着自己纠缠已久,落了面子,伸着的双手顺势上撩擒住王吉脖颈喉头,心想着一个无牵无挂的孤儿,何必搞自己如此费劲。就要力透双肩通达指头,仍还悄悄留了力,生怕一失手,给拧断了。
却未料到胸口一阵剧痛,好似铁块亦或实木横击而来,随之双脚不受控制得离地而起,直至后背伏倒于地,剧烈疼痛撕心裂肺,却又口不得言,惟那不由自主抬头望着窄巷之上的一掠而过,白云一线天如遇乌云,逐渐黑蒙。
一众闲杂散汉,纷纷退后收手止了言语,齐齐转头望向躺在深巷中的光头大汉,此时已双目紧闭,嘴角抽搐。
原来是王吉咽喉被扼,又怒不可遏,挥臂格挡间便一肘结实打在对方胸口,致其横飞而出,丈许有余,就连那腾空落地的声响也甚是骇人。
谁能想到一个五官仍是少年模样的王吉,出手伤人如此干脆狠辣。
王吉自己也是大吃一惊,见周遭无人阻拦,不愿多想,拔腿即去。
本就渐暗的天色,又是逼仄的窄巷,王吉那一步不仅是踏出阴暗巷弄,更似踏进人间烟火,有人声、灯笼、锣鼓。顿时心中惊惧少了几分,豁然开朗多了几分。
路过包子铺却没了想要那肉包子的心思,一心离去。王吉抬起头辨识,印象中转角是那护城河边,三五步跨出,却是一面黑瓦红墙,没有灯笼高挂,瞧不真实。
“你瞅啥?”
王吉闻得一道尖锐嗓音,四处张望,见的高檐侧瓦边悬立一只黑猫,绿油双睛,圆瞳正望。
“说你呢。”
黑猫唇齿微动,抬起猫爪撸过正脸,接又猫舌梳理着前爪毛发,松弛慵懒。
王吉辨得黑猫言语,心下仍是慌张居多,未曾想起细道人反复念叨之语,只顾抱头鼠窜。
待到桥头前,惟有短毛幼犬灰灰见着王吉归家,上下扑腾,狂奔而来。
王吉远远得听着是犬吠汪汪声,随着距离愈近,犬声化作言语,愈发清晰。
“吃的呢?吃的呢?吃的呢?吃的呢?”
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