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江湖末,江湖兴
夜里,那林子受风吹着,有些芒种的蝉的脆响。
「咚咚,咚咚咚」
一只木剑蓦然刺出,虽是木剑,却惊出半分寒铁的剑芒,用剑的是个穿着布匹短衫的精壮男汉,约么岁数三十有余。
对手是个大胡子,身形也要高出精壮男汉一臂长,双手持柄木制单戟,不退反攻,夺手一劈,一戟击向男汉脖颈。
男汉稍惊,怕等剑招用老,回手一拨,攻即成防,「咚」的声闷响,两块木疙瘩结实的砸在一起,男汉握剑的手臂猛的向下一抖,像是条滑膘的鱼,猛的将交击的剑抽了出来,并把大胡子的长戟引到了地上,飞身退开。
大胡子长戟砸在地面,飞尘四埃,而后大胡子手一挥,长戟立在身前,大笑着向着男汉说到:
“有了!哈哈哈哈,有了!”
那男汉也是一脸痴迷的看着自己的剑和手臂,嘴里嗡嗡的细响着。
大胡子走到男汉旁边,执起长戟拱手道喜:
“恭喜二哥习得借力打力,此后咱昌英庄「夜殊剑」的名号必会在江湖上更加响彻,威震武林。”
被称为二哥的任天野也是一脸喜色,拱手回礼,这次他借力打力的习得,与他面前的三弟,「长雄」武顾通有密切关系,他们在铁镇林里练武整十二个日子,今日便能出林归庄。
而这昌英庄,是齐州庆安第一武庄,其中集结三位堂主,同是这三堂主也是三位结拜弟兄,便是老大,同时也作为庄主的「凶甲」贾西风,老二「夜殊剑」任天野,老三「长雄」武顾通,贾西风掌甲堂,号「无风不酌,无信不追」,任天野掌殊堂,号「无招不致,无命不取」,武顾通掌雄堂,号「无所不破,无所不及」。
昌英庄自建庄至今不过五年,而威名却也算是远扬,在昌英庄三年时,武顾通及雄堂精将一百六十人,攻破咀沙寨,寨上有将六百人,却被六十余人一气击散,武顾通绞敌十九人,其中堂主地位两人,寨主与武顾通兵刃相交三个回合,被一戟劈死,一人之雄威,溃退全寨剩余敌员,大多都跑的跑,死的死了。
自此,昌英庄的风名大盛,无数侠客在两年间都来投靠昌英庄,为昌英庄的实力更向上拔,现在全庄上下有近乎八百侠客,在武林江湖上也算是排的上名号的一团新势力了。
“报!”
还未等任天野,武顾通两位庆贺完毕,便见到甲堂的上刀师孙久裴跑来,跪倒在地抱拳上报。
“昌英庄正受大批人马袭击!请两位堂主速速支援!”
“受击?这是怎么个情况!”任天野与武顾通对视一眼,两人立即展出身法,脚下生风,向着各自的马匹跑去。
“驾!”
顾不得报信的孙久裴了,二人挥鞭赶马,枣红色的两批北黎马宛若离弦之箭霹雳地向北面跑去,越是靠近,兄弟二人身边的紧张气氛便更严肃一分。
终于,二人从林子里奔了出来,可刚出林子,就听到“嗡”一声。
是刀剑出窍的声音!
随即有两道寒光猛然乍现,向着任武二人劈去。
任武岂是凡辈,仅仅一个下腰,便避了过去,从马侧一脚踢出武器,滑步侧翻,一个跟头轻巧地落在地上,向四周望去。
“不愧是昌英庒的两位堂主,武功盖世,让在下佩服,佩服。”二人正前方,站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袭白衣之上,绣着个大大的“明”字,手背着,持一柄三尺长剑,剑身修长而轻盈,发着寒气;男人负手而立,笑吟吟的,全无躲避之意。
而男人身侧,还有个穿着官府锦衣,蒙着面部的男子,男子腰上挂着颗金字“七”的牌子,佝着身子,眼神紧盯着任武两人,两手中各有一柄短刀,一柄正手,一柄反手,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匹捕猎的猛兽。
“呵,没想到啊,没想到,官府中赫赫有名的金冠龙七,竟然会跟邪教人士混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天底下的笑话。”
武顾通冷哼一声,当即就是一个箭步飞去,手上长戟化作残影,以铺天盖地之势向那名被称作龙七的官员打去。
任天野此时也是将剑拔出,却没有动手,龙七作为朝廷护金门中的锦衣大刀客,按理说与这种出了名的邪教人士待在一起,是非常矛盾的事,更何况通过刚刚出林子那一剑就可以看出,这书生模样的绝不是个小卒。
任天野狠狠地眯着眼,今阳朝的朝廷势力却与前朝残党势力联手,如此动荡,是他一个国人绝不想看到的,虽说江湖人士,可谁心里没有国之大家。
这么想着,那白衣男子却是先手出击,右脚向前直迈了一大步,随即左脚向后踢去,借这力量转身一剑劈出,剑势凌厉,丝毫不拖泥带水。
任天野也是用剑的好手,右手一立,手中的夜殊剑发出金鸣,对方的剑恰巧被这挡住,随即任天野翻手向上猛撩,意在挑飞对方的武器。
而那白衣男子还是沉沉地笑着,手中的剑兀的没了踪影,不等任天野惊异,右手的剑顷刻从左手冒了出来,猛地向前一刺,似乎有蛇吐信子的声音,那剑也像蛇一般,划着扭扭曲曲的剑影,飘忽不定地刺向任天野的心口处。
任天野大惊失色,只能闷着气力向下一蹲,本是刺向他心口的剑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左臂,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神情变得更冷,飞身退去,剑尖指着男子,说道:
“蛇剑万秋风,没想到你隐居了整整三年,今日又回到江湖上捣局了。”
“没想到,我还能让鼎鼎大名的夜殊剑任堂主记住,在下荣幸,荣幸。”万秋风依旧是笑着,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探了上来。
大明教内有五害,分别是【灰、白、黄、狐、柳】,也就是【鼠、刺猬、黄鼠狼、狐狸、蛇】五位,功夫高低自鼠高到蛇低,万秋风成名已有十年,而他的成名剑法正是师从大明教第二代大长老金一贤的万蛇剑法,此剑法是金一贤在一处山洞内,坐观万蛇生死两年,以形入剑,剑如蟒蛇,出剑快,猛,毒,变招迅速。
万秋风鼓荡真气,一记‘蛇缠象足’中然刺出,剑身内外穿透着万蛇剑法特有的阴狠。
任天野舍弃防御,左手向前探去,右手执剑横斩,这一剑不见任何威力,就连任天野身上也透不出一丝内力,仿佛是一处深崖,让人看不透。
万秋风却嗅到了剑上的凌厉之色,甚至脖颈处已经有了些许冰寒般的刺痛,他不敢马虎,笑容已然消失,低头闷喝一声,浑身气劲开始狂涌,似乎是万条毒蛇翻腾而出,身上的白衣被气劲煞的吹起。
任天野剑便抵在他勃边两寸,却不能再入半分,随即万秋风面目开始变得狰狞,如同蟒蛇般的身子猛地动了起来,双臂不再像之前般一负一前,而是大开大合的张开来,双臂长而活,左臂为蛇尾,右臂为蛇头,蛇尾如鞭,八面撕风;蛇头执剑,是蛇之毒牙,凶狠异常。
霎时,万秋风便右臂狠劈,自腰腹开始曲扭,至右臂,如长波海浪,以劈天盖地之势猛地砸向任天野,这一招,便是万蛇剑法中名号响当当的“龙屈蛇伸”,当年凭着这一招,万秋风在长巷亭以一敌二,匹敌太重宗两位长老,死里逃生。
任天野额头冒出了汗珠,一脸紧张的看着已近眼前的这柄利剑,右手提剑向上格挡,剑剑相处时,又是极快的一松一合,夜殊剑发出“叮”的声脆响,这龙屈蛇伸的威力便也就全被卸掉了。
借着这气力,任天野转身一剑刺向万秋风的左臂方位,万秋风才刚意识到,夜殊剑便已至身前,来不及格挡,只能强催内力护心周围。
就只听“噗!噗!噗!”三声,万秋风的左臂露出三道血痕。
一剑刺出,三重楼,这一剑化三极的功夫,正是任天野自创剑法“重楼剑法”
还未重新对击剑招,只听身边穿出轰响,向右一望,那武顾通一戟将身旁几颗树木劈的粉碎,接着一脚踹出,正踹在那龙七躲避的落脚点,龙七双刃挡在身前,却还是被武顾通惊人的力气踹的直飞了出去,气息不稳,黑面罩上隐约有血沫显现。
随着任天野,武顾通,龙七,万秋风连着几轮的兵刃相向,四人都受了些伤,任天野眉头紧皱,他们已经被耽搁了太长的时间,随即反手拔剑飞身向前,双眸紧紧的盯着万秋风的脸,又突然紧闭双目,手中的夜殊剑在空中闪过寒光。
四周的蝉声骤地静了,幽如夜色的剑芒猛地斩出,这一剑,让同是剑客的万秋风冷汗直流,他平日里苦修的万蛇剑法,其中没有一招能抵下这剑芒的威能,可他作为一名剑客,一名天生傲骨的剑客,又怎能有一丝后退之心。
他大喊着,发了疯般的用出所有的招式,手中的剑毫无章法的向前挥去,却像一条扭曲的蛇,猛地向前咬去。
“乱了。”
任天野就这么看着万秋风。
“此剑,我斩你命数。”
说罢,任天野收起了剑。
而万秋风只是发了疯的叫着,那蛇头依然是碰向了剑芒。
“叮”一柄上好的剑,落在了地上。
仅仅片刻,那蛇头便被斩碎,而万秋风的右臂也落到了地上,血止不住的流。
“此剑,名“惊蛰”。”
任天野说着,走到万秋风身旁,挑起了他的剑,立在了万秋风的身前。
而万秋风呢,嘴还是大张着,有血沫缓缓流出,左手紧握着,身子还是摆着万蛇剑法的站位。
他死了。
武林上赫赫有名的蛇剑,被一剑,斩去,但却立着剑客该有的姿态。
另一边,龙七见势不对,回身一腿踢开武顾通,施展轻功跑走了。
武顾通还想去追,却被任天野拦下,带着翻身上马,继续向着昌英庒的方位加鞭奔去。
明明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四面的风却透着阴阴之气。
任天野身上的伤口只做了简易的包扎,但万蛇剑法毒就毒在剑伤处撕裂皮肉,血不断渗出,而恰巧两人身上并无上好伤药,此时任天野已经唇口发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二哥,你……”
武顾通有些担心的看着任天野,任凭他五大三粗也看出了任天野的伤势严重。
而任天野只是冲他摇了摇头,脚下蹬了下身下的马,速度更快一分。
天色渐黑了些,四周蝉声更脆,但压不过四面风声。
等到二人快马加鞭赶到了昌英庒时,只见遍地的尸体和血流成河,越往里探,反而尸体越平静,都是被高手一招致死,大多甚至身上没有伤口。
武顾通走在前面,长戟横立,不敢马虎。
在走到练武场通口处时,他突然面色一紧,大步一踏,猛地冲向前去。
“大哥!我来助你!”
任天野赶紧加快脚步,向前望到。
贾西风正与一名腰上挂着金字“三”的锦衣拳脚相加,而在他们身侧,昌英庒刑部的部长王城正施展拳法跟另一名穿着大明教着装的人拼斗着,那人手上临空变化,分明是一道道长针飞出,劲力十足,长针被王城手上的铁甲拳衣根根打掉,却还是有些没能避过,腿部被直接洞穿了几道针孔,那长针刺穿之后仍未停止,硬生生钉在了背后的地面上。
这用着长针的男子,正是五害里的飞白祠历彰,怪不得方才尸体上大多没有高手,飞白长针细长且韧,常常伤人于无形。
贾西风武功显然不及龙三,身上已经出现数道血痕,只是拿拳硬拼着龙三的长刀。
长戟劈空而来,龙三反手轻点,便将长戟击弹回去,武顾通不敌一回合,控制不住的向身后连退数步,才勉强卸下这一点的力量,而他刚向前又迈一步时,一口鲜血向上翻涌,喷了出来。
“三弟!你速速退去!你不是这龙三的对手。”贾西风喊着,从胸口处掏出一本书册,丢向武顾通。
而那龙三见到书册,明显激动起来,拖刀便向书册抓去,贾西风又怎能着了他的意,欺身向前又是一拳,逼得那龙三退回原位,两人又缠斗起来。
武顾通接到册子,心里颤了颤,面色不由得紧了紧,随即连忙退到任天野的身旁,将册子塞到任天野手里。
任天野低头一看,冷汗立刻惊起,手中的册子上赫然写着“命宫”二字,这册子正是昌英庒长盛庆安的手段,难不成这官府的人与大明教联了手,是为了夺这册子?
没时间给他们想,一旁的王城已然是败下阵来,但他的拳法却是足够让在场的三位堂主瞠目结舌了,那祠历彰实力远在万秋风之上,三年前实力便已是朱星,而王城不过白昴,却以那一手步章八面,拳打四象的玄妙拳法战了大大小小有十几回合。
这等实力,远在二堂主任天野之上,竟然干干只在昌英庒里得了个部长的名头。
即在王城再一次攻进时,自练武场南面的堂口里竟然跑出一个约么仅有十来岁数的男孩跑了出来,手里的烛台猛地砸向面前的祠历彰,出其不意之下,竟真将烛台丢到了祠历彰面前,祠历彰反手一针刺出,只把下方的铜器皿击开,那烧的正旺的火苗点到了他的身上,将那“明”字绣刺烧了个洞。
祠历彰发了疯,腾身甩下外袍,袖口里上千根飞毛银针齐射,月光下,趁着蝉鸣,倒像是半壶月儿酒旽倒,银白白的针花落了下来。
王城红了眼,大叫着扑了过去,那上千根长针就这么刺在王城胸口上,被王城体内的内力固在身体里,避免它伤到背后的孩童。
这上千根飞毛银刺刺在他的身上,他的命数便已经被消去了,可他那沾了血的身上还是猛烈抖着,转身将孩子抛向了武顾通。
“武堂主!拜托了!”
王城闭着眼喊着,嘴里不断冒着血,他大喝一声,胸口的上千根长针震得激射回去,而祠历彰只是衣袖一裹,那些银针便不见了。
祠历彰道:“江湖上,倒没怎么听闻过你的名号。”
王城还是闭着眼,没说什么。
祠历彰又道:“你叫什么?”
“王城”
那王城终是开了眼,那眼里俱是因强催内力涨上的血,他飞身跃起,握紧双拳,扑向了祠历彰。
“王城,王城。”
祠历彰念叨着,手上又捏一柄长针,弹射出去。
王城的身体软了下来,可双拳还是紧握着,双眼还是怒张着,盯着那孩童的方向。
二人皆是落了地,一个身着白衣,另一个满身血污,倒在了地上。
“你们走吧。”
祠历彰说道,他走到那小小部长的面前,竟抱起了他的尸体,缓缓向着昌英庒外走去。
任武二人闻声,即刻抱着那孩童向外逃去。
“留下!”
背后惊出大喝,一记刀芒劈了过来,四边的柱子被刀芒尽数击碎,昌英庒练武台边的长廊也跟着倒塌,刀芒已经斩到了二人的后背,还没道一声“完了”,那取命的感觉又忽然散了。
只见四根银针扎在长廊的最后四根柱子上,横在二人的背后。
“祠历彰!你想做什么!”
龙三一刀又劈开贾西风,刀尖指着祠历彰骂道。
“安置新友罢了。”
祠历彰说着,低头走出了昌英庒。
贾西风又是一拳攻来,他现在仅能做的,是为任武二人拖延时间,让他们尽力逃到个安全的地界。
又是三个回合,贾西风已经彻底耗尽了体力,手上的招式空而无力,龙三拦腰一刀,将那昔日里威风堂堂的【凶甲】,彻底灭去。
阳炆年十四年,未月十一日
那月轮上,弥了层血色,昌英庒上,多了几百尸体,昌英庒下,多了处坟头,坟上立着几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