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内宅请贤
仵作房内,时间仿佛凝固。于仁国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满室阴冷和药水腐败的气味。
林夕独自站在木台前,目光再次掠过那具曾属于自己的、冰冷僵硬的躯壳。
荒诞感与沉重感交织,但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种决绝——必须查明真相,既为这枉死的灵魂,也为自身在这陌生时代的立足。
老郑那句关于“黑龙潭”的干涩低语,如同鬼魅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他不再犹豫,掀开厚重的灰布帘,步入后院阴沉的天光下。
于仁国并未远去,如同山岳般矗立在枯败的老槐树下,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凝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夕。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窥听,才压低了声音。
“林夕。”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死而复生’之事,衙内已起波澜,风言风语,恐非吉兆。方才薛文书那般‘凑巧’到来,便是明证。”
林夕心下一凛,立刻躬身:“请于头儿示下。”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极为微妙,薛文博的出现绝非偶然。
于仁国向前一步,语速快而清晰:“须得有个说法,堵众人之口。便说是老郑年迈昏花,误判了生死,你实为重伤昏迷,如今侥幸醒转,但脑部受创,记忆受损,前事多不记得了。此说虽糙,却能暂安人心,予你周旋之机。”
林夕瞬间领会,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掩护,既能解释他的“异常”,又能为暗中调查提供便利。“全凭于头儿安排,属下明白。”
“嗯。”于仁国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紧锁,“然空口无凭。你既坚称死因有异,便需拿出实证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你即刻动身,再探西山道事发之地,仔细勘查,勿漏任何蛛丝马迹。若有余力……可往西边深山一行,据说有一处名唤‘黑龙潭’的旧地,或有关联。”
他提到“黑龙潭”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显然也对此地心存忌惮。“记住,暗中查访,日落前务必返回,勿要惊动任何人!”
“是!”林夕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渴望的机会。
于仁国从腰间解下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递过:“若遇巡哨或盘查,可示此牌,只言奉我之命,巡查山道防务,谨防盗匪。”
木牌入手微沉,带着于仁国的体温。林夕郑重收起,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属下定当仔细!”
“速去速回!”于仁国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县衙内宅方向走去——他还有另一件更为棘手、关乎全局的事情必须处理。
林夕目送他离去,随即定了定神,摸了摸腰间那刻着“林夕”二字的桃木腰牌,感受着胸口玉佩传来的微弱而持续的温热,不再耽搁,朝着镇外西山道方向快步而行,很快消失在镇口稀疏的人流中。
于仁国穿过数重门户森严的院落,越往里走,前衙的喧嚣便愈远,环境愈发清幽静谧。
青石板路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摆放着几盆应季的菊花,与外墙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药草与墨锭混合的奇特气息。
他来到后宅一处极为僻静的角门外,此处古树参天,苔痕上阶,与县衙的威严肃杀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扣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良久,一名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才慢吞吞地开了门,见是于仁国,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
“于捕头?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老爷早有吩咐,前衙公务之人,无事不得惊扰小姐清修……”
于仁国面色肃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郑重:“烦请妈妈通传,于仁国有紧要公务,关乎一桩可能涉及人命冤情的重大疑案,需当面禀告李小姐,恳请一见。”他特意强调了“人命冤情”四字。
婆子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语气坚决,迟疑了一下,终是叹了口气:“那……于捕头您稍候,老身这就去禀报小姐,但小姐见与不见,老身可做不得主。”
“有劳妈妈。”于仁国抱拳致谢。
婆子转身进去,角门虚掩。于仁国静立门外,能听到院内隐约传来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更深处似乎有捣药杵的轻微撞击声。
他心中并不平静,深知此行成败,关系重大。
这位县令千金李思玥,虽非官身,但于岐黄之术、刑名验伤乃至星象杂学,皆有涉猎,且造诣颇深,远非老郑可比。
更关键的是,若得她出面,其结论方能令县令李正清乃至可能关注此事的上峰不得不重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角门再次被打开,婆子探出身来,低声道:“于捕头,小姐请您到偏厅叙话。请随老身来,脚步轻些。”
“多谢。”于仁国整了整衣冠,跟着婆子悄无声息地走进角门。
院内果然别有洞天,小径通幽,修竹掩映,一间雅致的偏厅临水而建。
厅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书香与药香,壁上悬挂着经络图与几幅意境清冷的山水画,书案上堆着些古籍和手稿。
于仁国在厅中等候,心下对这位深居简出的县令千金更添几分好奇与谨慎。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李思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整洁,未佩戴任何首饰,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
面容清丽,却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间笼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漠与疏离,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极深,沉静得像秋日的寒潭,不见波澜,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苛刻的冷静与洞察力。
她的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却沾染着些许未能洗净的墨迹与药渍,此刻正轻轻交叠在身前,姿态娴静,却无半分寻常闺秀的娇弱。
她手中并未拿着书卷,只是平静地看着于仁国,微微颔首:“于捕头。”声音清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静谧力量。
于仁国不敢怠慢,抱拳行礼:“冒昧打扰小姐清静,实因案情蹊跷,迫不得已。”
“无妨。”李思玥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于捕头所言疑案,可是与前日殒命的那名小捕快有关?”她直接切入主题,显然对前衙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于仁国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小姐明鉴。正是此事。那名捕快林夕,今日清晨竟……竟苏醒过来。”
他仔细观察着李思玥的反应。她听闻此事,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并未出现惊骇或好奇,只是极细微地眨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于仁国,等待下文。‘果然非同一般女子。’于仁国心下暗赞。
于仁国便将准备好的说辞——老郑误判、林夕昏迷苏醒、记忆受损——简要陈述,并重点强调了林夕本人对死因的强烈质疑,尤其是尸体靴底泥土异常、尸斑分布不合常理,可能并非死于报备地点这一点。
他措辞谨慎,未提及林夕那些过于超前的推断和玉佩异状,只将疑点归结于林夕“死里逃生”后的直觉和细微观察。
李思玥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染着墨迹的指尖,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出神。直到于仁国说完,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于仁国:“于捕头此番前来,是想让我去复验那具……‘林夕’的尸身?”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于仁国坦然承认,“此案疑点重重,关乎人命清白,亦可能牵扯更深。老郑年迈,已有误判在先,其言难再取信。小姐虽非官身,但于此道技艺精湛,人所难及。更为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若得小姐亲自勘验,所得结论,方更具分量,或可使县尊大人,乃至可能关注此事的其他方面,不得不慎重对待,彻查到底。”他点明了需要她身份所带来的权威性。
李思玥再次沉默,视线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清冷的侧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于仁国能感觉到她并非在拿捏姿态,而是在进行某种内心的权衡。空气中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隐约的捣药声。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可。”
于仁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道谢。
然而,李思玥却转回头,目光直视于仁国,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小姐请讲。”
“验尸之时,那位‘死而复生’的林夕,”她一字一顿道,“必须在场。我要亲耳听听,他为何觉得自己的‘死’,另有隐情。他既是苦主,亦是……最特殊的证人。”
于仁国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理当如此。待他外出勘查归来,我便带他同来。今夜子时,仵作房,人静之时,最为便宜。小姐以为如何?”
“可。”李思玥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去,衣裙拂过门槛,悄无声息,如同她的到来一般。
于仁国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消散。他知道,李思玥的应允只是第一步,今夜子时的仵作房,才是真正的交锋之地。
就在于仁国准备离开时,一个略显威严又带着不悦的声音从廊外传来:“于捕头!你在此作甚?”
于仁国回头,只见县令李正清身着常服,面色不豫地站在不远处。他连忙上前行礼:“县尊大人。”
李正清踱步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偏厅方向,压低声音道:
“于捕头,你怎可擅自惊扰小女?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摆弄那些药草尸身,已是……不成体统!你还要她参与衙门的案子?若是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语气中充满了对女儿行为的不满和对于仁国此举的责怪。
于仁国心中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大人,此案确有蹊跷,关乎人命,卑职需谨慎处置。小姐技艺超群,或能发现常人忽略之关键。且此事隐秘进行,绝不会外传,影响小姐清誉。望大人以案情为重。”
李正清哼了一声,脸上怒容未消,但似乎也知于仁国性子执拗,且案子可能涉及敏感,不便过于阻拦,只得拂袖道:“罢了罢了!总之你需把握分寸,莫要弄得满城风雨!否则,我唯你是问!”
说完,不再理会于仁国,悻悻而去。
于仁国看着李正清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想起家中盼他归去的妻儿,心中掠过一丝温情,但随即被案情的沉重所取代。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林夕已再次抵达西山道三岔口。他强忍着身体不适,以现场为中心,如同梳子般细细向外梳理。这一次,没有了于仁国在场的时间压力,他勘查得更为仔细。
‘模拟坠马轨迹……如果是受惊狂奔,马蹄印应该凌乱、深浅不一,伴有滑倒痕迹……’他仔细观察着地面。
果然,在靠近路边的松软泥地上,他发现了几个深深凹陷的马蹄蹬踏印,但周围异常“干净”,缺乏挣扎滑动应有的凌乱。
‘这更像是马匹在静止或缓行时,突然受惊,原地猛蹬所致!’
他拨开道旁的荆棘草丛,目光锐利地扫视。突然,一点不自然的灰白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荆棘,发现一截极其纤细、质地坚韧的麻线,是断裂的。
他心中一动,将其捡起,凑到鼻尖前,深深一嗅——一股极淡的、但绝不可能认错的、带着刺鼻气息的火药味钻入鼻腔!
‘火药麻线!’林夕的心脏猛地一缩!‘是了!凶手用浸过火药的麻线设置绊索或简易发火装置,制造爆响或火光惊马!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谋杀!’他将这截至关重要的麻线用布小心包好。
紧接着,他扩大搜索范围,在山坡边缘发现了几处不自然的植被倒伏,不像滚落造成,更像拖拽痕迹。‘这里很可能不是第一现场,只是抛尸或伪造现场的地方!’
这些发现让他精神大振,但身体已接近极限。他不敢耽搁,牢记于仁国的警告,未敢贸然深入西边深山探寻黑龙潭,而是带着关键物证,匆匆返回县衙。
当林夕将于仁国的安排和自己的发现(省略了玉佩感应)禀报后,于仁国看着那截火药麻线,脸色阴沉得可怕。
‘果然如此!’他拍了拍林夕的肩膀,“干得好!有了这个,今夜子时,我们便多了几分底气!”
夜色渐深,县衙重归寂静。子时将近,于仁国与林夕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仵作房外。
李思玥已在等候,依旧是一身素衣,面上覆了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身旁放着那个小巧的木箱。
三人汇合,没有多余言语,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便掀开门帘,步入了那间阴森寒冷的房间。油灯的光芒下,老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台上那具盖着麻布的尸体,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检验。
一场关乎真相与命运的夜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