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肩承霜雪:第2章 暗室烛火与功夫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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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室烛火与功夫影子

秋天的雨总也下不完,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奶奶缝衣服时的针脚,密密麻麻,把整个村子都缝进了一片潮湿的雾里。我坐在门槛上,脚边的小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爸爸以前教我的太极动作,边角已经被我摸得毛边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屋里又传来爸爸的声音,他总是坐在竹椅上,一遍遍地念着这首诗,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是在跟谁吵架,有时候又像是在偷偷哭。我不敢进去,只能蹲在门槛外,听着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心里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还记得,在我十岁之前,爸爸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爸爸很高,肩膀宽宽的,背挺得笔直,像老家院门口的白杨树。他只要在家,就会教我打太极。他说,这是爷爷教他的功夫,能强身健体,还能让人变得勇敢。我学得可认真了,跟着爸爸扎马步,抬手、转身、推手,一招一式都模仿得有模有样。爸爸会站在我对面,用他粗糙的大手纠正我的姿势,他的手掌暖暖的,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妞妞,太极要慢,要沉住气,就像田埂上的老黄牛,一步一步走稳了,才不会摔倒。”爸爸的声音很好听,不像现在这样沙哑。他还会教我运气,让我闭上眼睛,感受气流在身体里流动。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武侠小说里的小侠客,总有一天能学会绝世武功,保护爸爸和妈妈。

爸爸还带我去过家里的暗室,那是我最难忘的记忆。暗室在老家河东房子的最里面,藏在衣柜后面,要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才能进去。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角,心里怕得要命。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和灰尘味,森森然像是要把人吞进去。我吓得把头埋在爸爸的后背,不敢睁眼。

“妞妞别怕。”爸爸的声音很温和,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咔嚓”一声点燃了一根蜡烛。橘黄色的烛光一下子照亮了小小的暗室,跳动的火苗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爸爸说,点燃的蜡烛能净化房间,所有的鬼怪都会被烛光赶走。我慢慢抬起头,借着烛光打量着暗室。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旧木架,上面摆着几个木头做的小人,还有一本厚厚的书,书皮都泛黄了。

“这些是太极的招式模型,爷爷以前就是照着它们练功夫的。”爸爸拿起一个木头小人,递给我,“你看,这个姿势就是你昨天学的‘白鹤亮翅’。”我捧着木头小人,冰凉的木头触感让我稍微不那么害怕了。烛光下,爸爸的眼睛亮亮的,他给我讲爷爷的故事,讲爷爷如何靠着一身功夫保护村子,讲他小时候偷偷进暗室练功夫被爷爷发现的趣事。我听得入了迷,觉得暗室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从那以后,我总盼着爸爸再带我去暗室。有时候爸爸不在家,我还会偷偷溜进去。我学着爸爸的样子,点燃蜡烛,拿着木头小人,在暗室里比划着太极的动作。墙上的影子跟着我动,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和我一起练功夫。我觉得暗室里的烛光有魔力,只要点燃它,我就变得勇敢起来,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现在,爸爸再也不带我去暗室了,也不教我打太极了。两年前的一天,妈妈突然红着眼睛哭着把我送到乡下的奶奶家,声音发颤地说爸爸出了意外,脑袋受了重伤,要去城里的大医院抢救。我在奶奶家待了整整两个月,每天都扒着门框盼妈妈来接我,夜里总梦见爸爸笑着教我扎马步的样子。我拉着奶奶的衣角追问,爸爸是不是像爷爷当年保护村子那样,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奶奶只是一遍遍地叹气,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头,重复着“妞妞乖,爸爸会好起来的”,可我分明看见她转过身时,用围裙擦眼泪的动作那么急。后来我才从妈妈和医生的悄悄话里,听到“弥漫性轴索损伤”这个拗口的名字,知道爸爸的脑子像被剧烈摇晃过的玻璃瓶,里面的神经都受了伤,这病留下的后遗症,把以前的爸爸藏起来了。

等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我像只小燕子似的兴冲冲地扑过去,却看见爸爸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以前挺直的背驼了,右腿也伸不直,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皱紧眉头。我跑过去想抱他的胳膊,他却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皱起眉头,大吼一声:“别碰我!”那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烦躁。我吓得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砸在地上的泥水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后遗症的缘故,不光腿脚不利索,情绪也变得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连轻轻碰一下都可能让他觉得烦躁。这是爸爸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凶的爸爸,也从来没见过那样孤单的爸爸。

回到家,一切都变了。爸爸不再是那个温和耐心的人,弥漫性轴索损伤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成了个阴晴不定的陌生人。他常常突然烦躁,吃饭时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就会把碗狠狠摔在桌上;看电视时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对着空气低吼。更让我难过的是,他的记忆力也差了很多,有时候叫我的名字,会突然顿住,好像想不起来似的。有一次,我把那张画着太极动作的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凑到他面前,小声说:“爸爸,你再教我一招好不好?就教‘白鹤亮翅’。”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眼神茫然,然后突然一把抢过去,撕得粉碎,嘶哑地骂道:“学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都是没用的废物!”我看着满地的碎纸,心里像被无数根小针扎着,又疼又酸。妈妈跑过来抱住我,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顺着她的脖子流到我的衣服上,冰冰凉凉的,可她什么也不敢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我知道,妈妈是怕刺激到爸爸,怕他的头痛又犯了——医生说过,这种后遗症会让他经常头痛、头晕,夜里也睡不好觉。

爸爸开始整天躺在床上玩手机,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看那些屏幕里的女人,只是后遗症让他坐不住、站不稳,稍微活动就头晕,只有躺着能舒服一点。有时候他会对着屏幕傻笑,可那笑容很僵硬,不像以前看我练功夫时那样发自内心;有时候他会给屏幕里的人送礼物,妈妈劝他别乱花钱,他就会突然暴躁起来,和妈妈大吵大闹,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吵到后来,他会抱着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知道,他的头痛又发作了。我躲在房间里,把耳朵紧紧捂住,可还是能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妈妈的哭声,还有爸爸压抑的呻吟声。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场意外、一个“弥漫性轴索损伤”,就能把爸爸变成这样?他以前明明那么爱我和妈妈,明明那么喜欢教我打功夫,明明会笑着说我是他的小侠客。我常常在夜里偷偷哭,想着如果爸爸没有受伤,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练太极,在暗室里听他讲爷爷的故事。

我想念以前的爸爸,想念他教我打太极的日子,想念暗室里的烛光和木头小人。有一次,我趁着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偷偷跑到老家河东的房子里,想再去看看暗室。衣柜后面的木板积了一层灰,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开。暗室里还是黑漆漆的,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了一根蜡烛,橘黄色的烛光和以前一样,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木架上的木头小人还在,厚厚的书也还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拿起一个木头小人,上面的纹路都模糊了。我学着爸爸以前教我的样子,在暗室里比划着太极的动作,墙上的影子跟着我动,可我却觉得空荡荡的。没有爸爸的声音,没有他温暖的手掌纠正我的姿势,暗室里的烛光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我坐在暗室的地上,抱着木头小人,哭了起来。眼泪掉在木头小人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我想起爸爸第一次带我来暗室的时候,他说蜡烛能赶走鬼怪,可现在,蜡烛怎么也赶不走我心里的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他不再练功夫了,所以才变得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暗室里的蜡烛太久没点燃,所以那些勇敢的力量都消失了?

回到家,我看到妈妈坐在灶台前,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我走过去,把怀里的木头小人递给她:“妈妈,你看,这是爸爸以前给我看的木头小人。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再教我打太极呀?”妈妈接过木头小人,摸了摸我的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妞妞,爸爸只是生病了,等爸爸病好了,就会教你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我知道,妈妈在骗我,爸爸好像再也不会好了。

爸爸现在还是经常念那首诗,有时候我也会跟着他念:“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可我觉得,爸爸念这首诗的时候,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念,又像是难过。

有一天,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把院子里的积水晒干了,空气里有股泥土的清香。我看到爸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远方的田野,眼神呆呆的。我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小声说:“爸爸,我想练太极了,你能不能教我?”爸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凶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他沉默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茫然,然后慢慢撑起身子,扶着竹椅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间,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右腿拖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知道,他一定又头晕了,可他还是坚持着,哑着嗓子说:“扎马步,我看看。”我高兴极了,立刻学着以前的样子,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慢慢弯曲,扎起了马步。爸爸站在我对面,慢慢地抬起手,他的右手有点发抖,抬到一半时顿了一下,又重新调整姿势,比划着太极的动作。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流畅舒展,有些僵硬,甚至有些招式已经记不太清,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想半天,可我还是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抬手要慢,沉肩,坠肘……”爸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我能看到他的嘴唇有点发白,应该是头晕得厉害。我跟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地做着,尽量放慢速度,怕他跟不上。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我们的样子,脚步顿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然后赶紧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小声说:“累了就歇会儿,别逞强。”爸爸没说话,只是对着妈妈点了点头,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暴躁,多了一丝温柔。

那天下午,爸爸教了我好久,直到太阳落山,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中间他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次歇的时候,他都会坐在竹椅上,双手轻轻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睛缓一会儿,妈妈就会递上温水,帮他擦汗。虽然他的动作不如以前标准,虽然他记不清招式时会懊恼地皱眉,虽然他有时候会因为头晕而停下来喘气,可我觉得,以前的爸爸好像回来了一点点。我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暗室呀?我想看看那些木头小人,你再给我讲爷爷的故事好不好?”爸爸睁开眼睛,看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还是有点抖,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宝似的,说:“等天气再暖和点,爸爸带你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温柔。

我相信爸爸的话,就像我相信暗室里的烛光能赶走鬼怪一样。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太极图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压在书桌的玻璃下面。我每天都会对着图纸练习,希望自己能快点学好功夫,就像爸爸以前那样勇敢、坚强。

现在,我还是会经常想起暗室里的烛光,想起爸爸教我打太极的日子。我知道,爸爸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可我还是盼着,盼着有一天,暗室里的烛光能重新照亮他的眼睛,盼着他能再像以前那样,用温暖的手掌纠正我的姿势,盼着我们一家人能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可我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闷闷的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玻璃下压着的太极图纸,想起爸爸今天教我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向上扬。我想,只要我坚持练功夫,只要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暗室里的烛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照亮黑暗,带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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