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五宴离迷
张超说,黄子弘凡私下自处与见外客时,身上穿的是两张皮。
以至于蔡程昱初见黄子弘凡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满族贵公子。
孔老爷入席,各宾客相会寒暄。张超见势不对,连忙起身敬茶,借机换座,自己隔在了娟太太与孔氏中间。
“老不死的,”蔡程昱在心中暗骂,“分明在那昂首挺胸的交际花身旁给你留好了位置,还要硬挤在妻主边上。你看我出门时不绊你个大马趴!”
几个美姬奉酒食在侧,招引了孔的注意。孔毓华不善饮,却爱花天酒地,胡吃海吹,反而听不进他人的话。黄子弘凡亦自称不善饮,率性坐去了远处的小包座,还把蔡程昱拉着一起。
宾主酬应,相谈甚欢。娟太太今天没穿旗袍,穿的是一身浓紫色的掐腰长衫,手上少了当初那几个宝石戒指,只在右手腕抹着两只细细的滴翠玉镯,为她保留着几许柔美。
“蔡蔡,”她灵活的身段向后一闪,避开孔毓华不辞遥远袭向她脸上的手,“我的簪子掉了,快来找找。”蔡程昱看到她散发出一股韧劲的腰,觉得她当时像在马上。
他蹲在地上,假意摸索一阵,起身,就帮娟梳好那个两股金簪定住的高髻。
娟的眼神清冽地抬了一抬,再拈银酒杯,“孔爷,再来一个。咱们别的不会,酒上还没差过事儿。”
黄子弘凡把蔡程昱扯过去,小声嘲他:“你坐下吧,又不能帮她挡酒。你看张超,都喝昏了。”
蔡程昱低着头,抿了口茉莉花茶,心头有点委屈,但没主意说。
黄子留意到程昱额前悬挂的绿玉小坠,稀罕地来回拨弄。程昱便将玉坠的编绳从发辫里慢慢解下,把那一套什件为黄子试戴到头上。
“你头还挺大。”程昱仔细调整那玉穗的位置,他们两个嬉笑着,小声絮语。
“挺好看的,”程昱用两个中指的腹,扶着黄子两个额角,一番赞许的端详。
“给你了。”那双手像两枝有着许多花苞的桃树。
“哟,”黄子弘凡没有表示推辞,只说,“那我还你个什么?”
“哪里话,您是我妻主的朋友。”蔡程昱笑嘻嘻垂着双眼。
黄子当然逗他更起劲了,“哦,我还当是怎么回事,想问你是娟太太的谁。别害羞嘛,我听人家说过,你这叫作‘小夫郎’,跟太太生的孩子,不随你姓,对不对?”
“你别闹。”
“我没闹啊。喂,你是娟太太第几个夫郎?她的正房夫君是哪位,在京城有没有名望?”
蔡蔡只好一一为之解答,“我是家里老四,我们二爷早年没了,现在府上就我们仨。大爷是马佳,蓝靛厂马家的人。”
“嚯,你们太太不愧是能个儿人,”黄子弘凡瞥一眼那边飘飒如在马上的清隽女子,“蓝靛厂马家,竟把儿子赘给了她!”
程昱笑而不语。
娟太太有言,孔毓华这笔生意,本来就是要给她的,不过,不肯那么容易让她得到。
“他不过看你是女人,有心戏弄。”马佳不高兴,脸沉得像大明湖水。
“我若不是个女人,这一面,张超都见不上他的。”娟太太一意孤行,“肉到嘴里吃不下去,吐给了别人,和把吃不下的肉让给别人去吃,那是不同的。”
“好好好,你有本事。你的买卖,我不干涉你。”马佳拂袖而去——就这三两天里,已经拂袖几回了。
不出娟太太料,自她与孔毓华同席吃过一回烤茶,有关她的风言风语就开始在北京城上下不休。她自己倒不怎样在乎,生气的可是马爷,他把小蔡相公叫来问罪,娟府不设祠堂,就让他在福园佛堂的燃灯佛前罚跪。
蔡程昱陪同娟请了一回客,交了黄子弘凡这么个好朋友。以后,娟出去时常常带着他,不管是和张先生玩,还是真有什么正事,车上都有程昱一席之地。
娟太太还是爱到梅园去跟龚三爷下棋。据说梅园那副“灵王”围棋,价值北京城半座戏园子,不是打出来,而是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