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化炉沉重的铸铁炉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正在被高温吞噬的扭曲残骸——守卫的,以及那个手腕带着诡异暗红纹路的“东西”。灼热的气浪透过厚重的炉壁辐射出来,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劣质电路板烧熔的刺鼻异味。火光在观察窗的铁栏后疯狂跳跃,映照着炉门外几张苍白、惊魂未定的脸。
老锤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炉火。他身上浓重的枪油味和硝烟味,此刻也被这焚尸的焦臭短暂地压制。他没有看炉门,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寒潭,目光穿透通道深处弥漫的焦糊烟雾,落在匆匆赶来的教授身上。
教授的脚步踉跄,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厚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慌乱。他几乎是扑到老锤面前,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老锤!通道里的…到底是什么?!凯尔…还有这个守卫…这转化…这速度…还有那怪物…”
“‘有东西…太快…’,”老锤打断他,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压抑的通道里,“布莱克临死的话。麦尔斯的小队,没了。现在,安全区里面也出了‘东西’。”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教授躲闪的眼睛,“教授,五十年前的盒子。‘拂晓’。定向诱导变异。你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盒子?”教授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剥掉了最后一层伪装,“你…你怎么知道…那个盒子…”
“安雅找到了。”老锤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弹片。徽记。报告。‘拂晓’标记物…浓度异常…初始感染者…力量速度强化…行为组织性…”他每吐出一个词,教授的脸就灰败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那…那只是早期猜测!未经证实!”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辩解,“可能是环境因素!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它被设计成这样的。”老锤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冰锥刺破最后的侥幸。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教授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管道上。“‘代价必须有人支付’…广播里的话。泛亚的‘治愈’,是不是需要‘样本’?活的?或者…死的?需要这些被‘拂晓’标记过的…‘进化’了的怪物?!”
教授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厚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彻底洞穿的恐惧!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锤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恐惧和猜测!
“你…你…”教授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老锤,身体沿着冰冷的管道缓缓滑下,瘫坐在地,所有的精气神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他抱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发出如同困兽般压抑的呜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泛亚…他们只是广播…可那标记…那怪物…凯尔…如果…如果病毒真能这样进化…被…被诱导…那‘治愈’…”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让他语无伦次。
老锤不再看他。教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广播,是希望,更可能是撒向深渊的诱饵。泛亚的“治愈”,或许需要支付的“代价”,正是这些在“拂晓”标记下扭曲进化出的怪物本身!安全区的人,无论留下还是踏上东迁之路,都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惊惧不安的守卫,扫过通道深处那依旧散发着焦臭和异味的焚化炉,最后落向安全区深处武器库的方向。那双深陷的鹰眼里,最后一丝疑虑和侥幸被彻底焚毁,只剩下淬火后冰冷、纯粹的钢铁意志。
“清点完了?”老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和教授压抑的呜咽。他问的是刚刚赶到、同样脸色煞白的埃蒙。
埃蒙被老锤那冰封般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带着颤抖:“清…清点完了!锤爷!两辆还能动的‘野牛’装甲运兵车,引擎勉强能转!燃料…只够装满一辆半的油箱!食物…按您的命令,只带高热量压缩口粮和净水片,最多支撑…支撑一个月!药品…安雅那边在打包,主要是抗生素、止血剂和吗啡…”
“够了。”老锤打断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转向角落里紧张待命的火花,“步话机?”
火花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三台用各种旧零件拼凑、缠满绝缘胶布的手持设备,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变调:“弄…弄好了!锤爷!三个!频道加密了!有效距离…大概…大概三公里!废墟里干扰大,可能更短!”
老锤拿起其中一台,掂量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按下通话键。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传出火花手中另一台设备同样刺耳的反馈音。他点点头,随手将步话机别在武装带上。
“武器弹药清单。”老锤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手中那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硬皮笔记本上。他没有翻开,仿佛里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件装备都已刻入骨髓。“‘地狱火’机枪两挺,配弹链三千发。M4突击步枪十五支,每支配弹匣六个,备用5.56弹五千发。霰弹枪五支,独头弹、鹿弹各两百发。‘执法者’及同口径手枪八支,配弹匣备用,.45子弹两千发。破片手雷两箱。C4塑胶炸药十公斤,遥控及定时引信。单兵火箭筒三具,破甲弹、燃烧弹各五发。”
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是安全区数十年积累、赖以生存的命脉,也是他们踏上绝路唯一的倚仗。
“所有武器,按战斗小组分配。机枪组,第一辆‘野牛’。突击组、爆破组,第二辆。非战斗人员、医疗、补给,挤中间。”老锤的命令清晰、简洁,不容置疑,“所有物资,半小时内装车完毕。教授,”他的目光转向依旧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老人,“你跟我,第一辆车。埃蒙,管好你的人,负责物资清点和押运。安雅,带上所有药品,跟紧医疗组。”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了惊惧、茫然或决绝的脸。“我们不是去送死。”老锤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重量,“我们是去杀出一条活路。害怕的,可以留下。留下的,守好大门。想活的,拿好你的枪,跟我走。”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魁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铁塔,大步走向武器库的方向。沉重的军靴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通道里弥漫的焦臭和血腥味,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更浓烈的硝烟与钢铁气息冲淡了。
***
安全区深处,通往地面的巨大坡道闸门,在生锈齿轮刺耳的呻吟声中,被十几名守卫用撬棍和血肉之躯,一点点地向上顶开!
沉重的钢铁闸门摩擦着滑槽,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门缝一点点扩大,先是吝啬地透进一丝铅灰色的天光,随即,一股裹挟着尘埃、铁锈和远处废墟特有腐烂气息的冰冷晨风,如同洪水般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坡道内所有人的衣襟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地下淤积的沉闷和绝望。
坡道上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铅灰色的厚重辐射云低低地压在残破的城市天际线上,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灰暗之中。远处,那些曾经是摩天大楼的、如今只剩下钢筋骨架的黑色巨影,如同怪兽的獠牙,刺破昏暗的天幕,沉默地俯视着这片被遗弃的死亡之地。
两辆经过简陋改装、车身上布满弹孔和撞击凹痕的“野牛”装甲运兵车,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已经咆哮着发动了引擎。柴油发动机发出粗野、不稳定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车顶的机枪塔上,沉重的“地狱火”机枪枪管在寒风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指向闸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老锤站在第一辆“野牛”敞开的侧门旁。他没有立刻上车,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坡道口的黑色标枪。他换上了一套相对完好的旧式数码迷彩作战服,外面套着磨损严重的战术背心,上面插满了备用弹匣、手雷和急救包。那支跟随他大半辈子的“执法者”手枪稳稳地插在腿侧的枪套里。他手中紧握着的,是那挺属于他的“地狱火”班用机枪,沉重的枪身被冰冷的金属背带斜挎在胸前,枪口微微下垂,却带着择人而噬的凶悍气息。
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映衬得更加深刻、冷硬。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如同淬火的寒星,穿透闸门外弥漫的尘埃和黑暗,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废墟。
教授被两名守卫几乎是架着,塞进了第一辆“野牛”的后车厢。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硬物——正是那个装着“拂晓”残片和报告的金属盒子。安雅背着沉重的医疗包,最后一个登上第二辆车,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恐惧淬炼过的坚韧,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区幽深的入口,那里,几个选择留下的老弱身影正紧张地挥舞着手臂。
“关门!”老锤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引擎的轰鸣和风声的呜咽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坡道口沉重的钢铁闸门,在守卫们最后的努力下,带着巨大的摩擦声和溅起的火星,开始缓缓下沉!门内安全区那点微弱的光明,被迅速压缩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最终彻底消失。沉重的“哐当”一声闷响,伴随着门轴落锁的沉重机括声,宣告着最后的退路断绝!冰冷的黑暗和废墟死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两辆车和车边的人彻底吞没!
闸门外,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死寂、也更加危险的天地。断裂的高架桥如同巨龙的残骸横亘在前方,扭曲的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街道被坍塌的建筑碎块和废弃车辆堵塞得如同迷宫。残破的广告牌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视野所及,只有灰败、破败和死亡。
老锤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重硝烟、铁锈和废墟尘埃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过去五十年苟延残喘的沉重闸门,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抬起手,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按下了挂在胸前的步话机通话键。电流的噪音短暂响起,随即是他那低沉、稳定、如同钢铁撞击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两辆车内每一个佩戴着耳机的成员耳中:
“第一车,引擎最大。第二车,跟上。保持车距,三十米。”
“机枪手,最高警戒。视野之内,能动的东西,无论大小,无论死活,进入五十米警戒线,无需警告,直接开火。”
“所有人,检查武器,打开保险。从现在起,每一口呼吸,都是战斗。”
命令下达完毕。老锤不再言语。他单手抓住“野牛”侧门冰冷的扶手,巨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矫健和力量,猛地发力,翻身跃进车厢!
“砰!”沉重的车门在他身后被里面的守卫用力关上、锁死!
“出发!”老锤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如同战锤敲响!
“吼——!”第一辆“野牛”的驾驶员发出压抑的嘶吼,狠狠踩下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狂暴的咆哮,巨大的轮胎卷起漫天尘土和碎石,沉重的钢铁车身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猛地向前冲去!粗暴地撞开挡在坡道口的一堆锈蚀废弃车壳,冲进了那片被死亡统治了五十年的、无边无际的废墟!
第二辆“野牛”紧随其后,引擎同样嘶吼着,冲下坡道,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冲入弥漫的烟尘!
两团由钢铁、火焰和人类最后不屈意志组成的微弱星火,义无反顾地撞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驶向那片被“泛亚”广播点亮的、可能充满希望、更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渺茫东方。车轮碾过腐朽的枯骨和破碎的混凝土,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如同为这个沉沦的世界敲响的丧钟,也如同为自己奏响的、悲壮而决绝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