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蜃楼：第2章 水中邂逅

那似乎是个人？千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攫住了她，驱使她放下伞，离开那空洞的屋壳，沿着湿滑的堤岸，一步步向着那片奇异波光的方向走去。

水草冰冷滑腻的触感猝然缠上脚踝时，千夏才骇然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已踏入浅滩的湖水中！镜湖的水比她想象中更冷，也更为粘稠，带着一股浓重的、水底腐叶与淤泥长期发酵后散发的腥气，其中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属于此地的陌生气息——像是深海里某种矿物质的味道。

千夏是很会游泳的。

小时候父亲常常带着她去河里玩，那时的家就在河边。小小的女孩穿着水蓝色的连衣泳裙，戴着太阳帽，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后面。刚下水的那一刻总是有些寒意，但父亲会牵着她的小手，直到掌心的温暖蔓延至全身。她像条快活的小鱼，在水里畅快地起起伏伏……

可现在，湖水冰冷，再无暖意。脚下似乎涌起了无数湿滑的水草，像一只只手将她的双脚牢牢抓住。

就在她慌乱地试图摆脱水草纠缠时，湖心那片涟漪的中心，一个身影猛地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那人转过头来，朝着岸边的她游来，动作流畅而安静，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和额角，水流不断淌下。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竟清晰地映着湖面未散的碎银波光，幽深而明亮，如同吸纳了整个湖的微光。

“抱歉，吓到你了吗？”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低沉而温和，像是某种有规律的潮汐拍岸。

“我在练习闭气潜水。”他在浅水处站起身，湖水只及他的腰际。他径直走向岸边，毫不在意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拿起放在堤坝石头上的一件深蓝色防风外套，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还有些发愣的千夏肩上。

外套还带着微温，瞬间驱散了湖水的寒意，布料上传来一股混合了阳光曝晒过后的干燥气息、新鲜海藻的咸腥，以及某种清冽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味道。

“我叫苍介，”他看着她，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探究，“水无濑苍介。”

千夏下意识地抓紧了肩头温暖的外套边缘，湿冷的指尖感受到一丝暖意。“……清水千夏。”她低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有些细弱，“我看得不清，以为你落水了，不好意思……”一抬眼迎上了笑意盈盈的双眸，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两人并肩坐在湿漉漉的堤坝石头上，看着天际最后一线微弱的橙红彻底沉入幽深的湖心，对岸城市的灯火如同苏醒的星群，渐次点亮，在湖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倒影。交谈自然而然地流淌开来。

千夏得知苍介并非神户本地人，独自在这座港口城市打拼。他在市中心规模颇大的明石海峡水族馆工作，专门负责维护大型海洋生物栖息环境的模拟系统。

“你知道吗？”苍介的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灯火与深蓝湖面交界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沉浸其中的欣赏，“镜湖的夜晚，能看到许多白天见不到的景色。运气特别好的话，清晨或者黄昏，还能看见水獭一家子，在靠近东边那片最茂密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地觅食，小家伙们笨拙又机灵，特别有趣。”

他的话语里浸满了对这片水域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这份独特的视角和情感，让千夏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疏离感，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而温暖的向往。

从那个暮色沉沉的湖边开始，水无濑苍介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融入了千夏为筑巢而奔忙的生活。

千夏常常要来这所房子边绘制图纸，筹划整修。苍介也总在清晨千夏刚刚推开那栋月白色小筑锈蚀的铁门时出现，手里拎着一个裹着厚厚棉布的保温桶，里面是还带着海洋寒气的、新鲜得几乎能蹦跳起来的鲷鱼或竹荚鱼。“附近渔民刚靠岸的，”他总是这样说，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笑意，“想着你这边装修辛苦，补充点蛋白质。”那笑容坦荡自然，驱散了千夏早起奔波的疲惫。

如果哪天来见不到他，千夏会觉得有些怅然，心中缓缓升起莫名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