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子
绷带兽?
这是一种以伤患处的魔气为食、形容绷带的精怪。此刻,它正像吃零食的小娃娃一样一口一口啃着我左腿伤处的魔气。酣战一夜,倒也不知何时染了伤。啃毕,又仿佛小猫一般腻在我身上,按摩捶打。
豢养绷带兽之御隐者众多,这一只很眼熟,好像是......小文?!
绷带长长的另一头似是气恼又无奈,原路折回,从檐上轻跃而下。
白起?
风来,剑至。果然是白起!他还是那样,不笑的时候冷冰冰的。个子高了,似乎瘦了一点,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
“醒了?”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疏冷。
我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时候醒的?”他将我扶至栏前,扯下衣角,扎住伤口。
衣角带着他的体温,倒是让我后觉地疼痛起来。
“刚醒~”不知为何,我不敢言语,直盯着他掌间细细碎碎的伤口。
“刚醒就打架?”他说这话时,带了点笑意,连带着那琥珀一般的眼睛也暖了几分。
“这把琴对你很重要?”他似是不经意地问着,腰间的大御隐师符令随着他的起身而左右摆动。
白起,生性如风,从前那样喜欢自由,如今,是大御隐师了呢。
“贵嘛~”我不知如何作答,又道:“白起,我们认识了...”
“六年。”白起见我不愿答,语气冷淡,走到栏杆另侧,又坐下。
我谨慎开口道:“我们这六年情分...”
“我可不记得我们有什么情分,”白起打断到,“就连你掉下来睡死过去,我也是过了一个月才知道。”
气氛微妙,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白起腰间索魔仪响动,指向西面。
他似是气恼,揍了一拳小文,便离开了。小文晕晕乎乎地哼唧一声,也跟了上去。
三年前,我遭人暗害,坠下高台。魔气化成的毒掌,却仍旧不依不饶地穿过我的心口,企图将隐晶生生扯出。
情急之下,我将隐晶爆破,碎片散落。
凶者不明,但可确定是王宫中人。故而,师父将我秘密交予远在宫外的冰娥姐姐。且因宫患未除,三年间未再新选巫女。
隐晶,为历代神官与巫女秘传。且隐晶融于巫女心内,并非外佩于身。宫内究竟何人知晓,隐晶之事。竟能化魔而夺,连师父也没有办法。
白起...我该告诉他吗?
白起望着熟悉的房屋熄了烛火,才踏风离去。
回到御隐师协会,已至卯时。
他烦躁地跃上檐顶,望着初阳。其实他想问,为什么醒来也不找我。又或者,他想说,醒来就好。晨曦温柔地拥抱着他,暖暖的。
三年前,少女坠下高台,他拼了命,用风奋力地托举着,直到少女的师父赶至,才泄了力。
而后,酒魔横行,全城宵禁。
他拿起几年前少女为他刻的符令,成了自由通行的御隐师。
那时,她入了御隐师协会,他却没有。而如今...
他想知道真相。又或许,他在等待,熟悉的房屋亮起烛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午时至,朱曦下,启“浮华”,净琴身。
蓦地,昼转夜临,四下漆黑。琴上忽现赤色魔影,向我袭来!
改式“灼”,迎击一刹,化夜为明。身侧纷飞竹叶几许。
霎时,风沙四起,混着血腥和魔气,肆意席卷,光景瞬变。
顷刻间,长戈刺穿盾兵的胸腔,滚烫的鲜血洒在护盾上。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长嘶......人与魔的残骸须臾间将战壕填满,两路将士践踏而过,赤目挥刀厮杀。
战场中央,主帅启式“狂澜”,约长五米的双戟勾砍割刺,血涡样的庞大隐能,击下方圆几十米、手持马槊的凶恶魔兵。又不止不休地冲至营前,一把挥下魔将的头颅。
武铠下的袍襟在风中猎猎扬起,他抿了抿唇边的血,抬起头,却看见远处山坡上的士兵朝他齐齐拉开弓。
“不!!!”红盔女将挥砍着早已方寸大乱的魔兵,向主帅赶去,刀背抵着火星箭雨。
弓兵后的军师摇着羽扇,悲愤哀戚地大喊:“少将军已成魔,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回家!”
少将军闭了闭眼,眉目带着风沙与倦意,缓缓握紧配剑。无数只箭矢黑压压朝他射来,风声犹如上古神祗的怒吼,从浩瀚的天地尽头走来,卷起遮天蔽日的碎石飞沙。他转过身,赤红的眼中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地动山摇,狂风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黄沙。风越来越疾,两侧的景象卷入一片混沌。在一片扭曲的飞沙走石中,悬崖延展之处轰然崩塌,士兵、马匹都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战马的哀号、绝望的厮杀声渐渐从耳边消弭。
哒——
玉石棋子落在棋盘上,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我在迷蒙中睁开眼,晨风簌簌拂过竹叶,吹散薄雾,远处青碧的湖面也泛起点点涟漪。
“浮生若梦”?原来如此。
“多谢木野狐先生。”我将黑子落入楸枰,死死堵住白子。
“你这样乱下——”耳畔响起了温润的声音,仿佛和回忆里的声音重叠,“你这样乱下,是会坏了这局棋的。”
宽大的衣袖顷刻将眼前棋局倾覆,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发出珠玉般的鸣响。随即又化为梦中方圆,白子无心,却破黑城。清风倏忽拂过身后的竹林,一瓣竹叶轻覆那突破重围、偏安一隅的棋角白鹭。
“终于见面了。”我手捻黑棋,再次围住白子,“抱歉,我并非有意要动这盘棋...”
“你怎么能断定这盘棋是我的,就因为我出现在这里?”他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片刻的对视,便让我有了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光刀劈开星阵,我愤然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为什么要囚梦三年?为什么屡屡相救?木野狐先生,你究竟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梦,或许是你闯进了我的梦中呢?”他却是不恼,“又或者,梦的主人并非你我。”
一滴眼泪落入我的掌心,抬头望去,却是竹叶上的露珠。
“棋中有种讲法,叫做‘劫’。劫一旦出现,双方就会陷于循环往复的无解之局。所以开劫之后,一方可提一子,另一方必须另行一着,才能应劫。”棋局复原,乌鹭交替。“这盘棋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