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桥:癌症心理师的绝地逢生:第3章 第二章 疗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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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疗心之旅

樟宜机场的热浪在走出舱门的瞬间扑面而来。

宋雅歌下意识地拉了拉口罩的边缘,又压低帽檐——她不想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转角,撞见可能认识的熟人,不想从任何人的眼中读到惊讶、怜悯或探究。

唐涵载着她驶向位于丹戎巴葛区的服务公寓。车窗半开,热风灌入,也吹动她额前汗湿的发丝。肤色各异、衣着混杂的人流在街边涌动,各种语言的片段飘进车窗:急促的英语、柔和的华语、音调婉转的马来语,还有她辨不清具体来源的其他声响。

“新加坡真的能给我答案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目光落在窗外那栋标志性的、覆满三角金属片的“榴莲”艺术中心上。

唐涵双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没有标准答案。这里华人占比很多,同时支持多元文化发展。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无神论者……所有人挤在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必须学会共存。你要找的——如何与无法治愈的疾病共存——这里的人每天都在实践共存的哲学。”

公寓在三十层,一室一厅的格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金融区摩天楼全景,冷硬而规整。唐涵帮她将不大的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转身从随身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玄关柜上:一张EZ-Link交通卡,一叠不同面额的新币,一部已插好本地Singtel SIM卡的备用手机。

“我住在隔壁,一样的户型。”

唐涵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

“实验室的电话,稍等一下。”

宋雅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街道整齐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车辆有序流动,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听见唐涵在身后低声说话,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急促:“……数据丢了多少?备份呢?我现在过不去……好,我知道,我尽量。”

电话挂断。沉默了几秒。

“雅歌。”唐涵走到她身边,声音里有歉疚,“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们正在跑的一个情感AI伦理框架项目,主服务器突然故障,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可能丢失。那是……我们团队三年的核心数据。”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我本来计划这几天都陪着你,带你熟悉环境。但现在……我可能明天一早得去实验室。有些数据恢复和系统重写的工作,必须我亲自做。”

宋雅歌转过身。唐涵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挣扎——那种在责任和关心之间拉扯的挣扎。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你去吧。”她说,甚至试着笑了笑,“我没事。正好……我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呆着。你去处理工作,那是你三年心血。我就在这里,看看书,睡睡觉,不会有事。”

唐涵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实性。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那个动作里有种罕见的犹豫,不像平日的唐涵。

“雅歌……”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但我想告诉你,你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在找到之前,不要放弃。”

门轻轻关上了。

她打开行李箱。除了衣服和药,她还带了三本书:《存在的勇气》《活出生命的意义》《疾病的隐喻》。都是心理学经典,她曾经推荐给无数来访者,在书页上写满批注,在研讨会上侃侃而谈。现在这些书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她过去的自信和现在的破碎。

她拿起《疾病的隐喻》,翻开第一章。苏珊·桑塔格写道:“疾病是生命的黑夜面,一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

双重公民身份。她现在是疾病王国的公民了,一个她不情愿但不得不入籍的国度。

她看了两页,字句在眼前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正常的疲倦,是那种身心俱创后的彻底耗竭。她把书放下,蜷缩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睡眠来得很快,但很浅。她梦见自己在一栋很高的大楼,不停地喊着,“周默!周默!”周默出现在另一栋楼上,看着她,表情模糊。她伸出手想拉他,发现怎么也够不着……

梦醒了。她感到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不是身体,是灵魂层面的无所适从。时差、心耗、药物副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陷在一种半昏迷的混沌中,醒来只记得空调单调的声响和窗外永不落幕的城市天光。

第二天,依旧如此疲惫。思绪不停翻涌着上海最后几日那些记忆碎片:周默电话里的背景女声,诊室医生平静的宣判,视频评论区那些刀片般的文字……

第三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敲打着窗户,雨声滂沱,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雨停后,天空被洗刷得澄澈透亮,一道淡淡的彩虹虚悬在海湾上空。宋雅歌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色彩,内心某个僵死的角落,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能永远这样。至少,走出去。

她换上一身舒适的亚麻衣裤,戴上帽子和口罩,第一次独自踏入新加坡的街道。

丹戎巴葛这一带是老城区与新区的混合体。街道干净得令人惊叹,甚至一片落叶都很快被穿橙色制服的清洁工扫走。她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飘着浓烈咖啡香的“亚坤”老店,路过印度教寺庙门口堆积的鲜花和缭绕的香烟,路过一座古老华人宗祠,旁边却是一家极简主义的当代艺术画廊。

她最终走进那家“亚坤”。点了一份最经典的咖椰吐司套餐。吐司烤得边缘焦脆,中间夹着深绿色的咖椰酱和冰凉咸黄油,一口咬下,甜、咸、脆、滑在口腔里爆开,搭配着用小碟盛放的、淋了酱油和胡椒粉的半熟蛋,滋味奇特却莫名抚慰。

邻桌坐着一对华裔老夫妇,至少八十岁了,用夹杂着马来词汇的福建话低声交谈。老先生的手很稳,仔细地将吐司撕成恰好入口的小块,在蛋液里轻轻蘸一下,然后递到老伴嘴边。老太太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但吃得很专注。她吞咽下一口,含糊地评价:“甜。”

“甜就多吃点。”老先生用纸巾极自然地擦去她嘴角一点蛋液,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遍。

宋雅歌怔怔地看着,忘了咀嚼。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慌忙低头,快速将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味道却再也尝不出,只剩一片麻木的甜腻。付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滨海湾。已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威力稍减,给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她在滨海艺术中心那一片如同巨大贝壳般的建筑外的长廊坐下,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海湾和对岸那艘炫目的“金沙方舟”。

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停在旁边,老板是个印度裔老人,皮肤黝黑,笑容却格外明亮。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吆喝:“榴莲冰淇淋!猫山王榴莲!最好吃的!”

宋雅歌摇头。

但老人挖了一小勺递过来:“试试,免费!不好吃不要钱!”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试吃勺。冰淇淋入口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香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浓郁得像固态的奶油。她下意识地又尝了一口。

“好吃吧?”老人笑开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榴莲就像人生——闻起来吓人,但尝过就知道多美妙。”

她把小纸杯还回去:“谢谢。”

“你是中国人?来旅游?”

“嗯……算是。”

“新加坡好啊,干净,安全。”老人自顾自地说起来,像很久没和人聊天,“我三十年前从印度来,在建筑工地做工。后来伤了腰,不能做重活,就开始卖冰淇淋。现在儿子女儿都在这里成家了,做IT工程师。上个月孙女出生,混血,漂亮得像天使。”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皮肤是柔和的棕色,眼睛很大。

宋雅歌礼貌地点头。

老人收起手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忽然说:“但你看起来不开心。这么漂亮的女孩不该这么忧愁。”

她愣了一下。也许是异国他乡的陌生感让人放松,也许是她太需要倾诉,她听见自己说:“因为我生病了,癌症晚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老人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同情或尴尬。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老伴也是。乳腺癌,十年前走的。”

这次轮到宋雅歌沉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老人摆摆手。

“不用道歉。生老病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从推车下面拿出一本已经翻得破旧的小册子,封面是中文的,“爷爷给你个建议。去光明山普觉寺。参加他们的正念与疼痛管理课程。我老伴最后那段时间,在那里找到了平静。”

小册子封面上是寺庙的照片,标题是:“与疾病共存:佛学与现代心理学的对话”。

宋雅歌接过册子。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谢谢您。”

“不用谢。”老人又开始吆喝,“榴莲冰淇淋!猫山王!”声音洪亮,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不过是随口提了句自己的现状,就遇到了带给她一线生机的人?宋雅歌感慨着人生际遇的不可思议,拿着小册子,继续沿着海湾走。

手机又震。这次是唐涵发来的照片——实验室的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配文:“数据恢复了一半。明天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看着那条信息,然后回复:

“光明山普觉寺。”

次日清晨,唐涵开车来接她时,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三个小时。”他发动车子,“数据比想象的麻烦,但快解决了。”

车子驶向岛北。越往北走,高楼越少,绿意越浓。光明山普觉寺坐落在山麓,在绿树掩映中,宁静庄严。

《正念与慢性疼痛管理》课程在一处偏殿进行,学员约二三十人,年龄、种族各异。有患类风湿性关节炎手指变形却神色平和的老阿姨,有因车祸导致慢性神经痛、眉宇间仍带着戾气的年轻男子,也有几位面色苍白、戴着帽子或头巾,显然正在接受放化疗的癌症病友。

唐涵陪她签到,领了资料,目光扫过课程表。“这边还有一个基础的静坐入门课程,在同一时间段。”他指了指旁边另一间禅堂的指示牌,“我去那边看看。你安心上课,结束后我来这里等你。”他的安排体贴而自然,没有过度保护。

宋雅歌点点头,心中微暖。这就是和唐涵相处的舒适之处——他总能精准地感知到她的需求边界,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提供支持,不过界,不缺失。

课程开始。指导老师是一位年约六旬的僧侣,慧安师父。他的眼神澄澈平和,有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慧安师父没有立刻讲授理论,而是让学员们随意围坐成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们不谈高深的佛法,也不谈复杂的信仰。我们只做一件事:认识一下你身体里那位新来的‘住客’。”

学员们面面相觑,宋雅歌也微微蹙眉。

“在座各位,身体里或多或少都住进了一位不那么受欢迎的‘新房客’。”慧安师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它可能很吵,让你夜不能寐;可能很占地方,让你行动不便;可能脾气古怪,让你心烦意乱。我们通常的反应是什么?赶走它,骂它,恨它,或者干脆假装它不存在。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当你用力抗拒它、憎恨它的时候,就像在你自己的家里,和你自己的一部分打架。打赢打输,受伤的都是你自己。”

他让大家轻轻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收回到自身,去感受身体里那个疼痛、不适或紧绷的位置。

“现在,尝试一下,不要赶它走。只是觉察到它的存在,然后,在心里,或者轻声地,跟它打个简单的招呼:‘嗨,我知道你在这里。’”

宋雅歌依言而行。注意力集中在左肩胛下那个熟悉的位置。隐痛持续着,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有实物嵌在里面的感觉。她试着不再像以往那样,立刻升起焦虑、抗拒或分析(“是不是恶化了?”“明天该吃什么药?”),仅仅是将意识像一束柔和的光,照在那个感觉上。然后,她在心里,极其生疏地,默念了一句:“嗨。”

没有奇迹发生。肿瘤还在,疼痛的物理信号也还在。但某种东西微妙地改变了。先前那种与疼痛紧绷的对峙感、那种“我要被它吞噬”的恐慌,像一根过于用力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张牙舞爪”,它只是在那里,作为一种客观的感受被观照着。

接下来的练习更加简单,也更具挑战性。慧安师父引导大家只是去“观察”疼痛或不适,不加评判,不试图改变,就像观察窗外云朵的形状变化。“知道有一种感觉,它被我们暂时命名为‘疼痛’。它的强度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像针扎,有时像钝痛。只是知道。”

二十分钟的静坐观察后,宋雅歌睁开眼,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但并非消极的那种。疼痛确实没有消失,但它被容纳在一个更大的、平静的觉察空间里,不再占据她意识的全部。这体验陌生而震撼。

课后,她留了下来,走向正在整理坐垫的慧安师父。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她斟酌着词句,“如果这个身体和痛苦最终都是虚妄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努力地活着?甚至要学习与痛苦共存?”

慧安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她看向禅堂敞开的窗户外。庭院一角,一棵高大的雨树正郁郁葱葱,几只鸟儿在枝桠间跳跃鸣叫。

“你看那棵树。它的叶子春天萌发,夏天繁茂,秋天飘落,冬天或许只剩枯枝。它遵循生命的本性,在每一个季节,呈现它该有的样子。活着,呼吸,生长,这就是生命本身最直接的表达。”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金刚经》里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的心,之前‘住’在了哪里?住在了‘我必须永远健康’的执念里,住在了‘爱情必须完美永恒’的幻象里,住在了‘事业必须不断登顶’的渴求里。当这些你依赖的‘住所’突然崩塌,你就感到无家可归,生命失去了支点。”

“那我该把心安住在哪里?”宋雅歌追问。

“或许,可以尝试安住在‘此刻’。”慧安师父指向窗外,一个年轻的小沙弥正专注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一扫帚,一扫帚,动作稳当而清晰,“你看他,每一扫帚,都只清扫眼前那一方地面。我们的生命,真正拥有的,其实也只有‘此刻’——这一口吸进来的气,这一口呼出去的气;脚下正在走的这一步路;此刻心中尚且存有的、哪怕微弱的、想要了解或帮助自己与他人的念头。把这些‘此刻’连接起来,便是全部。”

“可是,”宋雅歌感到一种深层的无力,“如果连这个身体,这个‘此刻’的载体,最终也会腐朽消失,那么现在这样的坚持、这样的觉察,意义又在哪里?它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慧安师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茶席,用热水烫了两个粗陶杯,放入茶叶,缓缓注入热水。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宋雅歌面前。

“你看这个杯子。”他指着她手中温热的陶杯,“它是泥土烧制,可能出自某位匠人之手,或许已流传几十年。但它总有一天会失手摔碎,或慢慢老化剥落,重新化为尘土。它的意义,不在于‘永远不碎’,而在于‘此刻’,它正完好地存在着,盛着这杯热茶,传递着温暖,连接着你我这次交谈。”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而有力,“感恩这一个还能呼吸的清晨,这一杯还能品味的清茶,这一次还能进行的对话,这些看似平常的‘此刻’,才是生命真正坚实、可把握的意义所在。”

宋雅歌端着茶杯,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微苦,随即有淡淡的回甘在舌尖蔓延。道理似乎明白,但那种虚无感仍盘踞在心底。“师父,我理解您说的。但‘感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感恩起。”

“你不需要马上‘知道’如何感恩。”慧安师父微笑道,“你只需要先学习‘在’。全然地在这里,和这杯茶在一起,和你的呼吸在一起,和你的感受(哪怕是痛苦)在一起。就像品这杯茶,你不需要先理解茶道的所有哲学,只需要去尝它的味道。”他顿了顿,“明天的课程最后,会有一个简单的存在练习。你不必多说话,只是去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或许,你可以试试看。”

第二天的存在练习,宋雅歌的搭档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本地华人老太太,姓陈。陈奶奶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但眼睛很有神。她说着一种夹杂了大量英语、马来语词汇和生动语气词的福建话,宋雅歌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懂六七成。

陈奶奶的叙述跳跃而生动,讲她战乱年代随父母坐船“过番”来南洋的惊险,讲她年轻时在橡胶园做工的辛苦,讲她如何与去世多年的老伴相识,讲儿孙们现在的生活,也讲她自己的膝盖风湿痛和偶尔的失眠。宋雅歌认真地听着。

突然,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宋雅歌的脑海:许多年后,眼前这位生动讲述着的长者,也会像她的老伴一样,归于尘土。她所经历的一切惊涛骇浪或平淡温情,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此刻挥舞着的手,她眼中闪烁的光……所有这一切,都会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湮灭。

一阵尖锐的悲凉瞬间攫住了她。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一种对生命必然流逝、一切存在终归空无的宏大悲哀。

就在这悲凉几乎要将她淹没时,慧安师父昨日的话语,如同穿透迷雾的钟声,清晰地回响起来:“它的意义,不在于‘永远不碎’,而在于‘此刻’,它正完好地存在着……”

她猛然惊觉。

陈奶奶终会离开,她宋雅歌也一样。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从诞生走向消亡的过程,无一例外。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富贵还是贫穷,所有的外在条件、身份标签、乃至这副血肉之躯,最终没有一样能够带走。

那么,在必然的终点之前,此刻——陈奶奶还能清晰回忆、生动讲述的此刻;她自己还能坐在这里,耳朵还能听见,心还能被触动的此刻;她们之间还能有这次短暂交汇、生命故事得以被倾听和见证的此刻——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惊人的珍贵吗?这珍贵,并不因为生命的有限而贬值,反而因其短暂而愈发夺目。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温热酸涩。她强忍着,努力对陈奶奶保持微笑,但鼻尖的酸红和微颤的嘴唇恐怕已泄露了情绪。

练习时间结束。陈奶奶停下讲述,看着宋雅歌,忽然伸出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宋雅歌的手背。她的手掌温暖而粗糙。

“查某囡仔(女孩子),”她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说,眼神慈和,“我们福建人讲,‘天无绝人之路’——天公关掉一扇门,一定会给你开一扇窗。有时阵(有时候),那扇窗就开在你家己(自己)的心肝底(心里)。”

宋雅歌的泪水终于滚落。她没有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特殊的场合,不是她这个“专家”在开导别人,而是这位历经沧桑、语言都不太通的老人,给了她心灵的慰藉。

她想起了自己昨天近乎诘问般的话:“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感恩的……”

慧安师父的回答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在’。”

此刻,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在”的意味。“在”,就是全然地存在于此时此刻此地,和当下眼前的人事物同在。“在”,就是放下头脑里所有的好坏对错是非纠葛,只是静静感受当下。因为,万事万物都不会永远停留,都在不断生灭变化。就比如——

这一刻的她,和上一刻的她,并不完完全全是同一个人——她比上一秒老了一秒。她想的事情和上一秒不一样。她的言行举止和上一秒不同……

宋雅歌大胆地揣测,“难道,这就是《金刚经》里所说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因为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宋雅歌,也就意味着,此时此刻她可以试着成为新的宋雅歌。只要她愿意放下过去,就能彻底迎来新生?

那个“身体健康/爱情美满”的宋雅歌——活在过去,已经过去。

此时此刻,她的身份是“当下的自己”——活在当下,把握当下。

咦?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每一个当下的“她”,都是新的,独一无二的。甚至可以说,她已经“没有”了“过去”,只有“现在”——也永远只能有“现在”?

那么,当她执着往事记忆不肯放手,将每一个可以用来创造新生的“当下”,都沦为“过去记忆”自我折磨的牢笼时,这是不是一种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平生第一次,她对自己发出生命的叩问:

宋雅歌,你是否在无意识地浪费——你本可以握在手中的——创造充满无限可能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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