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站遗物与缠绕的发丝
城西旧长途汽车站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蜷缩在城市快速发展的阴影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顶棚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巨大的停车场空旷寂寥,只有零星几辆落满灰尘、显然早已废弃的破旧客车歪斜地停放着,像巨兽的骸骨。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陈旧油漆混合的沉闷气味。
陈默拉高了连帽衫的领子,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停车场,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总觉得X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从某个废弃车窗的缝隙里盯着他,或者在那些巨大的、投下长长阴影的柱子后面。
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储物柜就靠在候车大厅的外墙边。这些柜子显然已多年无人使用,绿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柜门上布满了灰尘和污渍,不少锁孔都被铁锈堵死。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荒凉破败的死亡气息中。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么多柜子,哪个才是?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到靠中间的一排。这里的柜子型号似乎和手中的钥匙更匹配。他开始一个个尝试,将黄铜钥匙插入那些尚未被铁锈完全封死的锁孔。
钥匙在好几个锁孔里都纹丝不动,或者只能插进去一半。每一次尝试失败,都让陈默的神经绷紧一分。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冰冷的恐惧和时间的紧迫感双重压迫着他。天光正在迅速消退,阴影如同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这个废弃的角落。
“咔哒…”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钥匙插入第17号柜的锁孔,轻轻一扭,一声轻微的、带着锈蚀摩擦感的弹响传来——锁开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警惕地回头四顾,确认周围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过空旷场地发出的呜咽声。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病态期待的心情,拉开了沉重的铁皮柜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柜子内部空间不大,深且幽暗。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陈默看到柜底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布料。
第一样,是一个女式长款钱包。深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款式是好几年前的流行款。钱包扁扁的,似乎里面没有装任何东西。
第二样,是一缕头发。黑色的,长度大约十几厘米,被小心地用一根细细的、褪了色的红绳缠绕着几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陈默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样东西拿了出来。钱包入手很轻,他颤抖着打开搭扣。果然,里面空空如也。没有钱,没有卡,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内衬上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指甲用力抓挠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缕缠绕着红绳的黑色长发上。这头发…这发质…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林雨眠就留着这样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她很喜欢用各种颜色的发绳扎起来…
X纸条上写的“忽略的东西”,就是这个?一个空钱包和一缕头发?
陈默捏着那缕头发,冰凉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仿佛带着主人残留的绝望气息。他仿佛能看到林雨眠在极度惊恐或痛苦中,指甲在钱包内衬上抓挠留下的痕迹,甚至能想象到她可能是被人强行拽下这缕头发…
“王哥…”这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逼债…威胁…走投无路…林雨眠当时该有多害怕?她是不是在这里藏匿过?这个储物柜,是她绝望中的临时避难所?还是…她和“王哥”交易的某个地点?
他当时怎么就忽略了?林雨眠明明提到过这里!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多关心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后来的悲剧?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比恐惧更加沉重。
“忽略的东西…” X是在嘲笑他的冷漠和懦弱吗?嘲笑他在朋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自保和逃避?
就在这时!
“喂!你!干什么的?!”
一声粗粝的喝问如同惊雷,猛地从侧面炸响!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钱包和头发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身形佝偻的老保安,打着手电筒,正从候车大厅的阴影里走出来。昏黄的光柱刺破昏暗,直直地照在陈默惊慌失措的脸上!老保安脸上带着警惕和怀疑,显然把他当成了在废弃车站伺机偷东西的小贼。
“我…我…”陈默大脑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他手里拿着明显是女式的钱包和一缕头发,在这荒废之地,怎么看都极其可疑!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的什么?打开看看!”老保安厉声呵斥着,一步步逼近,手电光死死地锁定着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陈默!被当成小偷抓起来?警察一来,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解释?钱包是谁的?头发又是谁的?一旦深究下去,三年前的事情会不会被翻出来?X会不会趁机把他的秘密捅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逃跑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上风!陈默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在老保安伸手抓向他衣领的瞬间,他猛地一矮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老保安的腋下钻了过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老保安又惊又怒,转身就追,但他年纪大了,腿脚显然不灵便。
陈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抱着那个空钱包和那缕缠绕的头发,在布满碎石和废弃物的空旷停车场里跌跌撞撞地狂奔!帽子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捡!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身后是保安愤怒而渐渐远去的叫喊声。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车站外的马路跑去。直到冲出车站范围,汇入马路边稀疏的人流,他才敢稍微放慢脚步,躲进一个公交站牌的阴影里,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包和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次,不仅是恐惧,还有强烈的羞耻感和罪恶感——他像一个真正的罪犯一样逃跑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街道。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一片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与他无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逐的幽灵,带着一个空钱包和一缕死者的头发,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游荡,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那个如影随形的X。
他该去哪里?回家?那个被X渗透、像牢笼一样的出租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默浑身一僵,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东西拿到了?别急,明天,你会看到更清晰的画面。晚安,陈默先生。”**
冰冷的文字,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预告下一场风暴的平静。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又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空空如也、带着抓痕的钱包,还有那缕缠绕着褪色红绳的黑色长发。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缕发丝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如同一条冰冷的、无声控诉的蛇。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握着它们的手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更清晰的画面?明天,X又要送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