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记：第2章 第一章 善月

梦里有雨，浸染一枕清香；雾月高照，映我满心净明。

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晚风吹过树梢，透进些许凉意。

穆元颐支起窗户，想看看天上雾雾的月亮。

她盯着映在窗户纱上朦胧的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药喝了就睡觉吧。明日要上早课呢。”青棣温声说。

“嗯。”她接过瓷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膳味略苦，她已经习惯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呢？

她早产身子弱，从记事起便药膳不断。

如今也养的差不多，不似从前风吹便倒了。

穆元颐口中泛苦，不由得又想起街边那红红一大串裹着糖霜、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母亲说过糖葫芦性热她不能多食，她也是在私下偷偷尝过的。

甜腻腻的滋味在舌尖融化开来，带着些许暖意流便全身。酸酸的果仁清爽可口，嚼着脆生生的，直令人口中生津。

那滋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快意的甜了。

“小姐，梦安。”青棣的声音突然响起。

思绪被打断，穆元颐回过神来。

“青棣，等等。外面下雨了，你睡里屋吧。”

“是，小姐。”

烛台熄灭了，她翻个身，缓缓睡了过去。

穆元颐是镇国公府嫡女，今年刚满十岁。

镇国公府当年随着皇太祖征战天下，封了侯爵。到了她父亲那辈主家只剩三个兄弟，并未分府。虽然人丁稀少，倒也不会显得太过清净。

镇国公府是一流的世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贵奢华。只是穆元颐在这过的并不开心。

她并非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的。

八岁前，她与表表一同住外公家。

表表带她在百草园里捉蚂蚱，找甲虫；带她在巷子里狂奔，与邻家小孩一起玩游戏；还会带她偷偷出府，去买糖葫芦吃。

一天下来，她玩得满手黑泥向母亲奔去，在母亲干净的衣裳上留下几个黑乎乎的掌印。得逞后就咯咯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俨然一个偷腥的小花猫。

只是两年前，母亲与父亲和好，穆元颐便跟着母亲搬回了镇国公府。

如今母亲梦兰，却是格外注意她的心情。

穆元颐与母亲表示心迹，母亲才放下心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她常常沉溺于这丰沛的母爱之滨。

梦里有雨，甚是香甜

…………

…………

“小姐，小姐，起床了！今早该上私塾了！”

云锦的俏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穆元颐睁开眼，还泛着迷糊。

青棣拉起帐帘，云锦已经打好热水立在一旁了。

两人是母亲挑给她的侍女，陪伴她多年。

“小姐小姐，要上学堂了你激不激动呀？”

云锦叽叽喳喳地道说个不停。

“我听说学堂里女先生很是严厉，会拿戒尺打人！那戒尺，有那么长那么长！”云锦伸手在空中兀自比划了一个大圈。

穆元颐坐在铜镜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声回道：“有点。我会仔细不犯错的。”

说话间青棣已帮她挽了个流云髻。

带上书囊，三人便出了兰泽苑。

兰泽居是穆元颐的住所，取自“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为谁，所思在远道。”这本是首哀情诗，朦胧清丽。“环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主人公思人怀远，哀而不伤。

院内多兰草，铺在路旁。可她却偏爱这几棵伫立其中的芭蕉。芭蕉树形高大，叶长而细，规律地排在茎枝上，尾长尖短，呈三角铺排下来，四季常青。到了夜晚，月亮孤零零地立在天上，也就芭蕉的叶伸向天空，静静摇曳。院内还有几棵梧桐成排，树身矮，枝条向上延伸，叶呈枫叶状，有淡淡清香。秋天火红似霞，冬天的萧索也别有风味。叶枯卷散落在地上，踏上去咔咔轻响。树下有石凳，供人歇息。

长姐穆叶应住在微雨阁，取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院内海棠簇簇，也有白玉兰。竹藤秋千架于院角，静坐其上，待春天花瓣如雨落下，梦幻无边。待到冬天，树梢的玉兰花开，比雪还白，很是热烈。

二姐穆云熙住在凭阑轩，凭阑的诗句很多，不知取自哪首。李煜的词最为印象深刻“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是帝王的悔词，梦醒贪欢，世事无常。不过以云熙直朗的性格，怕不会耽于秋月，再悔恨无边吧。凭阑轩与九曲水榭相连，柳絮纷扬，荷叶莲莲，鱼戏期间，清凉宜人。夏日荷花盛开，还可以摘莲蓬吃。

走到水榭，穆元颐遥遥便看见云熙等在那了。

她走过去，便听云熙道：“元颐，你紧张吗？我昨夜都没睡好。”

“有点紧张。听说先生很严厉，我们待会上课可要认真些。青棣带了些醒神茶，若是困了就喝点。”

“知道了，以后我让红莲也备些。”

风轻轻吹过，拂面温和清凉；锦鲤跃出水面，卷起涟漪点点；流云漫漫，半夏未央。

一盏茶两人就到书堂了。

先生还没来，学堂里就寥寥数人。

长姐穆叶应已在书案前坐下，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道：“熙熙，元颐，你们来啦。”

“大姐，晨安。”“大姐，早。”

穆叶应做在前排正中间，两人便分别在左右坐下了。

青棣帮穆元颐放好笔墨，退到一旁。

云熙和长姐聊了起来。

“大姐，上学累不累啊。”

“挺累的。不过能学到很多知识。”

“诶，姐姐你明年就要参加百花宴了吧。”

“不错，女子及笈以后就要参加百花宴。你们可要好好学，百花宴的排名很重要。”

“嗯嗯，我和元颐会好好学的。”

陆陆续续，其他姑娘也来了，年纪十到十六岁不等，群袄绣襦，姿态优美。

书堂坐满了十二人，一时热闹起来。

长姐告诉两人：谢蕴女先生在当地颇有名望，传闻百花宴的前十名一半都出自她的名下。先生性格严厉，对学生要求极高，不喜骄奢任性之人。

果然先生一进来，书堂就全然安静了下来。

“我叫谢蕴，字子斋。以后便教你们诗词文赋，年终会有考核，不能通过就不必来上学了。”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

课后穆元颐和穆云熙被谢先生留下。

先生让两人取字。

穆元颐想了想，前几日在书上看到“善月”二字，颇合眼缘，就取了这两字。

穆云熙想了很多一时决定不下，便请先生取，得了无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