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是热的,人心是冷的
热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破败的窑洞外。
“阿二……怎么还不回来……”
对于死里逃生、见识到贵人风采、带回一把会说话的‘剑先生’。
少年心中的兴奋不言而喻,想要分享的激动几欲跃出,心里像揣了只疯兔子,左冲右撞,撞得胸口发烫——他必须立刻抓住个人,把这事儿倒出来,不然自己先被这股高兴劲儿撑爆了!恨不得和人大说特说。
‘先生’这个称呼自然是魔剑教的——毕竟,总得给一个正经称呼方便两人交流。
齐岳期待盯着洞口,喉咙干得像是被火烧过。往常这个时候,即使两人都没有乞讨到食物,也都会回到窑洞中来的。
吾渐渐复苏的感知早已到那个跛足的气息正在靠近——是阿二。他的步伐比往日更急促,拖行的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每一次停顿都带着强忍痛楚的吸气。
一股……极其微弱却诱人的油脂香气,混杂着尘土和汗味,包裹在他怀中。
肉?吾的意识泛起一丝波澜。有趣,这濒死的世界竟还能挤出一点油星。
他的心跳很快,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深藏的恐惧。他紧抱着怀中之物,仿佛那是唯一的珍宝。
得快点……给阿岳……他的念头碎片般逸散出来。
突然,他脚步猛地一滞!气息骤然绷紧。
……?吾的感知延伸开去。前方荒坡,除了风卷枯草,空无一物。
“……错觉?”他喃喃低语,咽了口唾沫,加快速度,木拐戳地的声音变得杂乱。
然而,另一个声音混了进来。轻巧,粘腻,如同毒蛇在沙地上滑行。不止一个。
阿二的心跳瞬间如脱缰野马!他怀里的肉味仿佛成了招引秃鹫的旗帜。吾“听”到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他拖着残腿,爆发出绝望的力量,扑向那透出微光的窑洞口。
“阿岳!我回来了!带回了——”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嗤啦——!
衣帛撕裂声!一只粗粝的手从后方狠狠揪住了他的后领!
“小瘸子,腿脚不灵便,跑得倒快?”沙哑刺耳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浓烈的劣酒和口臭气息喷涌。
阿二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吾感知到他剧烈转头时颈椎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是王二狗!恐惧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方才的喜悦。
“听说……捡着油水了?”那声音带着贪婪的狞笑,目光死死锁在阿二紧捂的胸口。
窑洞内,齐岳的气息早已绷紧如弓弦。
糟了!他的念头带着冰冷的绝望。
吾感知到他摸索着,抓住了角落里那半截冰冷、锈蚀的铁钉——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武器。他并未奢望吾的援手,卑微者的自救,从来都只靠自己。
若王二狗动阿二……拼了!
“你这样,救不了他。”吾的意念在他脑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来的是三条饿狼。”
齐岳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先生!阿二他……”
“三个。”吾的意念确认。剑身微不可察地嗡鸣,一丝猩红的光芒在昏暗的窑洞中流转。
想救?吾的意念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意识核心。代价,汝付得起?
“先生!求您!要我怎样都行!”绝望的哀求,毫无保留。
呵……谁让吾是一把魔剑呢?意念中带着冰冷的戏谑。挥动吾。
少年——齐岳——颤抖着,双手死死握住吾的剑柄,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拖着吾,一步一步,沉重地迈向洞口的光亮。昏暗中,剑锋流转的暗红,如同凝结的血。
开场了……
洞外,王二狗正粗暴地撕扯阿二的头发,另一只手蛮横地抓向他怀中紧紧护住的油纸包。另外两条黑影一左一右,一个拧住阿二挣扎的手臂,一个嬉笑着踢开他支撑的木拐。
“啧啧,这瘸子耳朵倒灵……”
“动静小点……”
“二狗哥麻利点!这身骨头架子,老屠夫那儿也能换几坛浊酒暖暖身子!”
“住手——!”一声沙哑凄厉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王二狗愕然回头。
他看到一个浑身染血、瘦得脱形的身影,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拖着一柄闪烁着不祥红芒的长剑,踉跄而出。那红光映着少年眼中近乎疯狂的恨意与决绝。
“哟,还有个找死的——”
话音未落。
齐岳在吾的引导下,用尽全身力气挥动了吾!并非精妙的剑招,只是最原始、最暴戾的劈砍!吾引导着那缕微弱的灵气灌入他枯竭的手臂,爆发出远超其极限的力量!
噗嗤!咔嚓!
利刃切入皮肉、切断骨骼的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晰地传入吾的感知!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如雨点般溅落在齐岳脸上、唇上,也溅落在冰冷的剑身之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撕裂空气!
王二狗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飞向半空的手臂——那只手的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断口处,血如泉涌。
“呃啊啊啊——!!”
“妖……妖怪!跑啊!”剩下两人亡魂皆冒,转身连滚带爬地逃窜。齐岳下意识想追,但吾瞬间撤回了力量,剑身陡然变得沉重如山,几乎将他带倒。
惨嚎声在荒地上回荡。齐岳踉跄着,扑向瘫软在地的阿二。
吾剑身的红光缓缓敛去,归于沉寂。
“先……先生?”齐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惊悸。
吾没有回应。让他沉浸在自我认知的幻觉中,更有趣。
只有地上断臂翻滚哀嚎的王二狗,和那块滚落在地、沾满血污尘土的肉块,证明着方才并非幻梦。
阿二哆哆嗦嗦地爬过来,颤抖的手摸索着那块沾血的肉,油纸已经破烂不堪。
齐岳突然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并非因为血腥,而是剑柄处骤然反馈而来的、刺入骨髓的阴寒!仿佛有无数的冰针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钻入,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热力。
同时,无数混乱、尖锐的嘶嚎与怨毒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那是吾吸收的、来自他自身的负面情绪与王二狗断臂瞬间爆发的极致痛苦与怨恨混合成的“回响”。
这就是“代价”。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混着血污涔涔而下。
而地上的王二狗,在最初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后,正用剩下那只手扒着泥土,拖着断臂,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拼命向远离窑洞的方向爬去。
吾“看”着阿二将齐岳艰难地搀扶起来,两人对那爬行的血人视若无睹,相互依偎着,步履蹒跚地退回了昏暗的窑洞。
第一滴血,终于落下。甘美,且……充满期待。种子已埋入沃土,静待其生根发芽,扭曲生长。吾有无尽的耐心,静观这出戏码徐徐展开。
…
窑洞内,火光摇曳。
阿二正用一截树枝,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破陶罐里翻滚的浑浊汤水。
几块沾着暗红血渍和泥污的肉块在里面沉沉浮浮。他将油纸摊开在膝上,无比珍惜地捏起每一粒掉落的肉渣,投入罐中。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残留的惊惶。
齐岳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吾横陈于他膝上。剑身的锈迹似乎被那新鲜的血气冲刷得淡了些许,暗红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他紧紧抱着双臂,身体仍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杀戮冲击与那刺骨的阴寒幻听之中。
“阿二,”齐岳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默,“这肉……真是老爷赏的?”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问阿二,又像是在问自己。
“……嗯。”阿二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被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吞没。他不敢看齐岳,也不敢看那柄剑,只是死死盯着翻滚的肉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阿二没看到齐岳指甲缝里渗入的、难以洗净的暗红。
更没发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锅中一块较小的肉块边缘,在浑浊的汤水翻腾间,隐约透出一丝不祥的青灰色泽。
“阿二……”齐岳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亢奋,“我们以后……是不是……都能有肉吃了?”
这句话,像是疑问,又像是一种脆弱的自我催眠。
阿二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低哼:“……嗯。”他继续搅动着肉汤,火光在他麻木而疲惫的脸上跳动。
一顿不知滋味的“饱饭”,暂时填满了饥饿的肠胃,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狭小窑洞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