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蜃楼：第5章 渡边先生的电话

日子在木料的清香、油漆的味道和越来越频繁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滑过。盛夏的蝉鸣已近尾声，空气里开始隐隐透出初秋的微凉。终于，那个让千夏期待已久的日子到来了。硬装部分全部完成，关键的家具也基本到位。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中央，千夏几乎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精心打磨的胡桃木螺旋楼梯，在头顶造型独特的吊灯洒下的光晕中——那正是按照苍介的设计图定制的波浪主题灯——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优雅地盘旋而上。一楼巨大的落地窗终于装上了通透的玻璃，像一个完美的取景框，将镜湖一天之中最美的暮色温柔地框了进来——深蓝的湖水倒映着天际残余的霞光，对岸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在湖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光带。风拂过芦苇丛，沙沙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和梦想中的样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甚至因为那些共同倾注的心血，而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

喜悦像温热的泉水，汩汩地涌上千夏的心头，满溢出来，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苍介。她想象着他看到这最终成果时，那双映着湖光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光芒。她几乎是雀跃地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编辑着信息：“苍介君，房子终于……基本完工了！你现在能过来吗？想让你第一个看到它现在的样子！”信息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在光洁的地板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笑容。她甚至能想象出苍介收到信息后，嘴角弯起的样子，以及他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湖面上的碎金光芒渐渐被更深的夜色吞没。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千夏雀跃的心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瘪了下去，被一丝莫名的失落和焦躁取代。他去水族馆加班了？还是临时有事？她试着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神户典型的、无声而细密的梅雨。雨丝在落地窗上交织成朦胧的水幕，将窗外湖景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千夏，苍介君还没回信吗？”母亲惠子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看着女儿有些失落地站在窗前，温声问道。父亲洋介也停下了整理工具的动作，关切地望过来。

“嗯……”千夏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电话也没人接。”

“可能在水族馆忙吧？他们那些大型系统维护，常常要关在里面很久，信号不好也是常事。”洋介推了推眼镜，理性地分析道，“别急，他看到了肯定会过来的。”

“是啊，”惠子把茶杯塞进千夏手里，暖意透过杯壁传来，“这么大的雨，他要是过来了反而让人担心路上安全。我们正好把最后一点零碎收拾好。”她拍了拍千夏的肩，眼神温柔。

千夏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手心蔓延，父母温和的话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也许爸爸说得对，苍介只是在忙。她点点头，努力将那份失落压下去：“嗯，那我们再收拾一下。”

三人开始整理散落在客厅角落的零星工具、包装袋和一些剩余的建材小样。惠子细致地将几块漂亮的布艺样板叠好收进柜子，洋介则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新铺的地板是否有磕碰划痕。千夏负责清理工作台，将那些画满了各种标记和尺寸的设计图纸一张张抚平、叠放整齐。父母的对话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起，讨论着明天要去买哪些绿植，玄关的脚垫选什么颜色，厨房的调味架安装在哪里更顺手……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话题，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合着这个新家，也慢慢熨平了千夏心里那点不安的褶皱。

就在她拿起最后几张图纸，准备放进文件夹时，惠子放在客厅小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低低的蜂鸣震动。惠子正背对着小几在擦拭窗台，似乎没听见。千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渡边先生”的名字，这位房屋中介先生，半年来几乎没有露面过。

“妈，渡边先生电话。”千夏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